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功亏一篑, 当时连我都差点以为废土有机会和上城抗衡一二了。”
心珏不太明白,她看着李浮游问:“为什么有机会,据我所知废土能获得的材料和知识都是从上城区漏下来的。”
“因为乐园。”李浮游意味不明地说, “乐园是一切的起点,那个药师很聪明。”
“他有你聪明吗?”心珏问,“你看上去完全没有反抗上城的意思。”
“这不是我的使命。”李浮游回答。
心珏又不懂了:“使命是什么?”
这次李浮游没有回答她, 他带着心珏来广场似乎只是为了感受一下广场重新上了漆的墙,吐槽风狼顺便谈论一些根本没有意义的早盖棺定论的往事。
直到广场上终于出现了风狼的身影。
这些天她每天都会到广场发表她的长篇大论,试图让集市所有人都接受蓝天再次出现。
只是她身后跟着的护卫队越来越多, 来到广场听她说话的人也越来越多。
风狼看上去精神好了不少,她的发一丝不苟束在脑后,一双竖瞳兽眼微微泛红,迎着所有面对她的人,风狼镇定自若地开始了她的讲话。
她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拿着特制的扬声器放在下颌处。穿着全新黑色战斗服的风狼站姿笔挺, 微沉的声音竟然带上了一缕蛊惑的意味。
越来越多的摊贩将摊位收好来到广场,到最后整个广场变得水泄不通。
讲话进行到一半时李浮游拉走了心珏。
心珏似乎还想再听听, 她没想过看起来正直守序的风狼会说出这种话。
“你觉得她说的对吗?”
李浮游看着频频回头的心珏问她。
心珏摇头又点头, 见李浮游放出影子她熟练地让影子将自己包裹。
他们很顺利地穿过了人群回到浮标。
“或许不对,但有一句话我也不知道对不对。”
“哪句?”
“何必执着于现实与否,只要拥有源源不断的蓝天, 就能带领所有人迁徙去理想中的新世界。梦境与现实虚实相生本为两面, 向来是停留时间更长那方会被默认为现实, 那如果我们在蓝天制造的世界中居住得更久呢?”
心珏看着李浮游, 一字一句重复:“那如果我们在蓝天制造的世界中居住得更久呢,是不是现在的一切就会变成无足挂齿的一场梦境,是不是我们不会再为了一场梦而悲伤难过, 为了一场梦而绝望麻木?”
回来的路上心珏和李浮游都注意到了集市的变化。
红光下新的全息广告被挂在每一栋高楼中部,红色的广告背景在叠加过的猩红中浮动出像素标语:加入蓝天新世界。
甚至有不少已经被风狼说服的摊贩将摊位前的霓虹招牌更改成了一样的文字,来往的行人的视网膜中无时无刻都倒映着颜色各异内容一致的霓虹光字。他们下意识地被影响着,风狼嘴里颠倒的梦境和现实像巨大的过滤器,反转间一切饥饿、争斗与
蝇营狗苟都能被剔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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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绝对不会是风狼想出来的主意。”
墨绿色高跟鞋踏上广场的新砖,跟了风狼好些天却被屡屡拒绝见面的南北歌看着走出广场的风狼。
“如若集市真被风狼说服全部投身于蓝天带来的梦境中,这行为就是抹杀了现实进步的可能。虚假与现实的界限会彻底崩溃,她口中前往新世界的迁徙反而是一种新的暴政。”
但这不是风狼会做出的事情,南北歌不相信风狼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一二在下城与废土见过太多谎言,但她不得不承认风狼描述的谎言是她成长以来最让她心动的一个。
看着似乎能拆解风狼行为的底层逻辑的南北歌,一二露出了仰慕的神色:“南北姐你还懂这些啊。”
南北歌抿嘴,正是因为她懂,她才无法看着风狼这样做。
哪怕她早就决定在乐园偏安一隅。
是什么让风狼做
出这个决定,并且……
看着周围无处不在的标语和面色动容的摊贩,南北歌知道风狼已经快成功说服集市的居民接受蓝天了。
风狼不可能靠自己搞到足够所有人长久吸食使用的蓝天,药师早就离开废土了,制作蓝天的配方也在十几年前被销毁。
那还有谁能帮助风狼拿到蓝天。
南北歌突然感到头皮发麻,她猛地抬头望向看不见底的天空,沉闷的红色幕布般铺在空中,掩盖了背后的一切。
“只有药师还有蓝天的配方,而药师现在……在上城。”
上城,贪婪没有止境的上城。
他们是不是,永远无法满足自己现有的统治。
一二拉了下南北歌的手指,她指着风狼离开的方向:“要追上去吗?”
南北歌摇头:“不用了,我们已经知道她住哪里了。她不会见我们的,我突然想到一个更有必要探查的地方。”
一二:“哪里啊?”
