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尘阁主这才派白虎院主尊卢皓月前来沙州暗中查探此案。彼时皓月手持刺史所给令牌,行事较为便利,得以深入查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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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入沙州后,四处走访,最先潜入户曹,暗查所有因“疫病”失踪或死亡之人的记录。偶然间,他发现这些人命格皆极为特殊,且失踪时间与某些炼鬼禁术所需时辰高度吻合。
这一发现使他生疑——极可能有人暗中勾结户曹,收买户籍资料,挑选命格契合之人,在特定日子施以邪术,将其炼成鬼物。
经过多日暗查,他掌握了户曹中人收受贿赂、私售百姓户籍之实,由此锁定目标,再顺藤摸瓜,终于查出买下这些户籍的正是“摩罗神教”——一个表面布施行善、实则暗藏邪术的教派,而幕后的操控者,正是那位“摩罗神教大祭司”。
他们所行之术尤为残忍。大祭司一旦锁定命格合用的凡人,便先下药令其“病入膏肓”,实则是“试药”——测试其肉身对转生术的承载力。若能撑过去,便封入棺中施术转生;若承受不住,则发狂暴毙。
早在五年前,摩罗神教便在多地开始建造“慈悲喜舍殿”,广施米药,施舍金银,表面仁义。不仅取得地方官府支持,甚至赢得许多百姓的感恩与信任。
实际上不过是诱人入教,为其卖命。
皓月的行踪终被觉察,摩罗教派出罗刹鬼“离狩”对其设局追杀。谁知却被他反杀,正因离狩新近转生、对肉身尚不熟悉,一直戴面具。皓月便借机取其身份,深入潜伏。
半年时间内,便查实涉案官吏六十七人——其中包括沙州长史、数名县尉、户曹、县令——年间受贿白银逾五万贯,受害百姓达二千七百余人。
地宫覆灭之夜,六百余转生鬼尽数被捕获,三百余凡人被及时救出,仍有一千八百余人身死魂灭。这,还仅是沙州一地。
皓月将所有人证物证、名册等一并呈交给沙州刺史古道忠,亲自供词,并请其核查后上报朝廷,建议封禁摩罗神教、昭告天下其为邪教。
可半年过去,等来的不是真相大白,而是朝廷的例行复核。原本详尽完备的证物与供词,竟被人抽换涂改,层层掩盖。一场吞噬数千性命的滔天阴谋,最后竟被写作一名“邪僧”的孤行妄为。
真相几近湮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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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以为,此事止于柳长史一级。”皓月缓缓开口,眉眼沉凝,“可如今看来,他不过是替罪羊。真正要掩盖这场阴谋的,大有人在。”
“若他们真要杀人灭口,不除你,怕是不会罢休。”千雪语声清冷,“此次伏击太仓促,像是为了试探反应。恐怕……那位即将到来
的御史,已被盯上了。”
“那我们是不是该立刻送信,通知御史?”景年问道。
千雪看了皓月一眼,忽而问道:“你觉得,刺史古道忠……可信吗?”
皓月神情一滞。
“不可能!”一个激动的声音忽然响起。
古岚溪猛地转头,脸色泛白,“雪灵君是怀疑我爹?”
她的声音带着不敢置信,“你知道,当初是谁顶着朝中压力,一封接一封上奏请求封神阁介入?是我爹!我兄长……他就是被这些人害死的!你竟然怀疑他?”
千雪语气平静:“正因如此,我才更难理解,若他真有这般决心,为何半年过去,证词改易,朝廷直到现在才出面复核?这一切,真的与刺史无关吗?”
“你、你……”古岚溪的眼圈顿时红了,转向皓月,语声发颤,“师兄,你也……你也怀疑我爹?”
皓月微蹙眉,却沉默不语。
这沉默,比任何答案都来得更伤人。
古岚溪目光动摇,嘴唇发白,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你们竟然连我爹都怀疑!”她的声音在厅中炸响,几乎带着哭腔,“你们……你们怎么能这样!”
她猛地转身,跑出了正堂。皓月向景年使一道眼色,他便点头跟了出去。
古岚溪和景年离开以后,皓月命景妍在别院内外布下结界和机关,以防还有刺杀行动。
第36章 沙州篇~正邪难辨
正堂内, 一盏灯火昏黄,窗外雨丝未歇。
皓月正伏案疾书。景妍在正堂门前徘徊,一直注视着院门, 脸上焦急难安。
皓月停笔, 问道:“景年还是没有回来?”
景妍摇摇头, 问道:“他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皓月略一呼气, 愁眉不展, “恐怕, 景年已被人拿住了。”
景妍一惊, 跑到皓月面前,“这可怎么办?”
皓月看向景妍, “想必拿他之人必定是为了要挟我, 应该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景妍还是愁眉深锁, 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啊?为什么要这样害人!”
