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了,我不要你救!”他重新拉开距离,紧紧盯着白慕雪,“我不需要你的怜悯,更不需要你的施舍,你走吧。”
白慕雪的眉头蹙紧了,时间紧迫,每一息都可能在增加暴露的风险,她没空在这里跟一个闹别扭的家伙拉扯道理。
眼见苏云浅再次背过身去,摆出拒绝沟通的姿态,她一步上前,不由分说地再次伸手去抓他的手臂,语气带上了命令:“苏云浅,没时间了,赶紧走!”
“我说了我不——”苏云浅几乎是本能地再次挥臂,想要甩开她。这一次,白慕雪有了准备,手指如铁钳般扣紧,两人瞬间形成角力。
“放手!”
“跟我走!”
拉扯之间,白慕雪心底那根名为耐心的弦,终于被扯断了。
在苏云浅又一次试图挣脱她钳制的瞬间,白慕雪空着的另一只手紧握成拳,她没有灌注灵力,而是带着几分恼火,抬起手,对着
苏云浅的脑袋侧上方,结结实实地来了一下子!
“砰!”
一声略显沉闷的轻响。
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瞬。
苏云浅所有挣扎的动作骤然停滞,他微微睁大双眼,仿佛在说:她……打我?她居然又打我?
不仅是他,就连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观时卿和温丞言,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一幕给看得呆住了。
两人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
第99章 安朝纲
这位天墟宗的首席女修, 行事作风……还真是,简单粗暴!竟然就这么直接给了他们金尊玉贵的三殿下一拳?!
白慕雪却不管旁人如何惊愕,她收回拳头, 趁着苏云浅发懵的当口,另一只手依旧牢牢抓着他的手臂。
“苏云浅, 我告诉你,你今天走也得走, 不走也得走!”
“我白慕雪专门闯进这妖王宫来救你,不是来听你闹脾气的!你必须跟我走!现在!立刻!”
这番话瞬间冲垮了苏云浅刚刚构筑起来的脆弱壁垒。
苏云浅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月色下,她清丽的容颜因为急切而微微泛红, 眉头紧锁,眼神里没有算计,没有怜悯,只有不容反驳的坚定和一丝被他气到的懊恼。
却奇异地, 竟比任何温柔的劝慰都更让他心头狠狠一颤。
那眸子深处,有什么东西, 松动、融化, 泛起一丝波澜。抗拒的姿态,不知不觉软了下来。
白慕雪看着他这幅样子,头发微乱,眼神从冰冷到懵懂再到此刻微微泛起的委屈,想到他这些时日经历父王猝逝、兄姐反目、身陷囹圄, 还骤然知晓自己是质子的真相,这段时日心里定是熬得难受。
她心底那股火气一下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涩的柔软。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苏云浅此刻是坐在椅子上的,而她是站着的。这个高度差,让她的下一个动作显得格外自然而……出人意料。
她抬起一只手, 轻轻按在了苏云浅的后脑勺上,然后,带着一种不容抗拒又异常温柔的力道,将他的头揽向自己,靠在了她腰间。
这是一个近乎拥抱的姿势,却比拥抱更带着安抚的意味。
白慕雪微微低着头,另一只手则在他柔软的发丝间,极缓地拍抚了几下,动作有些生涩,却充满了无声的抚慰。
“……”
苏云浅的身体彻底僵住。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回抱,甚至没有更多的动作。但白慕雪清晰地感觉到,怀里这个看似高傲的躯体,正在极其轻微地颤抖着。
那颤抖透过衣料传来,细微却真实,像是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弦,在突如其来的温暖触碰下,终于泄露出的一丝裂痕。
时卿和温丞言早已识趣地移开了视线,或观察门外,或垂眸不语。
白慕雪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一下一下,生疏地轻拍着他的背。
时间在无声的安抚中又流走了几息。
白慕雪知道,不能再耽搁了,她的声音软下来:“我们离开这里,好吗?”
“嗯。”
一声微不可闻的回应响起。
得到肯定答复,白慕雪立刻恢复了行动派的干脆,她紧紧握住他的手:“走!”
不远处的廊柱后,时卿与温丞言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心中都不由得冒出同一个念头:三殿下……怎么挨了一拳之后,反而这么快就被安抚好了?白姑娘的手段……还真是难以常理度之。
一行人循着来时的路径,既然已经摸清了守卫布防,出去的过程比进来时顺利了许多。
不久之后,夜色依旧深沉,妖王宫庞大的轮廓在身后沉默矗立。
一行人避开了所有可能被探查到的路线,最终潜入皇都外围一处极为隐秘的宅邸。
密室内灯火昏暗,已有二人等候多时。
见到时卿引着苏云浅入内,两位气质沉凝的男子起身,朝着苏云浅躬身行礼:“臣等,参见三殿下。”
苏云浅的目光扫过二人面容,眸中瞬间掠过一丝震惊与了然交织的复杂情绪。
他认识他们,左侧那位身形最魁梧的是掌管妖族兵权的将军万景,右边面色清瘦的,是主理妖族内政的长史孟寻川。
“万将军、孟长史?”苏云浅心头翻涌。
这两位,都是父王倚重的股肱之臣,在新王苏雨池上位后的清洗与权力重组中,或隐退,或失势,只是手底下依然间接掌控着不少妖族势力。
他们的齐聚,意味着反对苏雨池的,绝非时卿孤身一人,而是一张盘根错节的网。
万景上前一步,他语气恳切:“殿下受苦了。新王苏雨池,弑兄囚弟,悖逆人伦,实不堪为我妖界之主!老臣等忍辱蛰伏,只为今日,恭迎殿下,拨乱反正!”
