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他的故事, 她不是没听过。
骁勇善战, 战无不胜。可他生为修罗却不嗜战, 这在尚武为荣的修罗中, 显得格外特别而疏离。强大却仁德, 被传得神乎其神。所以修罗王很多,但王神只此一位。
“来了来了!”尔朱忽然踮起脚, 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 “是他是他!”
清净大道尽头的喧闹陡然高涨, 像是被什么牵引着, 一道道目光齐齐投向前方。
原是修罗王天狼噬已缓步而来。
他步伐不快,却自带节奏。华丽的长袍在行走间自然垂落,微卷的长发垂落至腰间,王冠安静地扣在发间。修罗族特有的图腾覆在他脸上,线条冷冽而锋利, 却并未遮住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罕见的琥珀色眸子。
不是张扬的明亮,而是沉静得近乎危险。
在他身后,左大臣素和、右大臣天狼决随行而至, 同样气度不凡,却都被他不动声色地压在了背景里。
“修罗的王族……竟这样庄严。”
有人低声感叹。
千雪却已经听不太清了。她在人群中第一眼就看见了他, 目光像是被什么牵住,想移开,却又忍不住追随。
他脸上的图腾明明神秘而惹眼, 可那双眼睛却清晰得过分,仿佛隔着重重人影,也能准确无误地落在某一个点上。
随着他一步步走近,千雪只觉得脸颊慢慢热了起来。不是害羞得想躲,而是一种完全不受控制的反应。她甚至来不及思考,只觉得心跳忽然乱了拍子。
然后——
他的目光,毫无预兆地,与她相撞。
那一瞬间,千雪的脑子空白了。
周围的声音仿佛被人按了下去,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心跳。她明明知道不该一直盯着看,却偏偏移不开视线,像是被那双眼睛轻轻定住。
直到天狼噬从她面前走过,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我……”她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只觉得一阵发热,连呼吸都变得不太顺,“我这是怎么了?”
还没等她理出头绪,清净大道忽然静了一瞬。
修罗王在她面前停下了脚步。
千雪的心猛地一跳。
忽然之间,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了她的发间。
她愣住了。
抬眼时,只看见天狼噬近在咫尺。那顶原本戴在他头上的王冠,此刻正稳稳地落在她的发上。修罗族的王冠,本应沉重而威严,却在这一刻轻得不可思议。
他微微俯身,薄唇轻启,似乎说了什么。
可千雪一个字也没听清。她只记得,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贴着风落下来的。
这一幕,被善现城的天众、清净大道上的护法众尽收眼底。
惊呼声几乎同时响起。有
人失声,有人愕然,有人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连素和与天狼决,都在那一刻露出了明显的错愕。
百里千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知道自己是龙族,属于天道。
也知道修罗与天众之间,隔着怎样的立场与宿怨。
可这一刻,她什么都没想。
只觉得——
心跳快得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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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邀而来的护法八部众进入帝释天的议事厅后,清净大道上的人群也渐渐散了。
喧闹退去,善现城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百里王府的内院却一反常态地热闹起来。
莲池边,三人围坐在廊下的矮几旁。那顶样式别致、线条凌厉的修罗王冠被端端正正地放在中央,在日光下泛着冷淡而骄傲的光。
千雪盯着那王冠看了一会儿,又移开视线,像是有点不太自在。
“千雪,”尔朱终于忍不住,眯起眼睛问道:“你和那个修罗王……”
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不认识。”千雪立刻答。
“第一次见?”尔雅跟着问。
“第一次见。”这回答得更快。
三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沉默下来。
尔朱皱着眉,像是在斟酌词句:“可他对你好像……”
“不是好像。”
尔雅慢吞吞地补了一句,“是应该。”
尔朱转头看她:“好像和应该,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尔雅一脸认真,“前者可能是你想多了,后者是那个人做得太明显了。”
话一出口,气氛更微妙了。
尔雅把目光重新投向千雪,语气终于落到了正题上:“那你呢?你对他——”
千雪一脸困惑地看着她们。
这两个人平时说话一向干脆利落,怎么今天你一句我一句,全是没说完的?
