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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父弯下身, 对她笑着说道:“千雪, 你还要精进修行啊。将来, 我们一起并肩作战。”
她攥紧拳头,眼睛亮得发烫, 声音几乎掩不住激动:“叔父, 罗刹鬼真的像传说中那样凶残吗?”
叔父笑了笑, “等你看到了就知道了。别像个孩子似的。”
话虽这样说, 他还是替她拢了拢披风,动作熟稔而自然。
叔母把她拉到一旁,低声叮嘱:“千雪啊,将来若是有了心怡的男子,一定要告诉我。包在叔母身上, 定让他不敢欺负你半分。”
千雪撅起嘴,有些不好意思:“叔母啊,我才刚成年呢, 你说什么呀。”
几位兄长已经披上铠甲,在她面前意气风发。
其中一位少年神君朝她笑得耀眼:“怎么样, 是不是很神气?别急,再过几十年,你也能像我这样披甲上阵了。”他扬了扬下巴, 语气轻快:“这一次你就看我的吧!我先走啦——”
声音还在,身影却已经开始变淡。
一个接一个。
笑声、叮嘱、脚步声,全都被那道光慢慢吞没。仿佛他们并不是离开,而是被世界抹去。
“不要走……”
千雪下意识地追了一步,“你们回来!”
声音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连回声都没有,仿佛所有支撑她的东西忽然坍塌。
眼泪滚落下来,滚烫得像熔岩,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喉咙被悲伤死死堵住,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将她往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拖。
她几乎要失去意识。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传来。
“是谁?”她在心里轻声问道。
狼牙站在不远处。
可那并非实体,也是一道虚影。依旧高大,依旧威风,却像是被悲凉浸透了轮廓。
它缓缓走到她面前,直起身来,一只前爪落在她肩上,稳稳的;另一只前爪抬起,替她擦去不断落下的泪水。
“是你……”
千雪几乎是哽咽着,“我知道是你,狼牙。”
“你也要走了吗?不要……为什么连你也要离我而去?”
狼牙看着她,渐渐幻化成天狼噬的模样。
他俯下身,轻轻吻住了她的一滴泪。
“……不要离开我!”
千雪在心底无声地呐喊。
渐渐地,他的身影也如烟般散入虚空,彻底消失。
当禁锢终于解除,她的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软软地倒了下去。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空荡荡的胸腔,盛满了无法承受的悲伤。
世界重新归于静默。
而她,终于明白了什么叫——
被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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戕水之战结束后不久。
百里千雪被推举为应龙族百里氏的首领,被成为百里天王。自此总领龙族各部,于四大部洲行护法天职。
权柄在手,责任沉重,本该是少年得志、锋芒初露的时刻。可那段日子,她却安静得出奇。不哭,也不闹。没有哀恸的失控,也没有歇斯底里的悲伤。
只是坐不住。
每日处理完公务,她便起身离开,走个不停。这里走走,那里看看,从不知疲倦。身边只带着巴墨,其余人一概不许跟随。
她去的,都是祖母曾经带她去过的地方。
旧居、山径、临水的廊下、曾歇脚的小亭。
有时只是站一会儿,有时会停得很久。
像是在怀念,又像是在一一告别。
她的眼神一日比一日淡。
神色一日比一日冷。
那并非刻意为之,而是有什么东西,在不知不觉间彻底收紧了。
直到有一天,她向帝释天请命。
自请前往饿鬼道镇守。
那是六道之中最可怖的所在。穷山恶水,寸草不生。鬼众凶残,秩序崩坏。
帝释天与百里一族渊源极深,向来视千雪如亲眷。听闻此言,自然不同意她年纪尚轻,便踏入那九死一生之地。
可她态度平静,寸步不让。
最终,帝释天只能妥协,派遣多名侍神贴身随行,以策周全。
