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淮舒目光沉浮,微顿片刻后,忽而道:“师姐,传信给你的人是谁?”
秦淼微愣,反应过来后,突然变了神色。
岳青红危在旦夕,当不得耽搁,他们动作很快,赶到信中所说的地点后,发现这里已聚集了多个弟子。
燕淮舒刚一落地,就见唐西往岳青红的嘴里塞了枚丹药。
岳青红脸白如纸,浑身气息萎靡,伤势极重。
秦淼快步上前,探了下她的气息,发现她灵脉碎裂,眉头深深皱起,一时无言。
她转头望向身边的弟子,道:“可是你先发现的岳师姐?”
“是。”
说话的弟子修为只是化神初期,着一身九霄宗内门弟子服,模样普通。
燕淮舒在九霄宗多年,对此人的印象并不深,只依稀记得对方似乎是问心峰的弟子。
出现在此处的人,大部分都较为陌生,唯有唐西与她相熟。
他缓步行至她身侧,轻声道:“方才那番动静,是那个杀道之主?”
“是。”燕淮舒轻垂眼眸,道:“他欲降下神罚击杀我们四人,被御灵阁的老祖拦下。”
唐西眼眸微动,好奇地道:“是哪位老祖?”
燕淮舒闻声抬头,她眸中漆黑一片,只定定地看着他:“师兄以为呢?”
“对了。”不等唐西回答,她话锋一转,问道:“此次天境开启,白师兄怎么没有参与其中?”
唐西脸上的表情淡了三分。
当年燕淮舒刚入九霄宗时,唐西、白若赢和周庭虞三人便已是莫逆之交。
只谈修为,白若赢是三人之中最低的,但若是论及实力的话,他并不逊色于其他两人。
没参与此番天境,是因他修为停滞,暂未升至化神期。
三人里,周庭虞的修为最高,又有周文音相助,这才能在天境开启之前突破至化神期。
最强的周庭虞也不过是化神初期的修为,三人中晋升难度最高的唐西,如今却已是五阶中期。
“之前在鬼道遇到师兄时,师兄还只是五阶初期的修为,没想到短短的十几天内,师兄便已晋升到了五阶中期。”
唐西忽而笑了,他浑身气息骤变,身影被黑雾环绕,一双眼眸直勾勾地望着她,他道:
“师妹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楚砚函目光冷了下来,看着眼前的人,只觉陌生。
当年他与燕淮舒初入逆灵界,便遭遇了四阶禁灵罗菊,彼时他们因为修为太低难以与对方抗衡,唐西为了护住他们,险些催动魂力自爆。
时过境迁,那个总是一脸倦意,却会耐着性子教会门中灵师处事方式的唐师兄,竟与天域城勾结,还欲坑杀岳青红。
秦淼垂眸,身侧躺着人的气息很是微弱。
唐西给岳青红吃的,并非毒药,而是五品还灵丹。
她神色复杂,声音艰涩地道:“白彦几人也是你杀的?你还想杀谁,我们吗?”
唐西身影被黑雾笼罩,神色隐匿在蒸腾的雾气间,叫人看不清楚他脸上的情绪。
他那双晦暗不明的眸子,落在方云升的身上,轻笑道:“可惜了。”
这背后的意味再直白不过,杀白彦抛尸,是为了引出方云升,借着金衣人身上特制的白雾,将其灵图彻底摧毁。
他气息被完全遮蔽,神识及灵魂感知都好似察觉不到他的存在,也无法动用灵力攻击他。
这等高明的手段,只能出自于那位杀道之主。
秦淼问:“为什么?”
为什么要背弃宗门,为什么要投靠天域城?他到底是为什么!?
唐西听到这句话后,情绪骤变。
他目光冷冽,直直地看向他们,声色嘶哑:“你问我为什么?”
“我倒也想问问上天为什么!?”唐西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那里鲜血淋漓,是他过来时被荆棘丛刺伤的。
纵横交错的伤口,无声地提醒着他,不管灵图如何精进,他始终都只是个凡人。
唐西失笑着摇头:“都说修仙者身强体壮,寿命能与天地齐平,飞天遁地无所不能。”
他骤然回头,目光落在燕淮舒和楚砚函的身上:“可谁人知道,修仙界还存在着灵师这样畸形的存在,我们魂魄强盛,能观天地,窥日月,斩遍妖邪。如此强悍之灵,却偏偏要被困在这具肉身当中!”
他拍打着胸脯,头一次,在人前露出了对这副躯体的厌恶。
“燕师妹、楚师弟,你们都是人中龙凤,一个生来就是身魂同修,另一个更是能夺天地造化,生生给自己造了一副躯体。”
“人人都能修炼入圣,只有我不行。”唐西说及此处,转头看向方云升:“同为灵师,你难道不清楚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方云升眸光微动。
“你我再强,也不过百年之勇,我等将永生受限于这具凡人之躯,终身受其制约,便是到了九阶,乃至于是九阶巅峰……依旧囿于这副躯体之下。”唐西拍着自己的胸膛,都能感觉到底下那脆弱的心跳。
“你要我如何甘心?如何认命?我又凭什么认命?”
