感应到苏薄想法的米德拉蠢蠢欲动,它不想让她们知道真相。
“你可以编造谎言。”
米德拉说。
“谎言没有凝聚信念的力量。”苏薄闭眼,在脑内回复米德拉,“她们有权利知道这百年命运的真相。”
“不该是这个场合,不是所有人都有承受住真相的力量,她们或许会找不到反抗的意义。况且她们都是普通人,普通人知道主宰的存在,会混乱。”米德拉再次反驳,这是它被苏薄驯服后第一次反驳苏薄。
普通人。
不,她们已经不是普通人了。
本源线条探出,神格发动了力量,苏薄睁眼时,看见了她们身上和自己的联结。
“她们是我的使徒。”
话音落下,只有米德拉和苏薄能看见的光辉从众人身上闪烁着升起,她们的本源核心内镀上了属于苏薄的本源色彩,那银白色将她们的本源能量也染成了银白。
远在遗迹的风狼等人仿佛感知到什么在体内复苏。
而就在会议室的重任突然觉得心头一震,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深处被唤醒。那种感觉微妙而奇异,像是长久以来潜藏于体内的某种印记忽然亮起微光。
她们不约而同看向了苏薄。
苏薄之前一直不理解,使徒和眷属是如何成为使徒和眷属的。
她感受到了她们身上源源不断提供给她的信仰之力,这力量让她蜕变也滋养着她的本源,她也能感受到她和她们之间的能量联结。
但之前,她从未想过让她们成为她的使徒。
直到现在,当这个念头出现的那一刻,当她的决定脱口而出的那一刻,那些早就存在的联结变得更加具象,她与她们之间的能量联结不再是被她单向所感知到的存在,而是能够双向感知的存在。
为了知晓同一个真相,为了面临同一场风暴。
苏薄接纳了她们与她共同背负真相,接受了让她们与她站在同一片天空下面对,这个决定是如此突然,只因她不甘。
不是不甘于独自背负真相,而是不甘于让她们被真相蒙蔽。
南北歌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那里隐约浮现出一道银白色的纹路,转瞬即逝。她抬头看向苏薄,眼中既有疑惑,也有一丝了然。体内似乎翻涌着特殊的能量,她隐隐能感知到那股能量来自苏薄。
“苏薄?”
南北歌想问什么,却又觉得什么也不必问。
苏薄朝她微微点头。
“是标记?”同样感知到那股能量的余婆道。
或许这样说也没错,于是苏薄干脆地顺着余婆道:“是标记。但严格来说,你们是我的使徒了。”
其实在她
们朝她提供信仰之力的时候,她们在概念上便已经是她们的使徒了。
苏薄此举相当于给了她们一个正式的名分。
不过苏薄并不知道这点,野火成员也不知道这点。
于是苏薄说什么便是什么,众人听完不明觉厉地纷纷点头。
在她们看向她时,苏薄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这些已经成为米德拉中流砥柱的战士们,此刻身上都笼罩着一层只有她能看见的光辉。银白色的本源之力与她们的本源交织,如同星辰与夜空。
“我要告诉你们一个真相。”苏薄的声音平静,“你们成为我的使徒后,或许能承受住真相。”
心珏挑了挑眉,她没有被苏薄标记,身份还是眷属。她要说的事情,难道和主宰的存在有关吗?
好大胆的决定。
她脸上玩味的表情收敛了几分:“听起来像是要说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确实不得了。”苏薄说,“关于上城的真相,关于百年苦难的根源,关于主宰。”
鼠尾草从通讯器里听到这句话,沉默了一瞬,然后问:“主宰是什么?”
苏薄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路漫漫:“你刚才关于空间泡的理论很接近真相。上城确实建立在一个扭曲的空间泡里,下城区也确实在为其提供能量。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她们当然想过,但已经许久不曾想了。她们将苦难简单地归咎于战败,归咎于上城人的残暴本性,因为她们找不到别的理由能够归因。
对世界的认知限制了她们对真相推测的能力,众人沉默,体内被赋予主宰光辉的本源静默无声地流转,随后慢慢将她们笼罩。
在这股能量的影响下,没有人感到恐慌,所有人都静静等待苏薄的下文。
“因为上城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人’建造的。”苏薄的声音很轻,却如同惊雷,“它是为‘主宰’建造的养殖场。”
“米德拉的传说不是传说,而是真相。七罪恶主宰确实存在,一切的始作俑者,是‘懒惰’与‘暴食’。”
路漫漫的脸色变了。
人群中传来了阵阵干呕声。
在认知重塑的瞬间,“存在”被确认和感知的瞬间,仿佛有什么画面高速旋转着冲入众人的大脑,利刃一样绞着她们的眼睛大脑。
远超人类听觉范围的高频率声音刺激着她们的耳膜,明明什么也没听见,却又好像耳朵里被灌了铅。
与此同时在她们体内,银白色光辉更盛,于是干呕声也只是干呕声,而不是理智被绞碎后的崩溃哭嚎。
“养殖场?”通讯器内的鼠尾草重复着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随即被难以置信取代,“你是说,上城人,那些我们恨了一百年的上城人他们是……”
第364章 同在
“养殖场?”通讯器内的鼠尾草重复着这个词, 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随即被难以置信取代,“你是说, 上城人,那些我们恨了一百年的上城人他们是……”
“是被饲养的。”苏薄接过话头,“那些所谓的守护者家族, 你可以理解为牧羊人。而上城居民,只是被驯化后披上人皮的牲畜。”
苏薄的话还在继续,人群已经彻底失去了语言的能力。
干呕声阵阵, 有人将自己的身体掐出血痕,但没有人离开原地。
直到苏薄说完最后一句话。
“它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喂饱那两位饥饿中的主宰。”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心珏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个字:“操。”
绿芜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某种积压了太久的情绪正在寻找出口。她想起那些被上城人视为理所当然的优渥生活,想起那些从未踏入下城区一步的上城居民, 想起在下城区的种种屈辱。
她们参与进一场场荒谬的游戏, 竟是为了取乐一群被饲养的牲畜。
“所以。”她的声音沙哑,“我们遭受的苦难,我们失去的一切, 那些死在排污口的同伴, 那些被试验场逼疯的人, 一切的原因, 都……都只是因为,那个主宰感到了饥饿?”
