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声重新压下来。
她抬头看向天边,灰云低垂。“这雨虽然小了,却没有停的意思。”
千雪重新撑起伞,“你在这边多加小心,我
去别处看看。”
“你也小心。”皓月应道。
他看着千雪的背影渐渐没入雨幕之中。
风声、水声、人声,一点点将她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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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雪回了一趟客栈。
她在房中盘膝而坐,神识缓缓离体,向镇外探去。
不多时,便寻到一处龙王庙。
庙宇低矮破败,檐角塌了一半,门匾斑驳,字迹早已剥落。香炉倾倒在地,灰烬被雨水泡得发黑,显然已断了香火许久。
庙内却并不空。
躺着四五个奄奄一息的人,有的蜷缩在角落,有的伏在供桌旁,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这里不像避难之所,更像是被遗弃的病坊。
千雪的目光停在一处。
一名父亲瘫坐在地,双眼空洞,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约莫两岁的孩子。孩子的头歪在他臂弯里,脸色灰白,没有一丝生气。
千雪走近,探了探鼻息。
已经没了呼吸。
她没有多停留,只轻轻摇了摇头,起身走向殿中的龙王雕像。
那是一尊早已斑驳的水龙王像,面目模糊,像是被人刻意磨损过。千雪站在雕像前,竖起右手食中二指,抵在唇边,闭目启咒。
雕像上金光乍现,旋即消失。
千雪猛地睁开眼,神色瞬间警觉。
她又试了一次。
结果依旧。
千雪掐指一算,眉头骤然收紧,难掩讶异。
“……怎么没有回应?”
她重新结印,念诵更深一层的咒语。灵力自周身涌出,金光环绕,气息比方才凌厉数倍。
最后,她对着龙王像低喝一声:“开——”
话音未落,地面骤然一震。
从龙王像的底座之下,一轮暗红色法阵缓缓浮现,纹路繁复而森然,带着强烈的封禁意味,迅速向四周蔓延。
千雪脚下一动,立刻后撤。
红色法阵在她方才站立之处铺展开来,宛如一张反噬的网。
她绕到龙王像背后。
那里,竟凭空显出一座牢笼。
铁栏嵌在法阵之中,符纹交错,牢笼内躺着一名龙头人身的老者。鬓发花白,四肢皆被镣铐锁住,气息微弱,显然已失去意识许久。
千雪蹲下身,伸出双指,轻点在他的额头。
灵力缓缓注入。
过了片刻,那老者的呼吸才渐渐稳住,眼睫颤动,终于睁开了眼。
千雪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在他眼前一展。
老者神色一震,勉强支起身子,挣扎着拱手行礼:
“原来是天龙王驾到……小神失礼。”
千雪伸手扶住他的肩,语气平静:“不必多礼。”
她目光扫过牢笼与法阵,直入正题:
“我问你,是何等力量,将你封禁在此?”
水龙王苦笑一声,身体却无力直起,只能半趴在地。
“唉……”
他叹了一口气,声音低哑,“不是别的什么力量。”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
“是我自己——把自己给封禁了。”
第62章 神堕篇 孰之过也 千雪心头一震。
千雪心头一震。
这种封禁之术, 若是施加在自身之上,与自绝生路并无二致。
“这是为何?”她沉声问道。
水龙王低低叹了一口气,声音在空旷的庙宇中显得格外苍老。
“永夜将至, 恶鬼横行。”
他说得很慢, “很多水龙王都已西渡避祸, 我原本……也是要走的。”
他停了一下, 目光不自觉地掠向庙外。
“可我舍不得这里的百姓。就在前不久, 大概一个多月前, 有几个人闯进我庙里, 强行将我唤出,向我打听一件东西的下落。”
“何物?”千雪问道。
“灭世轮!”水龙王继续说道:“我一看便知他们来者不善。故不敢多说, 后来才发觉——他们表面是人, 实则是恶鬼。”
他说到这里, 神色黯然。“我生怕自己着了他们的道、说出不该说的大事, 才不得已……用这种法子,把自己封禁起来。如此一来,他们便奈何不了我。”
千雪目光一凝:“他们在找灭世轮?”
“多半是为了施展某种邪术。”说到这里,水龙王摇了摇头,“再深的, 我便不敢妄言了。”
千雪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明白了。”
她语气冷静,却压着风雷, “多谢你告知我。”
水龙王强撑着支起身子,朝她拱手, 声音低哑却诚恳:“还请天龙王……救一救南洲的百姓。”
千雪没有犹豫。“你放心。本王必定尽力而为。”
话落,她起身,唤出冰魄剑。
剑光一闪, 寒意骤起。束缚在水龙王四肢上的镣铐,被一一斩断,封禁法阵也随之崩解,暗红纹路在地面上迅速褪去,如同退潮一般。
千雪收剑,语气缓和了几分:“你好生休养一阵。随后去看看河道风水、是否还有调节的余地。”
她目光落在殿外,声音低沉而清晰:“这里的百姓正是最需要你的时候。莫要辜负了,他们曾经对你的供养。”
水龙王怔了怔,随即深深俯首。“……小神,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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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客栈的路上,千雪一直在梳理罗刹鬼的真正意图。
他们想要的法器,目前已有三样——昆仑镜、夜息珠、灭世轮。
起初她以为,罗刹鬼夺取昆仑镜,是为了完善转生术。可霜花宫一役后,她却察觉到异样——那时转生术几乎已臻完善,只要他们不主动暴露,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分辨是人是鬼。
既然如此,他们再冒险争夺夜息珠,便不可能只是为了转生术本身。
那么,目的只剩下两种可能:其一,扩大转生术的规模;其二,复活炎凌帝君。无论是哪一种,对南洲而言,都是毁灭性的灾厄。
念及此处,千雪心底一沉。
昆仑镜可强行吸纳并提纯神识;夜息珠能吞吐生死之灵;而灭世轮——正是用来弥合破碎神识、聚合力量,最终引爆一切的关键。这一切若是串联起来,结局几乎不言而喻。
她脚步微顿,脑中迅速掠过各处情形——
昆仑镜先前险些在封神阁失守,所幸已被她寻回,如今收于昆仑山,最是安全。夜息珠已落入罗刹鬼之手,而灭世轮,必然是他们的下一个目标。
无论如何,绝不能让他们得手。
千雪眸色一冷,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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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栈时,人还未进门,浓重的中药味便先一步涌了出来。
大堂里热气蒸腾。
昙鸾立在方桌前煎药,三个药罐子咕噜作响,白雾翻滚着往上冒。其余桌案上,草药堆叠成小山,纸包散开。皓月带着两名士兵正低头分拣,一包一包拆开,再按药方称量。
皓月抬头时正好看见千雪,张了张口,却见她神色微沉,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昙鸾一边扇火,一边匆匆扫了她一眼:“来得正好,过来帮忙。”
千雪把伞收好,靠在角落,走到皓月身侧,低声问:“怎么分?”
皓月只得先教她。采购的草药量大,皆按种类封装,需要逐一拆开,再按方子分配用量。
千雪点了点头:“好。”
皓月压低声音:“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千雪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不急,晚些再说。”
林掌柜时不时从内间出来张望,眼眶红肿,双手攥紧,在堂中来回踱步。她的背影佝偻下来,已是疲惫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