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青青, 雪仍在下,却已不如前几日那般密集。
千雪几乎是一路奔向忏悔宫,脚步在积雪上踏出急促而凌乱的声响。还未到近前, 巴墨已追了上来。
她边跑边低声吩咐:“巴墨, 你去师尊殿外找玉竹和宓迟, 告诉他们——我去见法王了。”
猫儿没有多问, 立刻调转方向, 身影很快消失在雪夜中。
忏悔宫依旧阴冷。
监室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灯, 光影晃动, 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皓月躺在石床上,
比承受六道封印之前明显消瘦了许多。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唇色发白, 呼吸很轻, 仿佛每一次起伏都需要耗尽力气。
听见脚步声, 他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过了片刻,才艰难地撑着身子坐起。
千雪冲到门口的那一瞬,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
看见了他的状态,骤然红了眼眶。
皓月抬眼看她,唇角轻轻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 却像是费尽了力气。
门锁打开的声音还未落下,千雪已扑了进去,一把将他抱住。她的手臂收得很紧, 仿佛只要一松开,他就会从她怀里消失。
千雪抬头看他, 喉咙发紧,半晌说不出话。
皓月抬起手,动作迟缓, 却仍然捧住了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
“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中间带着细微的停顿。
千雪抓住他的手,“我当然要来。”
她的声音发颤,却很急,“我要告诉你,我还没有把你交出去。你不能就这样放弃,我现在就去找法王,一定还有办法。”
皓月缓慢地摇了摇头。
“朱雀……总归是要从我身体里离开的。这样也好,我终于可以摆脱它,做个普通人了。”
千雪的声音一下子哑了,“可你会死。”
“我宁可死。”他看着她,目光温柔又清醒,“也不想看见你,为了我,违背你的正道。”
千雪用力摇头。“不是这样的。”
她低声道,“救你,从来都没有违背我的正道。”
皓月伸手,将她抱进怀里。他的力气已经很弱,抱得不紧,却带着一种近乎依赖的温度。
“不要去。”
他的声音贴着她的发,气息很轻,“就在这里……陪我。”
千雪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皓月抬手,慢慢替她拭去眼泪。
“别哭。”他说,“不要让他们看见……你为了一个凡人流泪。”
千雪轻轻推开他,声音哽咽,“你是凡人。可你也是——我百里千雪,唯一偏爱的人。”
皓月的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他笑了。
“有你这句话。”他低声道,“我死而无憾。”
“不。你不能死。我该走了!”
千雪站起身往外走,脚步轻快,却在门口猛地停住。回头看着他说:“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可以死。”
话落,千雪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
皓月靠回石壁,胸口起伏得越来越浅。
“千雪……”
他的声音几乎只剩气息,“我是真的……没有遗憾了。”
最后一字落下时,他的意识终于支撑不住,缓缓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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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墨追到忏悔宫门外时,千雪正要驾乘仙鹤离去。
“巴墨,好好看着皓月,千万不能让他有事。如果情况有异,立刻去找玉竹和宓迟,知道吗?”
猫儿重重地点头,看着仙鹤西去。
仙鹤振翅高飞,眨眼便消失在天际。
风声在耳畔迅速远去,寒意也随之被抛在身后。云海翻涌,天地渐渐变得明亮,光线由冷转暖,仿佛连时间的流向都发生了改变。
当仙鹤穿过最后一重云层时,西洲已在眼前。
盛夏正浓。
群山铺展,草木葱茏,百花在阳光下肆意盛开,空气中弥漫着清甜而温润的气息。远处的道场静静坐落在山谷之间,白石为阶,清泉环绕,毫无肃杀之气,仿佛世间一切苦难都无法侵入此地。
洞悉道场。
千雪眺望而去,看见一棵极高极阔的古树立在道场中央,枝叶如伞,浓荫蔽日。树下,一位白发老者席地而坐,神情安然,周围围着许多人,或站或坐,静静听他说法。
阳光从叶隙间落下,斑驳温和。
仙鹤缓缓下落,停在道场外的白石平台上。千雪翻身而下,本以为脚踏实地——
却在落足的一瞬间,空间陡然塌陷,千雪只觉身体猛然下坠,失重感狠狠攫住了她的意识。
热浪从后背扑来。不是阳光的温度,而是灼烧一切的炽热。
四周是陡峭而破碎的岩壁,黑红色的断崖层层叠叠,仿佛被巨力生生撕裂。下方,滚滚岩浆翻涌流动,赤红如血,热气蒸腾,空气在高温中扭曲变形。
千雪正在迅速下坠。
风在耳边尖啸,热浪灼痛肌肤。
她立刻运转灵力,却发现灵力在这里完全失效!不仅如此,就连召唤术也彻底失灵了!她又尝试变幻成龙形态,竟然也不行!所有的法术、所有的力量都在这里失去了作用!
没有落点。
没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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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千雪反而异常冷静。
她的脑海中,掠过许多画面:昆仑山的雪,天王殿的光,青离尊者坐在阴影里的身影——
她好像突然明白了,师尊最后说的那番话……
洞悉道场根本就是一个圈套!
不解,疑惑。
绝望!
想到皓月还躺在昏暗的监室里——
他红了的眼眶,他落下的泪,他温柔的笑。
他说,不要她违背自己的正道。
岩浆的热浪几乎灼伤了她的呼吸。
千雪闭上眼睛。
她彻底张开四肢,像是一种彻底的交付。
“法王。”
她在心中低声道,“如果我的坚持是对的——”
身体仍在下坠。
“如果护法之道,不该以无辜之人的死作为代价——”
岩浆逼近。
“就请你,接引我!”
就在这一念落定的瞬间,一道寒气,骤然撕裂灼热的空气。冰蓝色的光自上方破空而来,如流星逆行,带着熟悉而决绝的气息超千雪而来。
是她的钺灵杖。
千雪猛然睁眼,强行翻转身体,在即将迎面碰到岩浆的刹那间稳稳抓住钺灵杖。寒意顺着掌心炸开,短暂地压制住周身的热浪。
她被钺灵杖带着飞起,随后狠狠撞向一侧岩壁,五指扣入石缝,生生止住了下坠之势。
钺灵杖直坠而下,落入翻滚的岩浆之中,光芒一闪,随即被炽热吞没,彻底融化。千雪甚至来不及多看它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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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浆继续翻涌,热浪依旧汹涌。
千雪牢牢攀附在岩壁之上。
石壁滚烫,她的手掌、脚尖、膝盖贴上去的瞬间便传来皮肉被灼穿的剧痛。白烟从肌肤与岩石的缝隙里升起,她喉间一紧,却只能咬紧牙关,把那声痛生生吞回去。
除了她以外,在这大到可怕的封闭空间中,还有许多人和千雪一样攀附在石壁上。有的人坚持不住掉进岩浆中,可是没过多久,掉下去的人又再度出现在原来的地方。
千雪很快明白,在这个空间里,血肉被石壁烧穿的痛是无比真实的,但离开石壁之后又会迅速愈合,仿佛时间倒流。人掉进岩浆里被烧成灰烬,那种痛应该也是真实的。死去的人会重新回到原来的地方,继续往上爬,寻求出路。这里是——
炎热地狱!
真正的地狱便是如此,苦难永不止息,就连死亡也无法阻止!
她不愿去想,是谁亲手把她推进了地狱。
是她一向敬重、敬爱,视作父亲的师尊!
这个念头掠过心头的一瞬,千雪几乎咬碎了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