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父身上的气息传到德兰鼻腔内,她看着穿着粗糙麻布衣的神父,看着他裸露的手腕和脚踝上缠着的带着暗褐色污渍的绷带,看着他脖子上挂着的木质十字架,看着他闭上眼,嘴唇开始迅速地无声地翕动。
“第一次见你这样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是什么需要被驱逐的邪物呢!”德兰说完继续垫着脚推着餐车转圈,然后停在神父正前方。
神父不回答德兰,反而闭上眼睛握住了脖子上的十字架,指节因为用力发白。
德兰突然觉得无趣起来。
“后来我才知道,你所做的祷告只是为自己而已。神父,在休息日让所有人去休息,自己一个人偷偷跑到圣所祷告的神父,你猜到今夜轮到谁了对吗?”
餐车下的滚轮骨碌碌离开神父的衣摆,黑灰色的滚轮印在神父纯黑的衣摆上留下了深刻痕迹。
干净的修女服擦过神父破旧的衣袍,崭新的平底鞋踩着神父赤裸的脚走过。神父仿佛没有知觉,直到歌声随着滚轮声一起远去。
听不见任何声音后,神父才放开握着十字架的手,睁开双眼。
他看着德兰离开的方向,神情平静地转身。
圣所的祭坛后方,有光从彩绘玻璃窗内淌进来。被切割成五彩到的光色晕到神父脚下,衣衫破烂染上尘印的神父看上去像是救苦救难割肉饲鹰的圣人。
他手腕上的绷带不知何时垂落,神父似乎根本没被德兰的话所影响,他淡定地捡起绷带,猜到了是德兰走过他时刻意扯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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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晚啦,改了下章节名感觉这样读着顺畅一点
关于七罪恶的来源和理解都是赛博架空的,大家不用刻意考究
第255章 欲望教堂4
手腕上到的伤口提醒着神父自己都做了什么, 神父试着单手将绷带重新缠好,但对他而言这似乎有些困难了。
于是绷带被神父丢到地面,一尘不染的圣所出现了第一片污秽, 不过神父知道第二天负责打扫的孩子会沉默着将绷带打扫掉。
神父最终还是完成了今天的祷告,他站立在彩绘玻璃窗前方,头顶是变了模样的天使圣徒壁画, 他静默地站着,不知过了多久才离开。
他离开时衣袍带起了一阵风。
轻飘飘的绷带在风里打着旋往上飘,最后落到了彩绘玻璃窗上, 和上面微微凸起的,扭曲的人形雕花勾连到了一起。
他们的脸处于彩色交汇之处,原本象征着愉悦的表情被不同色彩染得古怪,乍看上去,像是狂喜与空洞并存。而胡乱交融着的彩色同时模糊了他们头颅之间的界限,或许除了这里的神职人员以外, 没人知道这片彩绘玻璃上最初的图案是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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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球提心吊胆地等待着德兰离开。
见证了德兰和神父古怪的相处模式和对话后,眼球觉得自己的大脑已经快转废了——虽然苏薄一直不觉得它拥有大脑这东西, 尽管它对智械和某些小众知识的储备量超乎常人。
它现在只想赶紧回到苏薄那里去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告诉苏薄, 果然当初苏薄将它粘到德兰的餐车上时,它就该坚定滴拒绝苏薄。
回想起当时苏薄看着它的眼神,眼球觉得自己果然是被苏薄哄骗了。
它竟然天真地以为这是个很简单的任务!
只要一直粘在餐车上不被发现, 就能在下次德兰送餐时成功回到苏薄身边, 而且成功探取到情报。
如果德兰不那么古怪, 如果神父长得不那么像鬼影的话, 眼球发誓自己是可以完成这个任务的。但是现在,它觉得自己不行。
更糟糕的是德兰一直没有离开。
眼球将身体粘在餐桌底部,这是一个很难被发现的位置, 除非德兰完全趴在地上将餐车举起来检查。
德兰似乎正在清洗餐盘,一个上一秒还在“欺压”神父的修女,下一秒反而开始认真地清洗起餐盘来。
在眼球眼里德兰对神父做的事情就是欺压。
“哗哗”的水流声和金属餐盘的碰撞声持续了很久,眼球终于按耐不住,蛄蛹着将身体挤到餐车底盘的最边缘。它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盖住餐车的白布往外掀起,然后将白布顶在自己身体上。
德兰正背对着它,已经清洗过的餐盘和没清洗的餐盘被她左右分开,看着没清洗的餐盘数量,她的工作马上就要完成了。
厨房内很干净,眼球趁德兰还在洗盘子仔细将厨房打量了一遍。
干净的蔬菜和水果被放在灶台上,大概是之前做饭用的,看上去没有异常。苏薄没有用餐可真是亏了,眼球决定回去告诉苏薄这些素菜都是清洗过的,可以食用。
自认为发挥了作用的眼球默默在心里给自己加了一分。
教堂的钟声响起,在第八声钟声结束之前,德兰终于将所有餐盘清洗完毕。餐盘被放到传送带上运向碗柜,在德兰转身的瞬间眼球重新藏了起来。
“嗯?”
看着轻微晃动的餐车布德兰眯起了眼睛。
厨房内没有窗户,抽油烟机在就关闭了,门也被她关紧。这餐车布怎么突然晃起来了?
