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关系到夕月的安全,我们不敢随意带在身上,自然是保管在安全的地方。”萧风信顿了顿,接着说:“你今晚先歇一歇,明日一早,我亲自送来。”
皓月看他眼底飘忽,旋即明了,笑着说:“我明白了。你们是担心我如传言那般,变成了一个半人半鬼的东西,可能与那些鬼物沆瀣一气,所以……今日是来试探我的?”
萧风信与萧月华对视一眼,也跟着笑了起来,“皓月倒是坦诚。不错,我们是有这个担心。毕竟眼下的形势,变幻莫测,人鬼难分,我们也是念及夕月的安危,故而……”
“风信,不必再说,我都明白。”皓月挺起腰板,拱手道:“我和夕月能有你们兄妹相助,实乃万幸!皓月,感激不尽!”
萧风信拿起茶杯,“不说这些,我们本是一家人。更何况危难关头,理应互相扶持。”
“我兄长说得对!皓月兄长就不要和我们客气了!”萧月华举杯道。
“好。我们以茶代酒,干了这杯!”
三人一同举杯,把茶喝出了酒的味道。
风声吹过蓝花楹,落下一两瓣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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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雪又落。
房里烧起了炭炉子,暖暖的。
千雪侧卧在床榻上,一手支着额角,另一手执卷,借着床头一盏微黄的油灯静静阅读。
她已解了腰带,里衣松散,却并不凌乱。被褥只随意覆在腰际,既无遮掩,也无刻意。长发自枕畔垂落,散在肩颈与床沿之间,整个人显出一种久居静室之人特有的松弛与自持,仿佛毫无防备。
皓月自窗外掠入,衣袂带风,落地无声。
他立在屏风之后,只露出半边身影。上身穿着里衣,手扶屏风,目光锋利而炽热,像是被什么情绪逼到了极处。
千雪未抬眼,只淡淡一笑:“在你自己的地方,为何这样偷偷摸摸?”
话音未落,皓月已跨步而来。
他几乎是扑到床前,将她一把揽住,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把人按在榻上。呼吸贴近,她身上的气息被他深深吸入,像是在借此稳住自己。
千雪并不挣扎,只抬眸看他,语气平静:“到一个月了?”
皓月顿了顿,“没有。”
“那就好好睡。”她语声淡然。
这句话像是卸了他一身力气。皓月盖好被褥,侧身躺着,一只手撑起脑袋,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
千雪平躺着,双手举高,继续看卷,片刻后问道:“怎么了,这两日一直闷闷的?”
“我心里很乱。”
“说出来会不会好一些?”
“不想说。”
“……那便不说吧。”
皓月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你能不能别看那些了?”
千雪微微一顿,似笑非笑地放下书卷,“那看你?”
“嗯。”
她失笑,却没再说什么。
“师尊。”他低声唤。
“嗯。”
“……千雪。”
她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怎么?”
皓月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低声问:“你更喜欢我叫你‘师尊’,还是‘千雪’?”
千雪想了想,“都是你在叫,感觉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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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那个南宫仲吕……”
皓月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他?”千雪想了想,“我们两家是世交。他祖父南宫老爷子和我祖父是挚友,道心相近。小时候,我们常去他家小住。”
“所以……你们认识了四百多年?”
皓月的声音低了些,“一起长大?”
“嗯。”千雪点头。
皓月沉默片刻,又道:“这个人,看起来挺无情的样子。”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年少时他脾气急躁、喜欢找我比个高低。后来戕水之战,他父母战死,自那之后,他就变了。”
皓月目光微微一顿,只轻轻应了一声。
“怎么突然问起他?”千雪侧头看他。
皓月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只是……有点羡慕他。”
“羡慕?”千雪失笑,“羡慕他长了一张冷脸,人人敬而远之?”
“不。”皓月的目光慢慢变得柔软,“羡慕他……见过你小时候。羡慕他,和你一起长大。”
他说着,不自觉地靠近。
千雪抬手抵在他胸口,拦住他,语气仍旧淡定:“你想做什么?”
皓月没有退,低声道:“你就一点也不想?”
“你为何总想着这件事?”
皓月轻笑一声,“这是人之常情啊。”
千雪抬起手指轻点他鼻尖,语气带着笑意:“是,人之常情。不是龙之常情。”
皓月这才慢慢退开,眼底的躁动被压回去一些,仍撑着脑袋看她:“那你们龙族的夫妻……不亲密吗?”
“会牵手。也会拥抱。”
“仅此而已?”
“长生种的感情,再深,也就到这一步了。”
皓月仰面躺下,看着床顶,像是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原来还有这样的夫妻……不过也对。长生种能在一起的时间,动辄千年万年。止乎于礼的相处,反倒比较真实。”
千雪转头看他:“凡人夫妻,都要那么亲密吗?”
“当然。”他理所当然地回答,“因为要生孩子。”
“……可我们,又生不了孩子。”
“……”
皓月忽然翻身,将她半压在身下,气息贴近,声音低哑下来:“不生孩子,也想和你亲密。”他克制而短暂地吻了她一下,“……宠我一次。”
千雪看着他,轻叹一声:“不怕了?”
“不怕。”
第70章 神堕篇 山中炼狱
翌日清晨, 萧风信果然秘密送来了夕月寄出的全部信笺,以及他与萧月华反复推演后的判断与思路。
皓月接过这些东西后,便将自己关进了书房。
门外有人敲门, 他像是全然未曾听见。上午、正午, 皆是如此。
直到午饭时分, 千雪从外间回来, 看见两名侍女端着饭菜与热茶, 在书房门前踌躇不前, 神色为难。
她未多问, 径直走过去,抬手推开了书房的门。
“放在那边。”她淡声吩咐。
侍女们如蒙大赦, 将托盘轻轻放在炉子边的案上, 行礼退下。
书房内, 皓月独坐在案前, 四周堆满了书卷、信笺与绘好的图纸。他伏案疾书,时而停笔推算,时而在纸上勾画坐标,神情专注而冷静,仿佛整个人都沉入了某种精密而封闭的世界。
千雪走到他身旁, 垂目看去。
案上的纸张上,夕月信中所有与数字、星象、月相、天气有关的细节,皆被一一拆解、排列、标注。皓月依循术数规则, 将零碎的信息重新拼合,层层推演, 试图锁定最终的方位。
封神阁中早有共识,白虎院主尊卢皓月,最擅此道。直到这一轮计算落笔, 皓月才察觉到她的气息。
他停下手,缓缓转过头,眼中仍带着尚未散尽的专注:“师尊?”
“先吃点东西。”
千雪轻轻将他指间的尺子与笔放下,拉他在火炉旁的桌案前坐下。皓月先替她斟了一杯热茶,这才低头吃饭。动作不急,却明显是真的饿了。
“有发现吗?”千雪问。
“夕月很细心。”皓月答道,“明里暗里留下了不少位置信息,只是需要时间把它们全部对齐。我还在算。”
冬日的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鼻梁线条干净而秀挺
,神情沉稳内敛。当他微微偏头同她说话时,琥珀色的眼眸映着光,显出一种介于理性与野性之间的静默力量。
他吃得认真。千雪看了一会儿,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怎么了?”皓月察觉,抬头问道。
“没什么。”她语气轻缓,“看你吃得很香。”
皓月失笑,柔声问道:“那你要不要吃一点?”
千雪摇头:“你吃。”
她放下茶杯,语气恢复一贯的冷静:“我会把罗刹在皇城的布阵图画给你。若夕月被困在阵中,或许能省去不少推算的时间。”
皓月神色微敛,“布阵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