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老的、年轻的、沙哑的、清脆的,无数种音色以同样的语调和顿挫方式再一次发出了通牒。
“该睡觉了,女士们。”
铁门剧烈抖动起来,沙秋月无暇顾及苏薄的身体,她双手撑住铁门,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向手心。
苏薄的身体倒向地面,又在头部即将撞到地面时被沙秋月的脚腕接住。
也正是这一动作,沙秋月的身体又被铁门推着后滑了一步。
“我快撑不住了!”沙秋月只能向余婆和绿芜求助。
绿芜见状咬咬牙,让余婆去沙秋月那边帮忙,自己负责拖住地底冒出的银线。
凭借着灵活的身躯绿芜开始溜着银线在餐厅穿梭,而余婆则是将餐厅内一切能够搬动的重物移到门口去堵住铁门。
“奇怪了,这里的神职人员都是幻象,就算拥有部分实体,她们也不该有足够的力量推开被这些东西堵住的铁门。”
三张长桌被叠在一起放在门前,沙秋月在地面刨出深坑,下半身站在坑里,上半身借着力量死撑住了铁门。但看着依旧在晃动的铁门,沙秋月心里闪过一丝不安。
余婆也觉得奇怪,但她很快猜到了原因。
“外面那些不只有教堂的人。”那双眼睛似乎透过铁门看见了门外的疯狂,余婆表情闪过苦涩,“或许还有其他劣等种。”
沙秋月哑然。
她们这边勉力支撑着,苏薄那里也并不算顺利。
因为德兰醒了。
不仅是德兰,所有被白布覆盖着的,属于神职人员的本体,都苏醒了过来。
地面上闹出的动静很大,苏薄虽然意识离体,但她靠着触手依旧知晓了上面的情况。
她明白自己得尽快了,余婆她们撑不了多久,只要她能解决德兰,上面的危机自然也迎刃而解。
这些神职人员苏醒后的本体对她的意识造成不了实质伤害,但她不能让他们离开地底,否则余婆她们根本应付不了。
德兰的身份和她预想中一样,她与神父的关系就如心珏和叶独枝的关系,前者想要夺取后者的眷属身份,并且德兰几乎快要成功了。
德兰本源核心的力量远远大于其他人的本源核心,而那枚仅次于德兰本源核心的粉色核心很可能属于神父。
苏薄脱离身体后不再需要担心**无法承受她所有的力量,在虚空之中,黑色核心将力量催动到极致,她精准地控制着自己的本源线条,将线条分成无数份后缠上每一颗散发着光亮的本源核心。
黑色铺天盖地自半空垂落,线条犹如触手灵活地绞在各色的本源线条之上,强势地吞噬了所有色彩,包括那抹耀眼的亮粉色。
控制住德兰的血包之后苏薄毫不犹豫地将其中的能量吸取到自己体内,她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享受过这种吞噬感了,在意识状态下,左眼世界的主场当中,黑色以外的一切都是任她宰割的羔羊。
那片黑浓成了化不开的墨海,容不下一点活物。
粉色线条逐渐沉入墨海中,线条末端溺水般扑腾起来,却被黑色蛮横地绞杀。
而感知到有人在和自己争夺能量的德兰很快发动了反击。
德兰看不见苏薄的意识,但德兰的本源之力能感知到另一股本源之力。
“和我想象中的一样。”德兰站起身,看着周围慢慢倒下的修女和修士,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指,那些本该失去战斗力的修女修士们竟重新站起,“你也是神眷。”
第276章 欲望教堂25
那股来源于另一位神眷的力量比她想象中更霸道也更强大, 德兰心里生出了危机感,她难得产生了惧意和悔意。
惧怕自己失败,悔恨第一次对苏薄下手时太过大意。
如今苏薄很可能猜到了她的能力是什么, 再想偷袭她已经很难了。
被吞噬的粉色线条突然找到了方向,它们不再分散,而是将剩余的粉色凝成了一股, 蛟龙闹海般在黑海中和黑色线条厮杀起来。