一句话,绿芜说了很久。
她感到窒息, 仿佛有人将淋湿的纸巾一张张盖在她的脸上,呼吸间尽是潮湿闷人的水汽,每一次喘息都成了徒劳。
但那纸巾不是一直都盖在她的脸上。
绿芜体内的银白色光芒轻抚着她的本源,她对此不知,只觉得仿佛有人再一次次将纸巾从她脸上拿下。
于是她断断续续地喘息起来,这比直接杀死她更让她感到恐惧。
那种恐惧感和窒息感在她身体上拉扯着。
她周遭的空气似乎拉扯着,时而挤压她,又会突然放过她。
绿芜的情况出现在了不同的人身上,苏薄见状,默不作声放出了更多的本源线条。
感知本身就是危险的,但她的本源线条能为她们织出足够安全的网。可是苏薄不打算这样做,她织了一张漏风的网。
苏薄走到所有人身前,她看向绿芜,也看向其余正弯腰呕吐或是震颤中的野火成员:“祂们这样对待你们,是因为你们无法被驯服成祂们需要的模样。你们太顽强,太坚韧,太不肯低头。所以你们被剥夺一切,过得连它饲养的猪猡都不如。
这一切不是因为你们做错了什么,只是因为你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难以完全遏止的反抗。”
米德拉在苏薄脑海中躁动不安,它不理解为什么要说出这些。真相不会让她们更强大,只会让她们更痛苦。
但苏薄知道,她们能站在这里,就证明了她们值得知道真相。
苏薄耐心地等待着,她在等待她们站直身体。
直到——
南北歌的声音从她身旁响起。
“主宰是什么?”她依旧弯着腰,单手捂着胸口大口喘息,冷汗从她下颌滴下,但她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它在哪里?我们怎么杀死它?”
是她错了,苏薄看着南北歌突然意识到,她们早就站起来了,哪怕此刻她们被真相压得弯下了腰,但她们的灵魂一直都站得笔直,足够顶天立地。
苏薄微微勾唇。
“我们。”绿芜也同时开口,她眼中带着讥诮和嘲讽,“我们最大的罪,原来是不训。”
余婆冷呵一声,接着道:“不仅如此,你们的存在或许还会提醒那些被驯化者,它们原本也可能是另一种模样。所以你们必须被隔绝,被压迫,被剥夺到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这样,那些被驯化者才能安心地做它们的上城人。”
余婆本就来自上城,这些真相连她也不曾知晓。
此刻骤然得知真相,她怎会不明白看似高高在上的守护者家族实则也是被驯化的牲畜。
路漫漫抹了把脸,她撑着桌面的手缓慢放开,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情绪:“所以我们的敌人,从来就不是上城人,而是那两个主宰。”
“那现在呢?”有人问,“如果检测结果无误,空间泡真的有崩溃的可能吗,但上城区不是有两名主宰吗,祂们怎么会……”
“祂们只是目前在上城区。但祂们也可能会前往其它空间当中,就如祂们突然降临米德拉一般,我猜测祂们拥有穿越空间的能力。”铺垫了那么久,苏薄终于能说出自己的猜想。
“所以刚才路漫漫说上城的空间泡空间稳定度降低时,我们提起上城可能会崩溃,是真的有可能会崩溃。因为这里对祂们而言已经失去了价值,我们打碎了祂们的厨房,也就是下城区;我们抢走了祂们喂养食物的情绪养料,所谓的真人秀节目和那个曾被压迫的废土。
于是对于祂们而言,这个空间只剩下一堆难以下咽的残渣。与其浪费时间在残渣身上,不如找一片新的牧场,吸收新的能量。
如果我的猜测成立,那么祂们封闭的上城当中,很可能正进行着主宰的最后一
场晚宴。晚宴过后,遗迹翻转,海水沉底,而上城区空间泡对于米德拉的相对位置,就是在地底。”
“晚宴是什么?”一二的声音突然从通讯器内传来,她的意识尚有些模糊,几乎在靠着本能说话。“祂们要亲自杀了上城人吗?”
不等苏薄回答,风狼先给了一二答案。
“不,祂们是要榨干它们。”
遗迹内的异响似乎增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