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在暗处窥伺的罗刹咬牙,恨不能冲上去。可她只是个魂体,没有肉身,什么也做不了。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自黑暗中传来。
罗刹一转眼,便看见一位年轻少侠翻身下马。他背上有一柄玄铁重剑,眉目清朗,神情冷峻,举止投足颇有风度,正是尊卢皓月。
两名道人见他凌然正气,莫名生出几分敬畏,先后拱手作礼。
皓月还礼道:“敢问二位道长,他们犯下何罪,竟要如此施以酷刑?”
老道微微一怔,随即开口:“少侠有所不知,此乃复仇鬼,曾先后祸及南桥镇与芦花村,吃了三人,伤了十余人。贫道等受官府所托,历时数月方才将其抓获,在此小施惩戒。”
皓月微微点头,“原来如此。”
说罢,他向那两只复仇鬼走去,细细打量一番,“他们戾气如此深重,若继续以雷鞭惩罚,恐怕会激增怨念,转世后只会更加凶残、害人更多。”
两名道士相对一眼,似有所感。
持鞭的年轻道士冷哼:“可他们吃了那么多人,难道就轻易放过?”
皓月作揖,对年轻道长说道:“请恕我直言。他们造的孽自有他们的业报,但道长你若因他们的罪孽生起嗔念,将来也难保戾气缠身,岂非道行有失?倒不如调伏他们的怨念,也算是功德一件。”
老道观皓月心中已有成算,问道:“那依你之见呢?”
“我记得你们道家有句话,说是‘诛邪不过三步法,渡鬼方显道心慈’。所以道门驱邪应重在调和阴阳,以超度为先,对吧?”
两名道士面色微动,老道捋了一把山羊胡子,语气已温和许多:“不错不错。敢问少侠,师承何门?”
“晚辈封神阁弟子。”
老道不禁一怔,眼中生出几分赞许:“原来是封神阁的弟子,难怪如此气度不凡。”
“道长过誉了。”
老道捻须笑道:“久闻封神阁传承昆仑之法,调伏恶鬼颇有奇效,能令恶者破执从善。今日有缘得见阁中弟子,不知可否一观?”
皓月拱手一礼,“这有何难!”
话音未落,皓月已在复仇鬼面前站定,双手结印、口中念诵咒语。随即夜风拂动衣袂,在他身周仿佛升腾一片气海。
皓月低声诵咒,温柔却有穿透人心的力道。手印一转,金色的符文自掌心浮现,宛如霞光映照。两只小鬼的身上金光遍照,符文缠绕。
“走开走开!可恶!别靠近我!”
“你想干什么!你不要过来!滚开!”
两名鬼少年最初目光凶厉,面目扭曲,周身黑气翻滚。待金光一层层环绕而下,他们的动作渐渐温和,呼吸变得平稳,连狰狞的面部也恢复平整。
其中一只已止住喉间低吼,眼神茫然地望着半空;另一只也呆呆看向虚空,泪水从脸颊滚落。不多时,他们眼中的戾气开始散去,神色平和,恢复了少年模样。
紧接着,两道淡薄的神识自肉身中抽离,仿佛轻烟一般被金光引渡而去,天地一瞬间变得清明。
目睹此景,两位道长怔在原地,久久不语。
片刻后,老道轻叹:“没想到调伏之法竟有如此神效……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道长过奖。”皓月拱手回礼,“若两位有志修善,不妨来封神阁求法。”
年轻道士追问道:“我也可以学?”
“当然。”皓月说罢,人已翻身上马。
“来日定当登门求教。”老道拱手行礼。
“后会有期,告辞。”
皓月策马而去,很快隐入夜色之中。
墙洞后,罗刹鬼的脸上笑容诡异至极。
第13章 封神阁~过去之劫
数月后,那只罗刹的神识飘飘摇摇来到祁连山脚下。因为听人说,封神阁就在这山顶上。
她在上山途中看见路旁有一处小小的龙王庙,三炷香正静静燃着。罗刹俯身爬进庙中,吸食香烟。烟气自鼻中吸入,渗入灵体,透明的身影渐渐凝实。
罗刹饱餐一顿后正要离开,却见一明媚少女提竹篮走来,她长相秀丽,体态轻盈。——正是封神阁朱雀院的药师夜文琪。
夜文琪在小庙前蹲下,将篮中水果一一摆上贡盘,又再点燃三支香开始礼拜。
“凡人说什么来着……踏破铁鞋无觅处?”罗刹看着夜文琪咧嘴一笑,眼神狡黠。对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少女便眼神一滞,失去意识。
山林深处,一座火光昏暗的洞窟中。
夜文琪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眉眼清秀,神色温和,眼底却是一潭死水,嘴角勾起冷硬的笑意,如同两张脸硬凑在一起,看起来十分诡异。
尽管如此,夜文琪还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果然……契合。”她轻声笑道,“好了,我要先去办事了,你们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天光刚破,曦光穿林。
看见光的一瞬,夜文琪下意识惧怕、闪躲,而后又微微眯起眼,尝试把手慢慢伸进阳光里——
暖光落在她掌心,如温水般滑过骨节与血肉。她轻轻呼吸,像是嗅到从未闻过的清甜。闭上眼,一点一点将全身都浸入晨光。
夜文琪在光中静立良久,嘴角自然上扬,眼中泛起一层湿意。“什么时候……我的族人才能像这样,走在阳光下……”
她轻轻一笑,泪水滑落的瞬间,她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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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神阁的一日,朱雀院一间药房中。
夜文琪正在炉边煎药,银壶轻响,药香四溢。外头传来闻澜院主的声音,伴着沉重的脚步声和不耐烦的应付:“你给我进来!”