“敌在明,我在暗。唯有静观其变,找到机会一击而中。所以,我们现在不能自乱阵脚。”
景妍缓缓点头,沉思片刻后又说:“那院主, 我先回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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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晚些时候,千雪迈进正堂门槛时,皓月也全然未觉。千雪经过桌旁, 顺手倒了杯酒,走到他身边, 轻轻放在他右手旁。
“喝杯茶。”她坐在一旁,语气温淡。
皓月一边继续写,一边接过瓷杯, 一饮而尽。酒意灌喉,他猛地一愣,轻咳了一声,偏头看向她。
见是千雪,眼中那抹凌厉倏然褪去,“师尊?”
千雪嘴角一挑,似笑非笑:“歇一歇吧。”
“才写到一半。”皓月低声回道,提笔未停。
千雪不再言语,只从腰间取出一个拇指大的淡绿盒子,打开后,是一抹浅翠色的药膏。她用食指指腹蘸出一点,抬手便去抓起他的右手。
“……?”
皓月一愣,方才察觉到手背上那道深深的血痕。
千雪擦药时,指腹极轻。清凉的药膏抹在伤口上,一点点推匀。皓月望着她的模样,心中一阵柔软,原本紧绷的肩背也缓缓松了下来。
屋外雨声淅沥,屋内炉火微暖。
千雪给皓月上完药,又仔细将盒子盖好收回衣袖。“眼下罗刹鬼在各处布下转生阵,只怕局势早已失控。是披着人皮的鬼,还是变成鬼的人,已难分清。”
皓月看着她,声音沉沉:“师尊的意思是……连刺史、御史都不可信?”
千雪微一沉吟,点点头。
他怔了片刻,没说话。
千雪忽然问:“我一直想问你,你是帝江国二皇子,为何我此次回来不见你与皇室有半点往来?”
皓月低下头,神情微微晦暗:“四年前,我收到三妹的来信,说父皇因思念母后一直卧病在床,叮嘱我不必回宫,免得让他伤心。”
他顿了顿,笑意里多了几分苦涩:“毕竟母后是因我难产而亡,若我出现在父皇面前,只怕他的病会更重。”
千雪没有作声,静静听他继续。
“可奇怪的是,父皇退位后,继承皇位的不是我皇兄,而是我叔父崇德亲王……三妹并未说明缘由。自那以后,我与皇城便渐渐断了往来。”
“三四年前?恰好是沙州失踪案开始扩散的时间。”千雪说道。
皓月眉头紧蹙,声音低了几分:“难道……朝廷也已受到罗刹鬼的渗透?那我父皇岂不是——”
“人皇有紫微星庇护,我想他暂无性命之忧。”
“可如今我半人半鬼,自顾不暇……就算父皇真的有何不测,我也无能为力。我……实在是不孝。”
“天地万物自有其流转之道,非一人之力可左右。你若先承认自身有限,才有可能去做成无限之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眼中,“更何况,你现在做的,不正是你父皇所期许的事吗?”
皓月心头一震,嘴角浅笑,将她拥入怀中。千雪没有挣开,“你继续写,我在这陪你。”
“师尊还是回房休息吧,这一日你也辛苦了……何况你在这儿,我会分心。”
千雪笑了笑,起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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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兵马指挥使苏朗悄悄来到别院。
看样子一夜未睡,身上伤痕累累、血迹斑斑,黑眼圈甚重。但行动自如,应该没有大碍。他径直走进正堂,先是给自己灌了三杯茶水,仍气喘吁吁。坐在一旁桌案前的皓月定定地看他。
“昨夜,折了我六个兵,险些连我自己都搭进去了!”
“查到了什么?”
苏朗走近皓月,双手撑在他案上,压低声音说道:“昨夜伏击你的人,是宋司马暗中豢养的死士!目的就是杀你灭口,不让你有机会面见御史中丞。”
皓月却一脸淡然,好似早有预料,“只有这些?”
苏朗被他这样一问倒是惊讶了,“你还想知道些什么?这还不够?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查到!”
皓月冷笑,“那苏大人不妨再想想,宋司马才多大官、多少俸禄,他养得起死士吗?”
苏朗闻言,凝思了一阵,“昨夜危机重重,我还未来得及细想。不过你这么一说……那他的背后,会是谁?……难道是刺史大人?”
“在我看来,刺史大人至少是知情的。”
“那如何是好?刺史要杀你,你能往哪逃?”
“逃什么?我像是怕他的样子吗?”
“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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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御史白文礼大人,我曾在皇城与他打过几次照面,是个好官。”说着,皓月拿起手边的一卷轴站起身,绕过案几来到苏大人身边,“我想拜托苏大人,帮我将这卷名册快马加鞭,先一步送到白文礼大人手上。”
苏朗接过卷轴,眨眨眼,“名册?什么名册?”
“自然是地宫一案的涉案官员,以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如此紧要的事,万一我要是办砸了呢?”
“不会的。我相信苏大人——定不会叫沙州百姓失望!”
“那你呢?真不打算走?你在这就是瓮中的鳖,你不死,他们不会罢休的。”
“苏大人,我尊卢皓月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人,你还是小心自己吧!记住,一定要在白文礼进城之前送到他手上。”
苏朗的目光逐渐清明,仿佛凌然正气,“行,那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