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能死在这里,栀意。我们还要……去吃新鲜的冰糖葫芦,去看森林,去妖界看看三殿下,如今长成了什么样子?。”
他用她曾经的梦想,笨拙地引诱着她。
江栀意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干涸的眼眶有些发热。她看着江锦年眼中的担忧。江锦年说吃饱了才能逃走,江锦年还在想着她的那些梦……
生的欲望,终于艰难地压过了抵触。
她终于张开了嘴。江锦年立刻小心地将食物喂到她嘴里,又端来水给她喝了几口。
一口,两口……江栀意吃着吃着,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滚落,混进食物里,咸涩不堪。她不是在为食物哭,而是在为这屈辱的处境,为背叛的伤痛,也为此刻唯一能依靠的兄长而哭。
江锦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继续喂她。狭小的室里,只剩下细微的吞咽声和压抑的啜泣。
因为彼此的存在,他们重新燃起了求生的欲望。
逃出去,一定要逃出去,为了对方。这个念头,像一颗火种,开始燃烧。
第四天,门再次被打开。这次进来的是叶竹。她换了一身相对干净整齐的粗布衣裙,手里提着一个小篮子,里面是新的食物和水。
一进门,她的目光首先落在空了的陶碗上,眼神微微一动,似乎松了口气。
叶竹放下篮子,站在离两人几步远的地方,语气试图放得温和:“看到你们肯吃饭了,我也很高兴。只要保住性命,比什么都强。”她停顿了一下,接着道,“不管怎么说,你们当初确实救了我……我也不想眼睁睁看着你们真的饿死在这里。”
“呸!”
江栀意啐了一口,虽然因为虚弱没什么力气,但眼中的鄙夷却炽烈无比。
“你这坏女人!你还知道我们救过你?!”她的胸膛因为激动而起伏,“早知道……早知道那时候我就不该心软,不该发现你!就让你死在那里好了!”
叶竹的脸色白了白,嘴唇抿紧,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为自己辩解:“你们这是何苦呢?”她叹了口气,“我也是没办法。”
“隔壁城池的几位大人,他们早就看中了湮洲这块地方,想做斗妖场的生意。妖兽相斗,赌注、卖妖,哪一样不是财源滚滚?可湮洲城的百姓,都胆小得很,守着老规矩,不愿意开这个口子,又怕惹麻烦。”
“所以,”江锦年冷冷地接口,“他们就找上了你们这些被流放至此,为了活命什么都敢做的人?”
叶竹没有否认,默认了江锦年的推测。
“他们开的价码很高,高到足够我们这些原本只能在泥地里挣扎的人,看到一点不一样的活路。”她看向江锦年,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劝说,“我知道你们想去内陆,想过好日子,不想一辈子困死在这大漠里。”
她指着门外,仿佛指着一个光明的未来:“只要你们愿意帮忙,回去骗些妖族来,不用多,十几只就行。”
她做出承诺:“我以我的名义保证,事情办成,一定放你们走!而且,除了放你们自由,还会额外给你们一笔钱,一笔足够你们去内陆安身立命的钱!到时候,你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是很好吗?”
第83章 转机
江锦年看着叶竹, 眼中只有深深的悲哀。为了钱,为了所谓的活路,就可以背叛朋友?
江栀意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是害怕, 而是极致的愤怒:“让我们骗自己的同类来送死,然后拿着沾满血腥的银子去过好日子?叶竹, 你觉得我们会答应?”
“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为了点好处,就能忘恩负义, 甚至去害无辜性命吗?”
“休想。”
叶竹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那点伪装的温和消失殆尽。她缓缓转动目光,开始从江锦年身上下手:“你可以不顾自己,逞英雄, 讲义气。”叶竹的声音放慢,“但是……她呢?”
她手指轻轻点向江栀意:“你就不担心她吗?她还这么小, 还没见过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跟着你在这里挨饿受冻, 最后可能……死得不明不白。你忍心?”
