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苏薄却从那些眼睛里,读出了期盼。
她低头凝视着它们,无数形状不同的眼睛重叠在溪流底部,像是看不见底的瞳孔深渊。本源之力漂浮在她周围,只要轻轻一震,这些透明的手臂就能被她折断,而这些诡异的眼睛似乎也会彻底沉于深渊当中。
但
在那些看得人头昏眼花的眼睛当中,苏薄似乎看见了几双她熟悉的眼睛。
大脑被笼上一层霾,苏薄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思考的了。
她几乎是凭借本能做出了选择,此时此刻,她能依赖的似乎也就是自己的本能。或许还有另外的东西在影响她,但苏薄已经感知不到了。
修长的身影如同石柱,扑通一声跌入溪流。
比预想中好很多。
苏薄闭眼又睁眼,再见已是现实。
她的脸逐渐被光幕笼罩,整个人白得几近透明。气流在她周围盘旋不定,爆炸的余波本是深红中掺杂着黑烬,却在经过苏薄时被她周围的光晕一同变成了白。
于是众人目光所向之处皆汇聚在那处白之上,直到那抹白晕开始升空,仿佛天光泄露,乐园的居民恍惚间只觉得那抹白本就是从天幕中垂下,仿佛随时都会离开这处狼藉战场。
好像神迹短暂地降临,将好运与胜利带给她们,现在危机解除,神迹便要褪去。
无数人哽咽地瘫软在地,南北歌扶着余婆拉着一二,背靠墙上,哪怕知道一切都按照苏薄的计划进行着,也在看见这一幕时失去了所有语言般沉默。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神迹还在进行。
那道逐渐远离众人的光晕在即将突破天空时顿住,随后缓慢地开始降落。
随着降落白光开始散开,露出了里面的人影。
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张脸比苏薄原本的面容更清冷凌厉,也更成熟世故,像是在尸山血海划过一道又一道的长刀,闭眼时刀光敛尽,睁眼时仿佛让人看见漫天血色,耳边似有黄沙呼嚎。
但那诡异的血光闪烁的一幕似乎是所有人的错觉,眨眼间凌空而下的人影近在眼前,她安静地站着,周围浅淡的白光将远处的火光余烬隔绝在外。
直到那张陌生的脸用熟悉的声音呼喊出南北歌的名字时,她才迟钝地意识到,眼前的人依旧是她认识的苏薄。
“南北歌。”苏薄看着南北歌,她的脸上沾满了黑烟,身上的血迹不知来源于谁,正一脸警惕地看着她。
早从触手处知道自己的脸变成上一世的模样,苏薄自然也猜到了南北歌的警惕因何而起。
于是她唤了她一声,然后转头看向南北歌身边的人。
“余婆,鼠尾草,还有……德兰,你们来得很好。”说完苏薄似乎是觉得这样的夸赞太过僵硬,她不自然地愣了片刻,补充道,“来得很及时。”
那个熟悉的苏薄似乎又回来了。
南北歌和余婆迎上去,一二在鼠尾草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跟在她们身后,最后是磨磨蹭蹭的德兰。
“你的脸怎么回事?”南北歌围着苏薄仔细打量,见她除了面容变化外,似乎身量也高了许多。
现在的苏薄快和南北歌差不多高了,接近一米八的个头,比之前长了整整二十多厘米。
苏薄被众人盯着脸打量,别扭地将头转过去:“一时半会说不清,总之,这是我本来的长相。”
知道苏薄修补过身体的余婆皱起眉,一脸严肃问道:“那你的身体如何?”
苏薄从那条溪流出来之后,被修补过的身体就和意识体融合了。
而融合过后,苏薄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现在不用进入意识体,也能随意使用神视和本源之力。现在的她可以将身体在意识体和实体之间自由转换,也可以像之前一样让意识体和实体同时存在,再也不用每时每刻都用意识体控制身体和她们相处。
苏薄觉得自己现在,不太像个人类。
但这句话她没对眼前几人说。
于是苏薄斟酌片刻,只解释说自己现在的身体已经没有任何问题。
几人反复确认过苏薄的状态后终于安心,随后她们重新投入战场后续的收尾工作当中,苏薄则是带着氐照青先行离开。
余婆犹豫再三还是告诉苏薄自己和氐照青曾经的关系,如果可以,她希望苏薄能留氐照青一命。
苏薄本就打算从氐照青口里套出更多关于上城的事,于是她点头答应了余婆的请求,拎着氐照青道:“我去Begonia等你们。”
说完她还顺手带走了负伤的一二和一脸懵的德兰。
回去的路上有很多人和苏薄打招呼。
那些脸陌生,大部分因为负伤显得十分狰狞,但这些脸上都带着笑,每双眼睛看上去都亮晶晶的。苏薄从最初的沉默到慢慢开始回应,最后她丢下一二和德兰,带着氐照青跳到房顶绕过其他人率先回到了Begonia。
店内很安静。
推门而入的瞬间,苏薄回头望了一眼店外。
一辆巨大的战机残骸落到Begonia不远处,乐园的居民如同蚂蚁一般,有序地分解着这辆战机。控制面板和能源存储器被她们小心翼翼地举起,而这一幕发生在乐园每一个角落,或许过不了多久,这里的居民就能从战机内学习到更多的知识和技术。
废土区的居民从不会放过任何壮大自身的机会。