听着靠近餐车的脚步声眼球自欺欺人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德兰弯下腰,围着餐车检查了一圈。
在她掀开餐车布的瞬间,眼球将自己的身体黏在了餐车布上。
“嗯……”
看着空空如也的餐车德兰从地面趴起来,重新放下了餐车布。
“想多了吗,也是,毕竟好久没来外人了,难免会担心有人听不进忠告。”德兰自言自语着垂下眼,将餐车放到厨房角落后关上灯离开。
而就在她关闭房门的一瞬间,纠结了很久是让任务到此结束还是继续跟着德兰的眼球从餐车内冲了出去。
冲出门缝的眼球伸手扒拉住德兰的衣摆,幸亏德兰的修女服衣摆很长,眼球顺利藏进了她衣袍内侧里。
黏在修女衣袍上的眼球发现她的衣服不是普通的布料。
修女服的内衬有些硬也有些冷,衣袍晃动的幅度僵硬,不像自然摆动的幅度。
毫无察觉的德兰在黑暗里垫起脚,嘴里哼唱着刚才对神父哼唱过的小调,一蹦一跳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德兰的房间和苏薄她们居住的客房几乎没有区别,狭窄逼仄,没有窗户。
唯一的区别就是房间内比客房浓了很多的古怪气味。
发腻甜香和腥臭味几乎浸透了每一寸地板和墙壁,德兰仿佛闻不到这气息,连衣服鞋袜都没脱便直接躺在了床上。
被褥内的气味更加刺鼻,眼球忍耐着,直到德兰匀称的呼吸声传来,才蹑手蹑脚地钻出了被褥。
眼球发动自己的小脑筋,思考了很久自己该做什么后决定效仿苏薄。
它绕着德兰的房间转起圈圈,试图寻找气味的来源。
可惜它和苏薄一样失败了,那股气息没有来源,就好像气味是直接作用在它大脑内的,只是它的感官错觉,事实上这股气味并不存在于现实当中。
现实当中地板就是地板的气味,被褥就是被褥的气味,德兰就是德兰的气味。眼球朝着一切凑近,但凑近后只能闻到事物原本的气味。
一筹莫展的眼球将自己摊成饼状黏在地面,它灰色的瞳孔逐渐失去光彩,牙签状的手交叉放在身前。
“叽——”
眼球叹了口气。
德兰就是在这时候说起梦话来的。
听不清的呢喃声吓了眼球一跳,它当即从饼状恢复成球状,小心翼翼地转过身体看向床上的德兰。
呢喃声出现了一瞬就消失,反复几次后眼球终于确认了德兰只是在说梦话而已。
或许它可以听听德兰说了什么,然后将她的话告诉苏薄。毕竟它听不懂的话苏薄可以听懂,苏薄就是那么聪明。
灵机一动的眼球满意地拍了拍自己的头,然后顺着床单重新爬上床 。
德兰一直在断断续续地说着梦话。
看着她微微拧起的眉头和喃喃不断地嘴唇,眼球大概能猜到德兰在做一场噩梦。她的汗水顺着额头流到枕头上,脸色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苍白。
眼球凑得很近,它的身体几乎快贴上德兰的脸颊。
德兰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个活人。
她也确实不是个活人,眼球知道德兰是个人造物,它能识别出德兰体内的部分光学装置。
正是因为凑得太近,眼球能感觉到德兰没有呼吸。她有呼吸声,但鼻腔内并没有气流呼出,她胸膛起伏着,但贴在德兰胸口的眼球感受不到她的心跳。
但这不正常,哪怕德兰是个人造物。
仿生人的一切都和正常人没有区别,既然有呼吸声就该有配套的呼吸装置,既然有胸腔起伏,就该有模拟心脏的搏动器。
看着眼前违背了认知的德兰,眼球开始纠结她究竟是什么类型的人造物。
而且……眼球看着因为它凹陷下去的厚重棉被,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长胖了。
否则为什么站在德兰胸口后棉被竟然下陷了那么多,还是说,它把德兰胸口压瘪了?
“神父……伟大的……”
德兰又开始说梦话了,这是眼球听见的最清晰的一段梦话。
来不及思考德兰身上的异样,眼球重新跑到德兰脸颊旁边小心翼翼凑近了她。
“等待的时机……交融中胜利……”
德兰脸上的痛苦褪去,她闭着眼睛,睫毛安静地搭在眼睑上,像死亡后的黑蝶。笑容在她嘴角绽开,更多支离破碎的词语从她嘴里冒出。
这笑容让眼球不寒而栗。
它艰难地记着今夜的所见所闻,看着德兰脸上几度变幻的表情,几乎一整夜没有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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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薄睡了个好觉。
昨天将眼球塞到德兰餐车上后她在教堂内转了一圈,可惜并没有碰到神职人员。
不过也不算毫无收获,因为她和同样选择半夜出来摸清教堂构造的沙秋月碰了个正着。
苏薄是没认出沙秋月的,不过沙秋月认出了她,并且在苏薄触手即将抽向她脑袋的时候及时叫出了苏薄的名字。
从沙秋月口中得知这次进入游戏场的劣等种被分成了好几批,余婆和苏薄是第一批被投放到教堂的,而沙秋月则属于第二批。
“还有很多人被困在教堂外的林子里出不来,只有我那批人莫名其妙没被林子外看不见的屏障拦住。或许时间到了,就会有新的一批人被放进来?”
这是沙秋月的原话。
苏薄看着沙秋月因为受惊露在外面的兔耳朵,移开目光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又在沙秋月打着“老熟人”感情牌的友好交流中把德兰告诉她的注意事项专属给了沙秋月。
在沙秋月感激的目光中苏薄冷漠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