“殿下,如今集结在皇都外围百里内的已有三千精锐,他们皆已潜伏就位,只待殿下您振臂一呼,便可里应外合,一举攻破皇都,将那逆女赶下王座,拥立殿下登基!”
孟寻川补充:“潜伏在外的妖族,只认殿下的血脉气息,殿下只需出面安抚,无需费心指挥。”
万景再次开口:“新王亲信的几位长老,臣等已布下天罗地网,待殿下登基之日,便一并肃清,永绝后患。”
那股急于推动事态,甚至隐隐主导节奏的气势,让一旁的白慕雪微微蹙眉。
白慕雪看向苏云浅,只见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等两位老臣说完,他才缓缓抬眼:“诸位大人……辛苦了。父王若在天有灵,必感欣慰。”
苏云浅顿了顿,看向时卿,又看向两位老臣:“只是……我刚脱困,心神未定,且阿姐掌控宫禁多年,爪牙遍布,恐有防备。具体如何行事,还需从长计议,稳妥为先。不知时卿与诸位大人,可有更详尽的章程?”
孟寻川微微颔首:“殿下放心,如今妖界经由我等经营策反,侍卫司南门统领、内库看守长等关键位置,已换成可靠之人。”
火光将几人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时卿适时接话,开始与两位老臣商讨起更详尽的章程。
万景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标示出几条突入路径,孟寻川则不时补充几句。
苏云浅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在关键处轻轻点头。
约莫两炷香的工夫,计划终于敲定,一应俱全,细密如网。
时卿长舒一口气,将地图小心卷起,抬眼看向苏云浅,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掌控:“殿下,章程已定,您看可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苏云浅抬起眼,视线缓缓扫过三人,他的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那笑意淡得转瞬即逝。
“还好有你们帮我筹划。”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真诚的庆幸,“否则只凭我一个人,还真是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
时卿与万景对视一眼,面上露出几分释然的笑意。孟寻川则微微颔首,那目光落在苏云浅脸上,温和地像是一位仁厚的长辈在安抚尚且稚嫩的主君。
“殿下不必过虑。”孟寻川开口,“臣等皆知殿下素来喜好山水,不乐拘束,于朝政琐务生疏些,也是人之常情。日后登基,亦是如此。”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从容:“殿下只需坐稳那王座,余下诸事自有臣等一一代为料理。财政调拨、兵权制衡、各部调度,臣等会依照先王旧制重新规整,殿下不必劳心。”
“正是。”万景接过话头,“内政诸事,臣等已拟好详尽章程,待殿下登基之后,只需过目用印即可。”
他说着,咧嘴笑了一下,像是在安慰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殿下只管放心,朝堂有臣等,乱不起来。”
苏云浅安静地听着,微微垂首,片刻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真是想得周到。”他的声音很轻,“你们皆是我父王当年的忠臣,我如今用着,自然安心。这般一来,日后登基,我依旧能四处游山玩水,倒真是再好不过。”
话音落下,几人相视一眼,皆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
白慕雪将一切尽收眼底,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像……他们早已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只等苏云浅在那张王座上坐下,做一个点头的摆设?
她不动声色地扫了那三位一眼,那不是臣子看主君的眼神。
白慕雪的目光,最后落在苏云浅身上。
眼眸低垂,动作乖顺得近乎……麻木。
白慕雪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就在这时,她感到身侧有一道视线投来。微微侧目,正对上沈
鹤的目光。
沈鹤站在她身旁稍后的位置,身姿笔挺,面容沉静,此刻他微微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开口质疑些什么。
白慕雪的眸光骤然一紧。
她在沈鹤出声的前一瞬,用眼神制止了他。
那眼神在烛火摇曳的昏暗光线下几乎难以察觉,但沈鹤看见了,师姐的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沈鹤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在师姐的目光下,他将所有疑问咽了回去。
只是他那双眼睛,依旧透着隐隐的担忧。
白慕雪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不对。这一切都不对。
这些人嘴上说着拥立正统,可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要将苏云浅高高捧起,再牢牢攥在掌心。
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真正主政的王,而是一个傀儡,一个可以用来号令各方势力的正统名分。
而苏云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