这话精准地刺中了江锦年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神里不可避免地闪过一丝剧痛。他怎么可能不担心江栀意?他宁愿自己承受一切,也不愿她受到半点伤害。
“江锦年!”江栀意立刻察觉到了兄长的动摇,她用力抓住江锦年的胳膊,“别信她的鬼话!她就是想让我们去害别人!我们要是答应了, 和那些抓妖的坏人有什么区别?”
江栀意的态度让江锦年瞬间清醒。
江栀意抬眼看向叶竹,眼神里满是鄙夷:“你少用这种手段威胁我们,我们就算是死,也绝不会做你这种肮脏货的帮凶!”
叶竹看着二人毫不妥协的样子,知道再劝也是徒劳。她冷哼一声:“冥顽不灵。你们好好想想吧。不为了自己, 也为彼此好好想想。”
说完,她不再多留,转身走了出去,沉重的木门再次关上。
过了好一会儿,江锦年才极其艰难地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自责:“是我不好……”
“江锦年,你别……”
“是我没本事,没照顾好你。”江锦年打断她,眼中是深深的痛苦,“那时候你就不该选我的。如果选了李婶,或许……就不会有今天这些事,你还能安安稳稳地……”
“江锦年!”江栀意猛地提高了声音,“我不许你这么说!”
“没有什么如果。现在这样,我不后悔。大不了……大不了咱们就一起死。”
她顿了顿:“有你在,死有什么可怕的?”
江锦年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
狠撞了一下,酸涩与暖意交织在一起。
是啊,他们在一起,这就够了。
从那天起,无论是谁送来饭菜,江锦年和江栀意都会吃得干干净净。他们知道,只有保持体力,才有机会寻找生机。
期间,又来了几波人来劝说,可二人始终不为所动。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已是他们被掳来的第十天。这里的人显然已经没了耐心,先前的温和态度荡然无存。
深夜,屋门被粗暴踹开,几个壮汉冲进来,不由分说地将他们重新捆紧,堵上嘴,套上黑布头罩,拖拽出去。
不知颠簸了多久,头罩被扯下时,刺鼻的血腥味、霉味一种难以形容的狂热气息混合着扑面而来。
他们被扔进了一个用粗铁条焊成的笼子里,铁条上沾着可疑的深色污渍。借着远处火把摇曳的光,他们惊恐地看到,周围还有许许多多类似的铁笼。有的空着,有的关着形态各异的妖。
白天,厮杀声、妖兽的嘶吼声、看客的欢呼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那些声音穿透铁笼,钻进耳朵里,让人不寒而栗。
他们知道了。
这里就是族里小妖描述的,那个让妖族互相残杀、供人取乐下注的斗妖场。
江栀意毕竟年纪还小,嘴上说着不怕,但精神和身体都在承受着极限的折磨。
每天看着周围铁笼里的妖族数量一天天减少,不知道哪一天,就会轮到他们。这种悬在头顶上不知何时落下的铡刀,比直接的痛苦更摧残心智。
于是江栀意开始整夜做噩梦,肉眼可见地越来越虚弱。江锦年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他在心里想:他一定要让江栀意活着出去。
机会在当天夜晚来临。
大概是连日收获不错,上面赏了酒肉,大部分看守都聚到别处吃喝去了,只留下一个瘦小的年轻看守,在打着哈欠守夜。
江锦年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伸出手,轻轻敲了敲冰冷的铁栏杆。
“铛、铛……”
“干什么?!找死啊!”那看守被打扰,立刻骂骂咧咧地走过来,“喊我干什么?要是没什么屁事,看我不进去把你打得满地找牙!”
江锦年压低了身体,凑近铁栏,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的声音说道:“大哥,行行好,我妹妹她快不行了。”
看守啐了一口:“关我屁事!明天说不定就轮到她上场了,早死晚死都一样!”
江锦年下定了巨大的决心,声音更低了:“我愿意把我自己的妖丹给你。”
那骂骂咧咧的看守猛地一僵!
妖丹是妖族修为和生命的精华,对于某些修炼邪术或急需力量的人族来说,是无价之宝,能直接提升功力或炼制特殊药物。但对妖族自身而言,失去妖丹轻则修为尽废、打回原形,重则当场毙命!