虽然这场来自上城的轰炸战胜利了,但上城给所有人带来的压迫感似乎变得更重了些。她们习惯了失败,却不习惯胜利,巨大的喜悦过后恐惧和迷茫相互挟持而来,犹如天空中尚未消散的硝烟一样笼罩在她们头顶。
但她们处理战机的动作却没有丝毫迟疑,果断利索,如此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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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王荡了上周忘记申榜了导致这周没榜单,好担心这周流量不行导致下周也没榜[化了]
第291章 立场
苏薄再一次认识到人的矛盾。
她们既畏惧毁灭又渴望强大, 既不抱希望又不放过任何机会。
归根究底,是因为她们盼着赢。
这片土地需要这样一场胜利,苏薄最明白这点。她站在门口愣了很久, 直到手上的氐照青发出微弱的哀鸣声,她才关上店门走进店内。
苏薄从未觉得自己那么矛盾。
是的,矛盾。
她吸收了傲慢的本源之力, 夺取了傲慢牺牲神躯想要换到的信仰之力,证实了有关这片天空的真相。一切都在按照她的预想进行着,但苏薄在真切感受到被信仰后, 却在内心产生了一种矛盾感。
她想自己是不配成为她们的信仰的。
一切都是她的阴诡计谋,就如傲慢所说那样,她欺骗傲慢,利用南北歌甚至整个乐园的居民,她明明知道了一切,甚至猜到结局会是如何, 却什么也没有告诉她们。
她有机会让牺牲的程度远远小于此,甚至有机会让战况没有那么惨烈, 但为了信仰之力。
为了信仰之力, 她什么也没告诉南北歌她们,她让她们深陷险境甚至是绝境,让她成为了救世主, 成为了她们心底眼里的光。
“你怎么了?”察觉到苏薄情绪不对, 触手出声询问。
以苏薄的性格, 她该是不愿对触手说的。
但不知为何, 她想说。
于是苏薄就说了。
“她们对我感激涕零,但一切都是我的算计。我拉着所有人下水对抗上城,或许大部分人本就是不愿的, 不过那种不情愿被胜利暂时冲刷,况且事已至此,不情愿也变成了情愿。”
“我是个卑劣的人。”
苏薄说完笑了下,那张苍白的脸难得带上了迷茫。
触手努力消化着苏薄的话,最后憋出一句:“我觉得真正卑劣的人,是不会觉得自己卑劣的。”
触手不知道自己说的对不对,起码傲慢比苏薄更卑劣,若不是苏薄反水,这次的得利者就成了傲慢。
它觉得傲慢可不会因此觉得自己卑劣。
不过触手又补充道:“但你确实不是什么好人。”
“我当然不是什么好人。”苏薄冷下脸来,“我手上的人命加起来,比我两辈子的命都长。”
“那不就得了,你在纠结什么。”触手拍拍苏薄,自从苏薄身体受
损后,它很少触碰苏薄。不过现在它敢碰苏薄了,因为它知道苏薄现在的身体不可能被它拍坏。
苏薄莫名其妙被触手开解了,她不在纠结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而是开始审视起自己到的本源核心。
她身上的力量早已超过了神眷,本源核心被溪流变成了白色,连带着本源线条都变得透明。被吸干能量的傲慢陷入了沉睡,傲慢的神躯出现破损,却依旧顽固地盘亘于天际,将上城区与废土区隔绝。苏薄无法彻底杀死祂,因为她名义上依旧是傲慢的眷属。
她与傲慢之间微弱的联结,反倒成了傲慢的救命稻草。
触手说,想要杀死主宰,只能成为主宰。只有神才能杀死神。或许苏薄在某一瞬间有过这个机会,因为触手还说,曾经的主宰之所以能拥有名讳成为主宰,就是因为信仰之力。
触手觉得苏薄或许摸到了成为主宰的契机。
但苏薄似乎又不是主宰,她就是苏薄,身上没有那种让触手听到名讳就本能畏惧的感觉。
苏薄猜测是因为那枚石头。
石头问她姓名,而她告诉石头,自己就是苏薄。
于是石头上的乱码变成了看不清楚的问号。
“也不可惜,起码我拥有的力量真实存在。”苏薄反过来也拍了拍触手,随后带着即将苏醒的氐照青上楼回到自己房内。
在房内等待苏薄回来的眼球眼巴巴看着苏薄,它本想跟着苏薄上战场,却被苏薄严词拒绝。眼球在等待期间哭了好几回,此刻大半张床上都是眼球哭出来的粘液,场面看上去有些恶心。
苏薄好不容易在床上找到个干净地方,有些疲惫地坐下。
眼球蹦跶着凑过来,却被苏薄一巴掌打开。
“把自己收拾干净些。”苏薄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不是告诉过你,我会没事吗?”
眼球呜呜两声,走到窗帘旁边将自己裹起来,它的声音从窗帘内传来,闷闷的。
“那也,叽担心。”
苏薄叹气:“别担心。”
接收了太多情绪,今天的苏薄已经开始感到疲惫了。
氐照青苏醒时,看见的就是苏薄一手揉着眼球,一手抚摸着触手。
触手的身型可以随意显现,此刻出来,不过是为了给氐照青一个下马威。
氐照青的大脑还处于混乱当中,她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一幕,最后冷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