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要干什么?”她声音嘶哑干涩。
其中一个壮汉一边将江锦年的遗体往担架上搬,一边头也不抬地回道:“收拾啊。还能干什么?”
“收拾……去哪?”江栀意挣扎着想爬起来。
另一个稍微年长点的,多说了两句:“按规矩,这种表现突出的, 上头说了,按人族的仪式,给他埋了。”
按人族的仪式?埋了?
江栀意愣住了,仿佛没听懂。
那年轻壮汉见她呆滞:“这是他的荣幸,你们妖族死了不过是抛尸荒野喂兽, 他能得个人族葬礼,烧高香吧。”
荣幸?下葬?烧高香?
这些字眼狠狠凿进江栀意混沌的意识里。她哥哥死了,被她亲手所杀,死在供人取乐的角斗场上,现在这些人却要用一场所谓的人族仪式来厚葬他,并称之为荣幸?!
“不……我不允许!”江栀意猛地嘶喊起来,“把他还给我!不许碰他!我不允许你们动他!他不是人族,你们不能这么对他!”
她像一头受伤的幼兽,扑上去想要抢夺,却被轻易地再次推倒在地。她太虚弱了,接连的打击和崩溃早已掏空了她的身体。
那几个壮汉动作麻利地将江锦年用粗糙的裹尸布草草一卷,转身就往场外走去。
“江锦年!把他还给我——!”江栀意徒劳地伸出手,在血泊中向前爬行,指甲抠进沙土,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兄长的遗体越来越远,最终消失。
最后一点支撑她的东西,也被强行夺走了。
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彻底昏厥过去,就在这时,一个刚才似乎是管事模样的人,慢悠悠地踱步过来,蹲在她面前。
这人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怜悯意味的笑容,用通知好消息般的口吻说道:“对了,小丫头,差点忘了告诉你。我们老大让我转告你,隔壁城池的那几位大人,对于你们兄妹今天这场表演……非常满意!”
“大人们一高兴,决定给你一份天大的荣耀。”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却足够让江栀意听清:“大人们说了,要给你……立一座雕像!就放在湮洲城的城中央,让所有进出的人都能看到!纪念你今天的勇敢和无畏!哈哈!”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语气轻快:“这样的荣誉,可不是谁都能享受的。你呀,算是因祸得福了。以后湮洲城里,说不定还能流传你的故事呢。”
说完,他背着手,溜溜达达地走了。
雕像?放在湮洲城中央?荣誉?因祸得福?
每一个词都荒谬绝伦,像最恶毒的嘲讽。
她的哥哥死了,死在她的手下,而杀害他的自己,却要被那些幕后黑手立起雕像,当作勇敢和奉献的象征,钉在耻辱柱上,供人瞻仰?这算什么?杀人诛心之后,还要将淋漓的鲜血裱装成勋章吗?
极致的悲伤、愤怒、荒诞和恶心感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她想哭,想尖叫,想撕碎一切,但喉咙里像堵着棉花,干涩得发不出声音,眼眶灼热,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后来,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的。
也许有人把她拖回了某个笼子?也许给了点水和食物?也许没有。
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黑暗。
不知在浑浑噩噩了多久,意识模糊间,江栀意听到牢笼的铁锁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哒”声,然后是门被小心翼翼推开一条缝隙的声音。
她毫无反应,连眼皮都懒得抬。是来杀她的?还是新的折磨?都无所谓了。
一个带着紧张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喂!醒醒!快!”
这声音有点耳熟。江栀意迟缓地转动眼珠,透过散乱的发丝,看到一张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有些模糊的脸。
是那个和江锦年悄悄说过话的年轻看守!此刻他脸上满是警惕,不断回头张望。
“是你……”江栀意发出干涩的气音。
“没时间了!今天他
们都在庆祝表演成功、大人们高兴,喝得烂醉,守卫比平时松!快跟我来!”看守急促地催促,伸出手想拉她。
江栀意身体向后缩了缩,眼神戒备:“干嘛去?”
看守急得跺脚:“你哥哥!他用他的妖丹跟我做了交易!让我找机会放你跑!”
妖丹?交易?
这两个词像针一样刺入江栀意麻木的神经。她猛地想起江锦年最后那虚弱的模样,难道……
看守见她愣住,更急了:“他用妖丹换你一条生路!本来……本来那天晚上我就该行动的,可倒霉催的,我被那几个看我不顺眼的家伙找茬,关了一晚上禁闭,没来得及!”他脸上闪过一丝懊恼,但很快被急切取代,“现在也算是我兑现承诺了!你快跑吧!”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也不算白拿你兄长的妖丹。”
江栀意的心被更深的痛苦攫住。江锦年竟然是为了这个?为了换她一线生机,交出了妖丹,才会那样虚弱……
“你以为你打赢了他们就会放你走?”看守见她还在发愣,语气又急又恨,“少做梦了!这种地方,这种勾当,怎么可能留着你们这样的活口寻仇?!赢的活不过是骗你们这些傻子上台拼命的谎话罢了!”
“我要不是为了兑现你兄长的一点承诺,我何必冒这个险!”
他似乎积压了太多不满,忍不住多说了几句:“这些该死的家伙!自从他们来到这个地方,把湮洲搅得天翻地覆!”他咬着牙,“原本我们世代生活在这里,日子虽然清苦,但也至少有个安稳!现在呢?变成了什么鬼样子!乌烟瘴气!人心都坏了!”