江锦年观察过很久,这人身形比其他看守瘦弱一圈,脸上常带着淤青。还总被其他看守指使着打扫污秽、搬运重物,稍有迟缓就是一顿打骂。只有在独自面对这些无力反抗的囚妖时,他才会挺起腰杆,踢打笼子,仿佛要将白日的屈辱百倍发泄出来。
妖丹对他而言,是登天的机会。一个长期被压迫、渴望翻身的底层小卒,很难拒绝。
果然,看守听到这话,脸上的不耐烦迅速被惊愕取代。他死死盯着江锦年,似乎想判断这话的真假。一个妖族,主动提出献出妖丹?
但说不动心是假的,大家虽然一起干着捕妖的勾当,但分配极其不均。利益被上面的大人物和他们的首领拿走了大头,而他们这些底层的打手、看守,冒着风险,出生入死,分到的不过是些残羹冷炙,勉强糊口。
妖丹?那可是想都不敢想的好处!
一颗的价值远超他在这里干几年能分到的所有钱!如果操作得当,甚至可能成为他翻身脱离底层的资本!
贪婪的火焰在眼中熊熊燃烧,压过了最初的警惕。他凑得更近:“你……你真愿意?我警告你,别想耍我!你敢骗老子,老子让你死无全尸!”
“我没必要骗你,”江锦年声音冷硬,“我如今的情况,骗你有什么好处?。”
看守眼珠转动,心中飞快地分析着,是啊,这二人如今都已经身在这个斗妖场了,何必再找个借口耍他呢?
想到此,看守的眼神剧烈闪烁,但他脸上的贪婪很快又被恐惧压过,他紧张地左右张望:“可是……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上面的大人会剥了我的皮!那些管事的也不会放过我!”
“没人会发现。”江锦年打断他,“只要你我不说,谁会知道?”
看守的喉结滚动,内心天人交战。他既渴望那力量,又怕事情败露后万劫不复。最终,对未知惩罚的恐惧暂时占了上风,他咬着牙,摇了摇头:“不行,还是太险了,我再想想。”他像是怕自己反悔,说完就匆匆转身逃离。
江锦年看着他消失在阴影里的背影,心沉了下去。但他知道,这人的贪念已经被勾起来了,只是还差一点推波助澜,不急。
他退回角落,没注意到江栀意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睁着乌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江锦年,”江栀意轻声开口,“你刚才跟那个人悄悄说什么呢?说了那么久。”
江锦年心中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没什么,跟他做了个交易。”
“交易?”江栀意困惑地皱眉,“我们有什么能跟他交易的?”
“我告诉了他,我私藏宝物的地点,让他去找。”江锦年语气随意,“作为交换,他会给我们带一些治疗风寒的草药进来。”
“宝物?”江栀意更惊讶了,“你还有什么宝物是我不知道的?”
江锦年伸手,作势要敲她额头:“废话,我比你大这么多,难道还不能有点自己的私房东西了?”
江栀意想了想,确实,江锦年偶尔会单独出去很久。而且,她从来不会怀疑江锦年说的话。从小到大,江锦年从未对她说过谎——至少,在她记忆里没有。
“哦……”她信了,不再追问,只是往江锦年身边蹭了蹭,小声说,“那你要小心点,别被发现了。”
“嗯,睡吧,别担心。”江锦年拍了拍她的背,将她拢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
黑暗中,江锦年感受着妹妹轻浅的呼吸,眼神里翻涌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为了江栀意能活下去,他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牺牲。
转机发生在在第二天白天。
上午,那个年轻看守正和其他几人一起清理场地、驱赶笼中妖族。不知因为什么琐事,又或许是瞧他软弱可欺,单纯发泄怨气,几人不由分说将他按在墙角一顿拳打脚踢。
那年轻看守被打得鼻青脸肿,过了许久,才挣扎着爬起来。他恶狠狠地瞪着那些人离开的方向,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你们给我等着!”
这份无处发泄的怒火,让他立刻想到了昨晚那笔未完成的交易。
第84章 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