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持天狱大阵的诸位护法猛然意识到什么,同时发力——朱雀如离弦之箭,带着昙鸾,直直冲入巨蟒口中!
“和尚——!”
千雪的声音,被爆裂的光彻底吞没。
第99章 皇城篇 多余之人
昙鸾以昆仑白玉修成人身出关时, 教他修行的老和尚早已去世。
久到找不到任何痕迹,除了一支玉笛。
他皮相好看,眉眼温润, 总带着笑。起初, 寺里的和尚、来往的香客都很喜欢他。直到他们发现, 昙鸾知道的事情, 实在是太多了。
“师兄, 你昨夜是不是下山饮酒了?”
被点名的人脸色骤变。
“施主, 那人不是病死的……是你动的手吧?”
对方当场失声。
“施主, 今夜有大雨,最好明日再下山。”
执意下山的人, 当夜坠崖而亡。
一次、两次、三次。起初是惊异, 继而是忌惮, 最后, 变成了恐惧。
他总是不合时宜地说出最不该说破的事,仿佛所有邪见、伪装、阴谋,在他眼中都无处遁形。
他从不诅咒,也不威胁。只是如实说出自己所见。可这世上,多数人并不喜欢真相。
渐渐地, 人们开始避开他。再后来,开始造谣他。说他通灵,说他不祥, 说他是灾祸的引子。
甚至有人想杀他,只为让秘密永远消失, 可最后死的人却不是昙鸾。死的人越来越多。“祸害”这个词,最后落在了昙鸾的身上。
九华山的寺庙,他几乎都住过。却没有一处, 能久留。昙鸾当然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不蠢,也不迟钝。只是他不愿讨好,不愿装傻,更不愿违背自己的心。他从没想过指点谁的命运。
他其实只想当一个旁观者,不入局,不搅局。可事情牵连到他,他也只能实话实说。
世人说他是非人,能通阴阳之道,可真正的原因,不过是他看得太清楚,仅此而已。
后来,他慢慢明白了一件事,并不是什么人,都适合活在这个世上,也有多余的人。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真的觉得,或许自己死了,会比活着更好。死了,至少可以重新开始,也许会有一段正常的人生。
不像这一世,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只知道自己与身边的人不一样。
他也想找个人,说一说自己的秘密。可这世上之人,从未给过他任何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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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老和尚曾对他说过:这世界很大,什么人都有。见的人多了,总会遇见投契的。
昙鸾半信半疑,如果真有投契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人?真的会有吗?为什么还不出现?
他不再执着于留下。既然命运让他成为一个与众不同的人,那便沿着这条独木桥走到底吧。
有一日,雨下得很大。
昙鸾行至山脚,被迫在一座破旧的老庙避雨。庙宇年久失修,香火早断,只剩下雨声敲瓦,空旷而寂静。
庙中只有一位盲眼的老和尚。他病得不轻,眼疾已久,双目浑浊,却仍执着于复明之事。
“我想治好这双眼睛。”老和尚叹息道,“可如今我连药材的名字,都看不清了。”
昙鸾蹲在一旁,看着他苍老却固执的神情笑了笑,“老师父,小僧不懂药理,治不了你的病。”
老和尚登时一愣。
“不过,”昙鸾又道,“我可以做你的眼睛。”
他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我可以替你认字,替你捡药,替你上山采药。”
老和尚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笑开。笑意很浅,却是真正松了
一口气的模样。
事实上,只要有需要,昙鸾会帮助任何人。
于是,两个人便在这座老庙里相依为伴。老和尚教他辨认药性、调配方子,也教他如何医治眼疾。采药、煎药、敷药,昙鸾一日不落。
昙鸾被老和尚反复叮嘱,被需要、被依赖。这种感觉对他来说,是陌生的,也是极其珍贵的。
他第一次觉得,原来被人需要,并不一定是因为自己“有用”,而是有人真的愿意把自己的虚弱,交到自己手中。
后来,昙鸾真的开始钻研药理。不止眼疾,连一些疑难杂症,也一点点摸索着学。只是到最后,那位老师父的眼睛,仍旧没能治好。
老和尚临终前,对他说:这世上有些病,是注定治不好的。但你还是要尽力,尽力之后就可以随缘了。
虽然不舍,但昙鸾还是离开了那座老庙。
他靠着给人看病勉强能养活自己,成了一名药师。不再被称为不祥,不再是神神鬼鬼。只是一个行走世间、替人缓解病痛的人。
昙鸾的人生自此有了一点不一样的滋味。不是被排斥、被恐惧,而是被人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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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历到沙州时,昙鸾喜欢上了佛窟里的壁画。那些画久经风沙,颜色早已暗淡,却仍保留着最初的线条与神情。
他常常带着几个馒头,一整天待在佛窟里临摹作画。画累了便直接躺下,以天为被,以地为床,醒来继续画画。
这是一种很安静的活法。不被需要,也不打扰任何人。直到有一天,佛窟里忽然摔进来一个人。
昙鸾被声响惊动,点火一看,竟是一名浑身是血的女子。她气息微弱,生命已在生死线上。
他身上钱不多,全拿去买了药,又添了些能下咽的食物。接连几日,他都守在佛窟里,为她清创、换药、喂水。
昙鸾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救活她。只是觉得,人既然到了眼前,总不能不管。
几天后,女子终于醒来。
她睁开眼的那一刻,眼神锐利如刀,几乎本能地去拔出兵器。直到看清昙鸾的脸,才慢慢松懈下来。
她叫萧月华,是帝江国的将军。
伤势稍稳后,萧月华执意要以钱财报答。昙鸾却摇头拒绝,一文不取。萧将军因此十分困扰,非要报恩。
“要不,萧将军就请小僧大吃一顿吧!小僧的一点钱都给你买药了,还没来得及赚呢!”