而属于修女与修士们的本源核心逐渐被粉色线条替代,每个人的本源核心都是特殊的,但此刻这些本源核心竟然逐渐趋向于一致。
是德兰改变了她们。
德兰让她们爱德兰所爱, 憎德兰所憎,欲德兰所欲。
每个人都不是德兰,每个人都是德兰。
如果不是发现了德兰的阴谋,或许她也会成为下一个德兰。德兰的手段让苏薄感到厌恶,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厌恶。
这种厌恶在过去从未有过,甚至于她**被叶独枝摧毁时, 苏薄心里都不曾有过这么浓郁的厌恶感。
德兰的攻击是攻心,她此举若是成功, 毁灭的是苏薄的灵魂。
苏薄面上不显, 但翻涌的情绪体现在了她的本源线条之上。
黑海中渐渐只剩下了粉色一种颜色,苏薄的意识当即冲向那条粉蛟,吸收完大部分“血包”本源之力的黑色线条在德兰的本源之下布下了天罗地网。无数不同源的力量在黑色线条当中流转, 一部分融入黑色本源当中, 另一部分则是被苏薄渡给了触手。
苏薄意识离体时将触手的本源核心包裹在自己本源核心当中, 此刻的她并不是孤军奋战, 但德兰显然不知道这点。
在德兰的认知里,没有神眷会心甘情愿为另一位神眷卖命。
在绿色光芒绽开与黑粉二色之间时,感知到那股陌生力量的德兰脸上露出了惊骇的表情, 她的头巾被爆发性的能量冲散,裹在下半张脸的纱布掉落,一张姣好的面容带着矛盾的神性和魔性。
“谁也不能阻止我!”德兰下半身瘫软在地,在她看不见的维度当中,密密麻麻的黑色和夹杂其中的墨绿线条已入附骨之疽扎根于她本源之上。
力量流失的感觉让德兰逐渐陷入疯魔,这是她从未设想过的一战,她以为的苦战没有发生,反倒是看不见人影的苏薄占据了上风。
德兰
看向那股霸道强势的本源所在的方向,而在苏薄视野当中,粉色蛟龙将被黑色线条附着着的头颅转向了她。
巨大的龙首张开血盆大口,似乎在嘶吼着什么。
可惜苏薄并不能听见德兰的声音。
黑色线条已经完全控制住粉蛟,触手的本源欢快地在粉蛟当中穿行,它贪婪地吸收着德兰的力量来弥补自身所缺,龙身徒劳挣扎着却难以摆脱它们。
苏薄的意识体自空中凌然而下,黑色本源核心逐渐膨胀,不知是不是错觉,触手回头看向苏薄的本源核心时,那被黑线环绕的巨大核心当中隐约显现出了苏薄的身体。
那具身体长着一张和苏薄完全不一样的脸。
但脸上的神态又和触手认识的苏薄如出一辙。
这张脸棱角更分明气质更冷冽,下垂的眼尾配上上扬的眉,垂眸时带着一种具有神性的悲悯,抬眸时又带着一种万事不挂心的无情。
这是苏薄,又好像不是苏薄。
触手下意识停止了吸收粉蛟的举动,墨绿色呆愣愣地看着缓缓走来的苏薄。
那张苍白的脸仿佛久不曾见过阳光,在黑色线条的环绕包裹下,仿佛不是真人。
还不知道自己的本源核心变成了人形的苏薄,已经走到了粉色线条身前。
“好吵。”
虽然她听不见德兰的声音,但这咆哮的龙首让她觉得被吵到了眼睛。
她伸出手,一条被黑色线条环绕的手,手指曲张,捏住了咆哮的龙首。更多的黑线从她骨骼分明的手指上溢出,它们冲向龙首,刺进它的双眼,钻入它的口鼻。
她也只是伸出了一只手而已,先前还有挣扎余力的蛟龙仿佛被扼住命脉,竟是再难动弹分毫。
苟延残喘的粉蛟身体开始寸寸断裂,而现实世界,德兰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难在支撑瘫倒在试验台旁。
“还没完,还没完……”德兰用尽最后的力量开始往试验台上爬,她想不通,明明在她的监视之中苏薄的身体尚在洞外,甚至她和她的同伴已然陷入难以逆转的危机当中……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苏薄的本源核心会脱离身体出现在地下实验室内抢占了先机。
在德兰反应过来之前,苏薄竟然能抢先吸收了她大部分“血包”!?