发泄完,他立刻警醒,再次催促:“快!没时间了!跟我走,我知道一条暗道,暂时安全!”
江栀意终于动了,只是这次她变回了原形,一只毛发红棕的小狐狸。
看守赶紧将她装进怀里,带着她悄无声息地溜出牢笼,钻进一条散发着霉味的狭窄通道。七拐八绕,避开偶尔的巡逻和醉醺醺的喧哗,竟然真的来到一处被杂物半掩的破墙缺口前。
“就从这里出去!一直往南,避开大路,找灌木丛躲着走!天亮前尽量跑远!”看守快速交代。
江栀意站在缺口前,夜风灌入,让她打了个寒颤,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看守。
看守却突然拦住她:“等等!你先打我一顿!”
江栀意一愣:“……什么?”
“快点啊!”看守指着自己脸上、身上,“挠几爪子,弄点伤出来!要不然我怎么骗过他们?就说你突然发狂袭击我,挣脱跑掉的!”
江栀意明白了。她看着这个或许良心未泯,或许只是交易使然,但终究给了她生路的看守,心中百味杂陈。她抬起手,犹豫了一下。
“快点!别磨蹭了!”看守催促。
江栀意伸出手,用尽全力,在对方手臂和脸颊上狠狠挠了几道血痕。看守疼得龇牙咧嘴,却没躲。
“行了!快走!一直跑,别回头!”他捂着伤口,将她往外一推。
江栀意踉跄着跌入外面的夜色中,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她。她没有回头,拼尽力气,朝着看守指示的南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去。远离那血腥的牢笼,远离那疯狂的欢呼,远离……永远留在那里的江锦年。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力气耗尽,她瘫倒在一处背风的岩石后。无边的黑暗、孤独和失去兄长的巨大空洞再次袭来,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抬手捂住脸,明明眼泪早就流干了,心口却疼得像是要裂开。
江栀意望着无星的夜空,心中一片死寂,她也不想活了。
江锦年不在了,世界如此残酷丑陋,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就这样躺在这里,让风沙掩埋,一了百了。
可是……
江锦年用他的命,换她活下去。
如果她就此放弃,那江锦年的牺牲算什么?
一股强烈的不甘涌现,江栀意紧紧攥住了拳头。她对着漆黑的林子,对着遥不可及的夜空,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江栀意,你不能死。
你要活下去。
“因为只有活着,才能记住这份仇,不是吗?”江栀意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白慕雪身上。
白慕雪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第87章 你喜欢吃什么?
安慰?在如此深重的苦难面前, 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谴责?她又有什么立场去谴责一个被逼至绝境后选择以血还血的受害者?
白慕雪只能沉默。
江栀意的目光又缓缓移向苏云浅。她看着他,眼神里只剩下平静。
“三殿下……”
她顿了顿,才说出那句埋藏在心底多年的话。
“你该……早点来的。”
这句话里, 有怨,有憾, 或许,还有一丝期待。
这句话, 轻飘飘的,却像带着大漠风沙的重量,沉沉地压在苏云浅心头。
苏云浅看着眼前这个生命即将燃尽的妖族女子, 他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妖界疆域辽阔,三王各有辖地,湮洲这块地,本就不在任何一位妖王的管辖之内, 才成了这藏污纳垢的漏网之隅。
只是现在说这么些,也没用了。
江栀意似乎也并不期待他的回答, 她说完那句话, 便像是完成了最后的心愿,支撑着她的那口气,终于散了。
苏云浅依旧静立着,红衣拂动,无人知晓他此刻心中翻涌的是什么。
大漠的风依旧在吹, 发出永恒的悲鸣。
白慕雪看着那具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良久。风吹动她的衣袂,猎猎作响。
然后,她转过身,面容恢复了惯有的坚毅, 她对着不远处几位负责看守的天墟宗弟子下令:“传讯回宗,请长老们以天墟宗的名义,正式联络人族各地官府,特别是湮洲及相邻城池,呈报今日所闻之详情,要求彻查斗妖场一事,追捕所有涉案者,无论其身份高低。”
“是!”一名弟子立刻肃容应命,迅速行动起来。
天墟宗作为修真界正道翘楚,其正式介入和施加的压力,远非个人追查可比。这代表着此事将从一桩边陲恶行,上升为人妖两道都需严肃处理的重大案件。
后来,消息逐渐传开。
听说天墟宗首席弟子亲自坐镇,联合人族官府雷霆出击,不仅在湮洲境内挖出了残存的斗妖场网络,更是顺着线索,在隔壁那座繁华城池中,揪出了好几位幕后大人,个个都是在当地有头有脸,道貌岸然的人物。
依附于他们的爪牙,参与捕猎、经营、下注的大小角色,也被抓捕了无数,根据人族律法和修真界公约,一一量刑定罪,该杀的杀,该关的关,该废修为的废修为。
而湮洲城中,那座树立了多年的雕像,被官方正式下令,推倒。
尘埃落定后,天墟宗又请来了顶尖的法师,举行了庄严肃穆的法事,为所有惨死在斗妖场中的妖族亡魂超度,愿他们魂魄安息,往生善道。
玉霄阁,后山
此处并非玉霄阁的核心修炼区域,而是一处相对僻静的山坡。绿草如茵,古树参天,确是一处难得的清净之地。
白慕雪作为天墟宗备受重视的首席弟子,提出想在此地安葬一位故人,并未受到太多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