萧月华一愣,随即大笑,爽快答应。在一番乔装打扮后,便和昙鸾一道去街上吃饭了。
昙鸾看着清瘦,却很能吃,可萧月华更能吃!两人各吃了五大碗粗面,引来旁人围观。
追杀萧月华的人也因此识破了她的伪装,两人被迫逃命。一路被逼入一座破庙,无路可退。萧月华当机立断,决定引开追兵。
临走前,她将一个锦盒塞到昙鸾手中,仿佛临终嘱托,“小师父,拜托你替我送去封神阁,亲手交给白虎院院主尊卢皓月!”
这件事以后,昙鸾生出了一种陌生的感觉。
不是恐惧,而是……惊喜。他发现人只要活着,就很有可能遇见让人心软的事。
从前,他总觉得死了更好。死了,可以重新来过,有来处,也有归处。可是现在,他开始觉得,活着——有了一点值得期待的东西。
可是这样的希望并没有持续多久。之后,他又在沙州救了一个人,然后被投入大牢,成了死囚。
事情发生得太快,快到他来不及反应。仿佛命运只是冷静地告诉他:不要误会,其实你还是死了比较好。
昙鸾没有挣扎。他只是劝自己,还是不要再抱有任何希望了。因为一旦希望变成失望,就会显得格外可笑,也格外狼狈。
好在,待死的囚徒遇见了百里千雪。
昙鸾第一眼便看出,这条龙和他一样,活得太清醒。她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却依然活得坦荡。这是一种让他感到熟悉的孤独。
他对她,莫名生出一种信任。
她说会救他,她确实做到了。绝处逢生的时候,昙鸾第一次感受到了“朋友”这个词的份量。
后来,千雪邀他同行,他们有了共同的目的地。昙鸾非常开心,因为至少在前面这段路上,自己不再是孤单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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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在他眼前变得复杂起来。
身为出家人,他早知人生有轮回,世间有鬼怪,却从未真正想过,鬼也会披上人皮,堂而皇之地行走在人间。
尤其是那个名为“炎凌”的罗刹鬼王,残害众生、为祸六道,几乎成了所有人口中共同的仇敌——人人得而诛之。
可昙鸾却在听闻这些事时,生出了一点异样的情绪——活到炎凌那般境地,实在是可怜、可悲,也很可叹。
昙鸾开始笑自己,竟会可怜一个鬼王。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自己竟是炎凌的一部分!
过去,他一直很想弄清自己的来处,以便理解自己这一生为何如此孤绝、与世不合。可当答案真正摆在眼前时,带来的却不是释然,而是更深的迷茫。
他开始反复问自己一个问题:“我究竟……是不是无辜的?”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再难拔除。
白日里,他依旧温和从容,说话做事一如既往,仿佛一切与他无关。可夜深人静时,这个问题却反复浮现,让他辗转难眠。
世人憎恨炎凌,并非没有道理。他确实杀戮无数、祸乱人间。而自己,确实也是他的一部分。
即便没有记忆,被遮蔽、被分离,可当炎凌在作恶时,他依旧在炎凌的神识中。哪怕只是被掩藏的一角,可是无法否认。
可是千雪看他的眼神从来没有变过。她待他依旧,语气依旧,哪怕偶尔随意地唤他“和尚”,显得不太讲究分寸,可昙鸾知道——她是真的会救他、会为他拼命。
还有巴墨和归尘。它们喜欢睡在他身旁,毫无防备。这种本能的亲近,让他感到安心。这意味着,他依然被需要、被信任。
想死,还是想活?仍旧反反复复出现在他的脑海。这不是常人经常面对的选择,可他却从来无法回避。更讽刺的是,每当他真正想活下去的时候,命运总要将他推向死亡。
昙鸾来自炎凌,却并不恨他。因为恨炎凌,与恨自己,并无分别。
他始终无法理解炎凌的选择,却能清楚地感应到那份挣扎与痛苦。他想帮助炎凌,不单单是对自己的拯救,更像是他在试图修复自己。
当一切走到尽头,昙鸾选择与朱雀一同引爆炎凌。对他而言,这既是归处,也是起点。
若能重新来过,或许人生不会如此复杂。
作为“昙鸾”的这一生,究竟是否多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