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无论神眷觉醒的力量有多强大,都不可能拥有将本源核心与身体分割开的力量。
德兰不知道的是这并不是苏薄觉醒的能力。
高手对战之中,谁先摸清了另一人的底细,谁就赢了大半。
德兰输在她还不了解苏薄,但苏薄已经摸清了她的手段。
扎根在苏薄本源核心上那缕粉色其实一直没被苏薄拔除,哪怕她已经将地下室内存在的本源吸收殆尽,她获得了全新的未知力量,但她已经无法将那根被德兰替换的线条拔除。
那线条代表着她被替换的认知,这缕认知好几次让苏薄觉得自己不能杀了德兰。
德兰是对自己很重要的人。
“很重要”三个字对苏薄而言,已经十分罕见了。
但她不是一个人在对战,和她站在一起的还有触手。
当初苏薄让触手记住三件事,其中一件便是“不计代价吸收德兰的本源之力”。所以哪怕那缕扎根在她核心处的线条缕缕影响她,她依旧坚定地伸出手,掐碎了德兰最后的希望。
德兰还在爬行着,她感知着自己生命力在逐渐流失,干瘪的皮肤和迅速衰老的面孔让她明白自己即将迎来死亡。
她爬过了周围密密麻麻的尸体,是那些被她控制了欲的修士与修女们,还有神父。
那个老不死的家伙在这场激战中成为了微不足道的血包之一,他垂下头,彻底没了呼吸。这位曾经的神眷成了苟且偷生的叛徒,这个结局对他而言反倒是一种解脱,比起被德兰控制,他其实更想迎来死亡。
在苏薄的左眼世界内粉色线条几乎彻底消失了。
之所以说是几乎,是因为那条扎根在她本源上的粉色还在。
她这时才发现自己的本源核心不再是一颗果子,而是化作了人身,有手有脚,甚至长出了脸。
一张属于她自己的脸。
那抹被替换的粉色好巧不巧在她本源核心化出的右眼之下,乍一看去,右眼眼尾冒出的一小截粉色线条像是一颗泪痣。
这颗难以拔除的泪痣让苏薄明白德兰还没有死。
她的本源核心被她摧毁,但她的身体一息尚存。
“啧。”苏薄准备回到自己的**当中去,她在意识离体的情况下看不清现实世界内没有本源的东西,此刻德兰本源核心已毁,她的身体在苏薄眼里只有半透明阴影轮廓,而难办的是,苏薄往下看去,她脚底下的尸体半透明轮廓太多了。
她根本看不清谁是德兰。
能量太过微小的德兰已经难入苏薄之眼。
左眼世界的名字已经不能贴切形容她现在的能力了,这不是简单的领域,而是另一维度居高视下后的审视力量,苏薄决定暂且称这种能力为“神视”。
这不是苏薄第一次感知到神视的力量,但却是苏薄第一次那么清晰地认知到神视之力的强大。第一次严格意义上脱离**的战斗让她阴差阳错揭开了感知神视的第一道纱,而新吸收的力量又助她彻底捅破了感知神视的那层纸。
难怪李浮游那么忌惮,千方百计哄她不要轻易脱离**。
现在的李浮游在神视之中,或许也只是第二个德兰。
苏薄抬头看着头顶的轮廓,洞口若隐若现,外面想必是一场激战。
她抬脚向洞口走去,与来时的狼狈落地不同,苏薄脚下仿佛出现了无形的台阶,她闲庭信步腾空而上,很快带着触手离开了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