千雪表面不反对。可一旦踏入饿鬼道,她便设法将那些侍神一一甩脱。
饿鬼道无昼无夜。
天地永远笼罩在猩红之中,风是热的,土是滚烫的。落下的雨水带着腐蚀性,能将岩石一点点蚀穿。没有真正的食物,也没有可以解渴的水。
凡有鬼出没之地,必有杀戮。
鬼王之间更是彼此吞噬,争夺地盘,永无休止。
护法神通常轮番前来,稍有喘息之机便会离界修整。
唯独百里千雪。她一留,便是整整两百年。
两百年间,她几乎踏遍了饿鬼道的每一处荒原。将大大小小的鬼王逐一镇压,打得俯首帖耳。
起初,鬼众以为这新来的天龙王不过是虚名在身。可很快便发现,她下手极重,从不留情。出手即镇杀,决断毫不犹豫。
渐渐地,“百里天王”这个名号,在饿鬼道成了真正的威慑。却也在那片猩红之地,她一点一点,把自己磨成了后来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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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以为,四百年的时间,足以冲淡一切。
千雪原本只是想从久远的记忆里,寻一丝可以喘息的温度。可当那些画面真正浮上心头,她才发现,祖母的离去、族人的覆灭,并未被时间削弱分毫。
它们只是被埋得更深。
泪水重新模糊了视线。
她忽然明白,祖母当年说的并非安慰之词。若人不是如此重情重义,或许面对生离死别,真的不会痛到这般地步——痛到连呼吸都成了负担。
原来,有情皆苦。
并非修辞,而是实相。
按素和所言,狼牙,正是天狼噬。
戕水之战,朱雀无疑是最大的威胁,护法神众在它与炎凌的合击之下,已是连连败退,罗刹鬼势如破竹。
为了逆转战局,就必须彻底切断炎凌帝君对朱雀的控制,权衡之下,天狼噬决定将朱雀强行封印在自己的神识当中,与之同归于尽。
天狼噬陨落之后,神识化作狼牙的模样,去昆仑神宫见了千雪最后一面。那一面,既是告别,也是执念的尽头。再之后,他便不得不踏入轮回。
而素和,亦是在那一役中重伤垂死。
离开战场后,他独自一人来到地狱门前,为的只是送天狼噬最后一程。
天狼噬对他说,自己会在四百年后转生于帝江国。
届时,需要他协助自己重拾修为、镇压体内朱雀。为的,是阻止炎凌的复活,也是为了截断罗刹鬼再度归来的可能。
可那时的素和,已命悬一线,连离开地狱门前都做不到。为了活下去,也为了完成天狼噬的嘱托,他不得不堕入鬼道,常年居于地狱之中。
他终于窥见天机时,自己已成夜叉鬼。
见不得天日,更无力守护。
他想过回修罗道,却始终犹豫不前。因为他不确定,天狼噬是否希望他这么做。
修罗道始终坚信,他们的王并未真正死去,而是在修复再生。若让修罗族知晓,修罗王已转生为凡人,会引发怎样的后果?
他不敢想,更不敢扰乱天狼噬的计划。更何况转生之后,他便只是凡胎□□,如何再承修罗王之名?
这其中的因果何其复杂,谁敢妄自干涉?
所以,素和决定只做天狼噬交代的事。
当天狼噬转世在即,为了护持他平安降生,素和只能隐藏身份向昆仑山求助。却不曾想到,因缘牵引之下,被引来的,竟是百里千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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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神宫。
百里王府一如既往地安静。
书香在殿中沉沉浮浮。卷轴堆叠如山,有的整齐码放在玉案旁,有的干脆散落在地毯上,铺陈出一片随意却并不凌乱的景象。
廊柱下的侍女偶尔低声走动,将卷轴一一归拢,又很快退下。
主座上,百里千雪半倚案前。
她的白发如水般垂落,与松松系着的金边长袍相映,既不刻意端肃,也不失应有的威仪。她执笔批阅南洲近况的文书,眉眼沉静,指尖偶尔在案面上轻轻一叩,像是在权衡什么。
帘幕轻掀。
一名圆润可爱的少女抱着一摞新卷轴,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
千雪眉梢一挑,“啧,怎么还有?”
“还是南洲哦!”巴墨把卷轴往案上一放,语气理直气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