“你们到底想说什么?”千雪问道。
“哎呀!”尔朱自己也觉得绕得太久,索性一拍桌子,腰杆挺得笔直,“我就直说了——你是不是看上修罗王了?”
千雪觉得,这也太直接了。
她还是愣了一下,方才那点强装的镇定瞬间松动。她移开视线,语气明显没了底气:“嗯……好像……似乎……可能……大概……吧。”
说完自己都愣了。
尔朱和尔雅同时眯起了眼,那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眼神。
“二小姐,二小姐——”
这时,一名侍女匆匆跑来,压低声音向尔朱禀报:“修罗王已经从议事厅出来了,现在在帝释天的御花园歇着。”
尔朱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来:“走。”
她伸手就去拉千雪。
“去哪?”千雪下意识问。
“去找他呀。”
“找他?”千雪一怔,“却是为何?”
“天众一向烦透了修罗族。”尔朱一脸理直气壮,“你就不怕他被人欺负?”
“……受欺负?”千雪心想,他一个修罗王能被人欺负?
“是啊。”尔朱笑得意味深长,“走吧走吧,看热闹去。”
千雪还没来得及反应,已被她们一左一右地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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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中,山石错落,灵花环绕。
碧池里莲叶微动,水光映着天色,一派清静仙境。
一大群人围着数位护法神众坐在巨树下的云石圆桌旁。有人举杯饮酒,有人低声交谈,也有人独自沉思。
一名身披金甲的护法将杯中琼浆一饮而尽,说道:“南洲之地的凡人何德何能,竟使我等护法神为之拼命?他们贪婪自私,争斗不休,平日所求,不过是些权利、富贵这等俗事。护佑此辈,未免自降身份,贻笑大方。”
他话音落下,身旁一位天众护法立刻点头附和,“长恒尊者所言极是!凡人生而短寿,又愚昧无知,天灾降临时,不思自救,只会祈求神佛施恩。此辈,岂配我等为之赴死?”
这番话一出,席间已有几人低声应和,神情冷淡,显然并非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论调。
就在气氛渐渐向一侧倾斜时,一名身着白羽护甲的护法缓缓抬起眼。“此言,未免偏颇。凡人虽愚昧,但六道轮转,各有其道。”
他停了一瞬,目光平静。“护法者,不为愚人,不为智者,而为天地秩序。若因凡人之愚而弃之,则六界终为炼狱。护法者,护的从来不是某一种族,而是大道。”
妙律尊者话音落下,席间立刻响起议论声。有人轻声附和,也有人摇头冷笑,立场分明,言辞渐渐尖锐起来。
这时,一名身披霞衣的天众护法眯起眼,目光慢慢移向不远处的修罗王,唇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修罗王陛下,此次南洲大战,修罗族竟亲赴善现堂,实属难得。不如请修罗王来评评理,看看长恒尊者与妙律尊者,谁的言辞更为有理?”
“开始了。”
人群后方,尔朱压低声音提醒。
尔雅与千雪没有说话,却都听得清楚。飞渊神君这句,表面恭敬,实则将话锋轻轻推了出去。
上三道之中,天道、修罗道、人道向来立场微妙。许多天众心中,对修罗族仍存偏见——目中无人,嗜战好斗,这是他们早已习惯的观点。
此刻,众护法的目光纷纷投向修罗王,神色各异,却都带着几分审视与玩味。
天狼噬站在那里,神情冷峻。他眉峰微微蹙起,目光沉静,却始终一言未发。那份沉默,并未让气氛缓和,反而像是默认了众人的挑衅。
“修罗王,”长恒尊者嗤笑一声,“难不成在战争之前,从不思量为何而战?”
他微微倾身,话锋直指:“怕是你修罗族,早已习惯了体魄发达而心智简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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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狼噬身旁,天狼决脸色已然沉了下来。
那一声轻蔑落下的瞬间,他肩背绷紧,几乎就要起身开口,却被素和伸手按住。素和力道不重,低声道了一句什么,天狼决这才勉强忍下。
“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