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他的心头忽然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空落。不是满足,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更深、更迫切的渴望。仿佛越是靠近她,越是无法填满。
心口突然闷得发痛。
“皓月。”千雪轻声唤他。
他低头吻住她的肩头,将失落尽数藏进温柔的亲吻里。这一次,他的动作依旧克制,千雪的呼吸再度迟滞。
她尚未明白这份亲密究竟意味着什么,却已清楚地感知到,自己正在被一点一点带入一个再也无法置身事外的地方。
篝火噼啪作响。
天地寂静。
两颗心越靠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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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雪从浅眠中醒来时,篝火只剩下微弱的火星。皓月靠在她身侧,像是睡着了。
她微微蹙眉,身体仍旧绵软无力,尚未从昨夜的余韵中抽离。那些缱绻的画面在脑海频频涌现。心口像被温泉拂过,柔软得几乎不像自己。
然而,这份暖意并未停留太久。她披好衣物,裹紧外袍,独自走出石窟。
晨风迎面而来,天边已泛起淡淡的鱼肚白。
千雪站在洞外,缓缓呼出一口气。自幼修行,她便知情欲是惑,执念是障。向来都能用最冷静的方式,与一切喜恶割席。可昨夜,她没有衡量,也没有拒绝。她无法判断,那究竟是纵容,还是失守。
想到昨夜的皓月,那份热烈之中掺杂的忧伤与惶惑,像是将整颗心毫无保留地递到她掌心。
千雪的目光微微一滞。她忽然想起南宫仲吕说过的话:若
不能回应他的情感,现在的温柔便不是救赎,而是凌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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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不知何时醒了,来到她身后,将披在外衣上的毯子展开,把她轻轻裹紧怀里。
千雪没有回头,语气轻柔。“伤口还疼吗?”
皓月低低一笑,声音贴近她耳侧:“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
千雪一怔。尚未来得及反应,皓月已靠得更近。呼吸贴在她颈窝,昨夜的记忆毫无预兆地翻涌而上。
“不可……”千雪轻声道。
皓月缓缓睁眼,目光渐渐灼热起来,落在她侧脸上,渴望毫不掩饰,“我想要。”
千雪转过身,与他对视片刻。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权衡某种风险。
良久,她才开口:“一个月一次。”
皓月登时愣住。花了几息时间,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不等他回神,千雪已翻身上马——
“一个月一次。”她扬鞭策马,勾起嘴角,“一年一次,也未尝不可。”
马蹄声踏碎晨雾,很快便走远了。
皓月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追上去。一个月一次,少得近乎残忍。可那句话里,分明还有下次!
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皓月的目光追了很久,直到那道身影彻底融进天光里。
他唇角慢慢扬起。笑意很浅,带着三分无奈两分甜蜜。至少,她没有后悔,也没有拒绝。
对皓月来说,有一个确定的下次,就已经是偏爱了。即使这份偏爱被切割得如此节制,他仍旧愿意,用短暂的一生去守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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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继续策马向东,朝九华山而去。
行至沙州城时,天色已近黄昏。乌云低垂,雷声滚过城廓,雨意逼人。
他们在沙州主街旁的一处别院落脚。这是封神阁在城中的一处据点,院落清幽,四进格局,常年有人打理,供往来暂歇修整。
入夜后,雨果然落了下来。
别院后山有一处温泉。千雪泡过之后,回房休息,很快便沉入梦中。
皓月却迟迟未睡。
他在前院张开一道结界,将从魇陀城带回的逐日剑置于阵中,独自修炼。剑意流转间,气息起伏,夜雨拍打在结界之外,声声入耳。
沙州城罕见的雨,像是一次性倾尽了积攒多年的阴云。细雨敲窗,白日昏暗,他们只好暂留几日。
就像在逍遥居一样,每日清晨与傍晚,会有早课与晚课。千雪会指点皓月修炼逐日剑,极少多言,却从不敷衍。
她常常坐在后院的亭子里喝茶,翻阅古籍,试图从只言片语中寻找与罗刹鬼有关的线索。
有时,皓月会因疲惫牵动体内鬼气外泄。鬼气与灵力的融合依旧危险,调伏体内罗刹鬼之事,仍旧势在必行。
千雪会在他气息失衡时抬手制止。他们也会切磋,输的人,负责早食与午斋。
千雪自然是不会输的。
皓月也乐意为她下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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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渐凉。
皓月总会顺手为她披上一件斗篷。她从不回头,也从未拒绝。
皓月喜欢看她专注时的模样。眉目清冷,神情内敛,仿佛万事皆在掌控之中。
面对这样的人,他的情感始终克制。不是压抑,而是节制——一边积蓄,一边释放,他把这当成另一种修行。
有一日午后,雨势稍歇。
皓月忽然将千雪从亭子里拉起来,带到饭桌前按下。“吃饭。”
千雪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可以不吃吗?”