他的身躯在顷刻间发生改变,密密麻麻的符文爬满了他的全身,与此同时……
他的修为暴涨,从练气期一跃飙升至金丹期。
浑浊缠绕黑红之气的金丹,在他体内逐渐凝聚,从未有过的生机及庞大的力量感充斥着全身。
唐西双眸通红,神色逐渐平缓下来,他目光穿透所有,与他们对视,冷声道:
“这便是我的选择。”
修仙界做不到的事,天域城可以为他做到。
他也能够像是燕淮舒等人一样,拥有一副可以直接修炼的身躯!
代价就是,从此叛出宗门,再也无法回头。
第124章 局中局
唐西隐在黑屋里的那双眼,落在方云升身上,他语调森然还带着十足的蛊惑意味,道:
“你呢,你天赋极强,难道就甘心当一辈子的凡人?”
方云升:“是不甘心。”
唐西放声大笑,眼中满是酸涩与疯狂。
他就知道,拥有天生不凡的魂体,没人再甘愿做个凡人。
方云升却在此时与他对视,直言道:“但我与你不同。”
八岁之前,他是整个家族内最为不起眼的人。
父母都是高阶修士,偏他是个无用之人,天生废灵脉,无法修行。
方痕对他从来都是不假辞色,对他那几个天赋卓然的堂兄妹倒是悉心培养,尤为看重。
他就在这样的忽视及打压中长大,一直到他八岁生日那天,他发了高热,浑身都不舒服。
其实这样的状况已经持续三日了,但因父母亲族都忙于修行,无人照看他,连他重病垂危都无人知晓。
他就在那个窄小的院落里昏迷了多日,再清醒时,整个世界都变得不一样了。
师尊告诉他,像他这样的极品魂体,数百年来都难得一见,而大部分人在觉醒之初,便会因为承受不住初生魂力的折磨,暴毙身亡。
方云升是极少数能抗住那魂力冲击的人。
他当时年纪太小,还不懂得什么
叫做魂力冲击,但数年来的忽视让他知道,他只能依靠自己。
靠着那一股执念,他才能扛过了灵图觉醒的冲击。
方云升不清楚唐西是如何觉醒的灵图,可他的灵图得来不易,所以他对此格外珍惜。
灵师是天生比修士矮上一截,凡人之躯制约着他们此生都无法像修士一样腾云驾雾,超脱于天地之外。
但那诞生于魂灵里的灵图,给了他第二次生命。
让他在短短十余年里,从一个普通凡人,成为了无极天宗的顶尖弟子。
唐西说命运不公,可天地向来如此,他们已算是极端幸运,还有大批与他们生长在同一片天地里,却连丝毫灵力、魂力都感受不到的凡人。
于这些人而言,命运是否更加不公?
方云升目光冷然,身上的魂力暴涨,他在重伤未愈的情况下,魂体出窍,那翻涌咆哮的魂力,往唐西的身上倾轧而去。
他说:“我生于此长于此,与我而言,这等不甘,尚且还不能与天域城在我界犯下的罪孽相提并论。”
“将普通凡人、低阶修士比作人畜,在人血之上滋生出的力量,恕我无法苟同。”
斩灵术诞生在他的手里,就不可能化作刺向同胞的尖刀。
赤金色灵图翻滚,卷起层层热浪,方云升魂力飞涨,此前掉下去的修为急速攀升,竟是在这顷刻间,冲破瓶颈,隐隐有进阶的倾向。
唐西眸中震荡,情绪剧烈翻涌。
不可置信,又尤为暴怒。
金色魂力将他灼伤,黑雾里出现了各类魂灵凄惨的嚎叫声,唐西身形微闪,在斩灵术落下之前,融于黑雾,消散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他身上被人设了屏障。”燕淮舒抬眸扫向天际,假仙境的屏障,以他们目前的修为,别说越过屏障将其击杀,就连捕捉对方气息都无法做到。
此境内,杀道之主无处不在,就算对方被御灵阁的老祖暂时压制,也不是现在的他们能对付的。
方云升收回手,轻咳了两声。
天域城使用的黑白双雾实在诡异,他也没打算与唐西交手,只是他们四人都有伤在身,还需分神顾及重伤昏迷的岳青红,他这才主动出手将其劝退。
燕淮舒过度使用魂力,这会还头晕眼花的,还未彻底缓过劲来。
唐西一走,她便用残余的魂力召出云衣、于浩等人为他们护法,拿出洗魂沙调息疗伤。
四人里边,楚砚函伤势较轻,负责与她召出的禁灵轮换,出去打探消息,为他们护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