夜文琪抬眼一看,闻澜正拉着受伤的皓月走进药房。他的手臂与后背上都有伤口,神情却淡然。
“闻澜前辈,我完全没事!”
“少废话!”闻澜一把将他按在凳子上,“仗着年轻不把命当命是吧?”
“文琪,来,给他缝合。”
“是,院主。”
夜文琪应声,将扇炉的扇子放好。她来到皓月身边,俯身细看他的伤口,低声道:“这么深的伤口放任不管是会恶化的!”
“我回去随便撒点药就好了。”皓月说。
“那也要先把脉,看看有没有内伤。”
“不必麻烦。”
皓月抬眼看她,眼神冷淡,礼貌中带着隔阂。
在一旁抓药的闻澜看他,威胁道:“你
再这样胡来,等你师尊回来我第一个骂她!”
“关我师尊何事。”皓月不满道。
“文琪,给他把脉。今日难得让我逮到他,新伤旧伤一并查了!”
都已经拿出师尊的名号了,皓月只好配合。
夜文琪的指腹碰到皓月的脉门那刻,一丝冰凉的气息悄然探入,垂眸静思。
一时间,她脸上恬淡的笑突然僵住,眼底闪过一道诡异的神色,细看之下令人发寒。
“怎么样?”皓月随口问道。
夜文琪抬眸,神情温婉,“皓月师兄气息平稳,脉象稳健,确实无碍。”
皓月闻言转向闻澜,“就说了没事!”
“我去给你拿药。”夜文琪说道。
闻澜狐疑地问夜文琪:“他真没事?”
夜文琪忍俊不禁,柔声道:“院主若是不放心,不妨亲自给他号号脉!”
“罢了罢了。”说着看向皓月,叮嘱道:“你呀,以后出门当心一点,别什么事都往前冲!”
“知道了。”
夜文琪背对他们,手中正在配制药粉。嘴角那一点笑意早已褪去柔善,变得意味不明。
“欸,你师尊什么时候回呀?这都大半年了。”
闻澜问道。
皓月整理衣袖,经此一问目光顿时黯淡下来,“……应该快回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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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天雷法阵。
夜文琪继续说道:“沙州一役,你们坏了我族大事,我们当然不能轻饶。恰好那时,他重伤昏迷、神志不清,给了我报仇的机会!”
千雪盘腿坐在结界中,眉头微蹙,垂眸不语,双拳紧握。
夜文琪笑了笑,凑近千雪,轻声道:“藏宝阁被盗之时,他就是在这里,长出了獠牙和鬼爪!”
千雪猛然抬眼,眼中翻涌着怒意,却也无可奈何。
夜文琪轻轻咬字:“那真是太好看了,就像一尊破壳而生的鬼神。”
“住嘴!我不想听!”千雪沉声道。
“他当时疼得要死!我对他说,‘你别怕,我这就去把雪灵君请来,她一定有办法帮你。’结果他求我、千万不要让你看到他当时的样子!”
千雪气息翻涌,激动得上身前倾、双手撑地,一滴热泪滑过脸颊,隐没在地上的血槽中。
“——不要再说了!”千雪厉声道。
夜文琪仿佛看穿了她的崩溃,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襟,“等到行刑之日、尊卢皓月生死一线时,我会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脱胎换骨。那样的场面一定很震撼。不过有点可惜,你看不到了。”
说罢,她朝洞口走去,声音还在石壁间回荡,“你就在这儿好好待着吧。等到我罗刹一族统领南洲之日,说不定我会想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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