“不可以。”皓月语气坚决,“我要你陪我一起吃。”
她想了想,认真问道:“味道会不一样吗?”
“当然——”
皓月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千雪接过话头,“……一样?”
“不一样!”皓月瞥她一眼。
“好吧。”她坐下,“那你多吃点。”
皓月失笑。看她时眼中柔情似水,满是宠溺的味道。这样的日子,对他来说温和而恬淡。
不是热烈的欢喜,也不是刻意的靠近,而是一种极其新鲜、却令人安心的感觉——
是他想象中,与“家人”相处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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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市喧嚷,店铺林立,吆喝声与铜铃声此起彼伏。沙州的主街上熙熙攘攘,车马不息。
十二年未至,一切光景都已不同了。
千雪独自走在人群中,衣裳素净、神情淡漠,与四周热闹的人流格格不入。偶尔驻足看看摊上的纸鸢、香料、糖画,嘴角的笑意若有似无。
前方路口分出两条小巷,一条人声鼎沸,一条冷清安静。她不假思索地转向人少的那一条。
这条街阴影较多,两侧阁楼高耸,阳光只能从瓦缝中斜落。
空气中弥散着淡淡的焚香气。
千雪记得,巷底当是一座庙宇,旧名护国金刚寺。此殿原本供奉四大天王,专为护城除厄而设,可如今却门楣大书“摩罗殿”三字,笔迹扭曲如蛇。
她脚步一顿,心头微沉,“……摩罗殿?”
正琢磨,径直走入殿中,想看个究竟。
殿中香火鼎盛,香烟缭绕,数十信众前前后后烧香叩首,低语如潮。然而,空气中却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阴邪之意。
前殿空地上忽然爆出连声惊呼:“快看呐——摩罗神显灵了!”
人群骚动,一时间众人齐刷刷走出大殿,朝大殿的上空望去,纷纷跪地朝拜。
千雪抬头看了一眼,原是空中浮现一团赤色云气,隐约呈现冠珥金焰之形,似有日轮升腾。
她眼神平静,只淡淡地吐出一句:“……冠珥罢了。”
这自然是不跪的。
在那满院叩拜的身影中,唯她一人独立,显得极为突兀。
“小娘子!”身旁一位年长妇人轻轻拉住她袖子,低声劝道:“快跪下,万不可亵渎摩罗神呀!会倒霉的!”
千雪抽回袖子,轻笑着敷衍道:“我命硬,不怕。”
看他们如此虔诚又如此畏惧,千雪心中不解。既然信他,为何惧他?既然惧他,为何信他?如果不敬他便会招感厄运,这与邪魔外道有何区别?
她转身欲走,却在不经意间,瞥见远处一株古槐下,有人正望着她。
那是一位年轻男子,气质高贵,眉目如画。他的轮廓泛着微弱白光,半透明,仿若虚影。
男子没有动,只远远地看着千雪,眉眼间带有一种化不开的愁绪。
千雪快步追了上去。
第29章 番外篇~执念成劫
分明先前晴光正好, 转眼间又是乌云压顶,细雨潺潺。
街巷中的人群渐渐散去,千雪脚下不停, 跟着前方那道人影穿梭在人流中。
前方那人始终不紧不慢, 像是刻意等她, 却又不肯回头。她追了一整条街。
眼看就要靠近了, 忽地有人拦住了千雪的去路。千雪往左, 他也往左;千雪往右, 他又往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