记忆突然拉回到几人出发去解救医生的前夕。
南北歌上扬的凤眼里似乎有水光闪过,但只一眨眼那双眼又重新恢复清明。
“黑街。”
那应该是风狼第一次发现蓝天的地方,或许也是,风狼第一次被蓝天影响到的地方。
“风狼一定自己吸食过蓝天,才会决定和上城区合作。她做出这样的决定必然是受到了蓝天的影响,我们得去看看蓝天究竟是什么东西。”
听见南北歌的话后一二连连摆手:“不不,南北姐你不会想去试一试吸食蓝天的感觉吧,这……这不行,万一你也成瘾了怎么办。”
南北歌打断了一二的劝阻:“因为从风狼抗拒和我们见面的事情中,我突然意识到在没有真正体验过蓝天之前,我都没有资格去阻止尝试过蓝天风狼。”
她笑了一下,揽起自己的衣袖至臂弯,然后一把将手搭在一二头顶。
一二和南北歌比太矮了些,她的手很难揽一二的肩膀,但放在她头顶却刚好合适。
“再说了,你还清醒着。如果我出问题了,你就弄醒,你可以的吧?”
南北歌太了解什么话对一二管用了,她带了一二快一个月,教她战斗技巧也教她分辨是非,满是刺的黄毛丫头现在已经懂了将刺藏在身体里,不再时时刻刻对靠张牙舞爪掩盖住的畏惧。
一二果然挺起了胸膛,用头将南北歌搭上来的手往上顶了顶,一脸正色道:“我可以的,我们走吧。”
南北歌大概知道黑街的位置,是上次听风狼给苏薄说的,但她并没有去过黑街。
一大一小两人开始在集市的窄巷里穿梭。
“加入蓝天新世界,摆脱痛苦与贫困,打破现实与梦境的壁垒,我们将在新世界中重生。”
有的街道内滚动的霓虹标语被加入了电子女音。
不知是从哪里找来的设备,这电子音没有情感的朗诵反而让标语变得空洞。
但那些已经有了偏向的人自然不会觉得这标语空洞,他们只会站在自己已经固有的偏好那边。
这种洗脑不是为了那些不愿意吸食蓝天的人准备的,而是为了加深另一部分人对吸食蓝天的渴望。
南北歌加快了速度,她知道不能再拖了。
等风狼拥有了死心塌地的追随者后,这场有上城区暗地支持的所谓的新世界迁徙就会变得势不可挡,更可怕的是没人知道这股风暴会不会吹向废土到的其他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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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想起一个事。”
将摩托停在集市门口后苏薄回头提起了装着智者头颅的布袋。
这话显然是对智者说的,集市门口除了他之外没有旁人。
说来也是奇怪,向来人来人往的集市大门看着较之以前清冷了许多。就连集市入口处的摊贩都少了些,大部分摊贩都没人看管,货品零散地摆在摊位上,摊主却不见踪影。
就好像他们是突然被人叫走,所以没来得及收拾货物。
智者配合地出声,被包裹住后他的声音有些发闷。
“你说。”
苏薄提着布袋走向道路左边。
“我杀不掉你,但这不代表我不能丢了你。”
智者挑眉,还不等他说什么,下一秒布袋被打开,已经恢复如初的智者抬眼。
然而还不等他看清苏薄的脸,一股刺鼻的臭味就从外界冲进鼻腔。
智者被这味道刺激得眯住了眼睛。
“风狼不像你那么不讲究,看来集市内陈年的垃圾都被她收进了这些垃圾箱里。”
苏薄看着新出现在集市道路左侧的几个硕大的垃圾箱故作感叹,那里面不只有普通的垃圾,还有烟火节残留下的人体残肢和尸水。
这些眼熟的液体苏薄从前在广场的水沟里也见过,风狼大概是将它们都清理出来了。
“你没了身体,也没了掌控白雾的能力,该是跑不了的。”
话音刚落,苏薄重新将智者的脑袋包好,这次她给布袋打了个死结。
被放出来的触手捂住了苏薄的鼻子和耳朵。
她不想听智者会说什么,也不想闻到这刺鼻的臭味。
将圆滚滚的布袋丢入垃圾箱后苏薄体贴地将箱门闭合,为了防止里面的臭味冲出来。
“你真是个人才。”触手似是而非地夸赞,等苏薄重新走回集市门口后才缩了回去。
苏薄平静地“嗯”了声。
“他说什么没?”苏薄指的是被丢进垃圾箱的智者脑袋。
触手默了会,才回道:“啥也没说,我还以为他会骂你。”
它没撒谎,智者确实什么也没说,就这么老老实实地被苏薄丢尽了垃圾箱里。
回忆起和智者见面的片段,苏薄冷哼:“无所谓了,丢都丢了。”
无论是智者的身份能力,还是他仅剩的那颗脑袋,都被他,也被她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