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没有点灯,但有月光透进窗子,勉强照亮屋内摆设。
石喧轻声把门关上,又重新反锁,这才看向屋内。
桌椅佛龛都和她上次来时一样,只是偌大的屋子里多出几十道黄符,将原本宽敞华贵的屋子衬出了一丝阴森森的感觉。
玉佛仍然安坐神台,只是怀里那把小剑不见了,交叠的双手显得空空荡荡。
石喧定定看了玉佛半天,道:“你是受万民香火而生的佛,该为所有凡人主持公道、维护秩序,而不是纵容丑恶,成为某一人的帮凶。”
玉佛眼神怜悯,似乎透出些许无奈。
石喧揉揉脸,顺手在桌子上拿了根蜡烛,又搬了把椅子到床边坐下。
李识睡得不太好,噩梦一个接一个,到了最后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他眉头紧皱,翻来覆去后不安地睁开眼睛,下一瞬被床前的黑影吓得张大嘴:“啊……”
才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嘴里就被塞了一支蜡烛。
李识被蜡烛塞得干呕一声,惊恐地瞪大眼睛。
“是我。”石喧说。
李识:“……祝夫人?”
“对,是我。”石喧半张脸藏在黑暗中,半张脸隐约浸在月光里。
李识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但眼下的情况,简直比做梦还荒唐。
石喧为什么会出现在他屋里?那些侍卫都干什么吃的?
李识抹了一把脸,直接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来找你,是想问一些事。”石喧说。
为了顺利问到自己想知道的事,她暂时将夏荷的事抛之脑后,对李识和颜悦色。
李识对上她诡异的表情,吓得抖了一下,当即就要喊人进来。
结果刚张开嘴,那根蜡烛又捅进了他嘴里。
“呕……”
“你安静点,不要吵到别人。”石喧小小声。
李识目瞪口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想问什么?”
“石头。”石喧说。
李识一愣,很快又恢复冷静:“什么石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石喧歪了歪头,思考该怎么跟他解释。
李识见她不说话了,一只手默默伸到枕头下。
石喧想了半天,也想不到要从哪说起。
这种时候,她就有点思念夫君了,夫君在的话,还能帮她起个话头。
石喧抿了抿唇:“跟我说说你治好萧成业的偏方吧。”
“偏方啊……”
李识拉长了声音,下一瞬突然从枕头下掏出一把匕首,直直朝石喧的肚子捅去。
刺棱——
尖锐的声音响起,锋利的匕首刹那间折成几段,崩裂的震动激得李识虎口生疼。
两人同时看向石喧的肚子,漂亮的灰色衣裙破了一条缝,却没有血流出来。
“这是……我……最喜欢的裙子。”石喧双眸逐渐无神。
李识终于意识到眼前的人不对劲,第三次要开口大叫。
可惜还是晚了。
石喧一只手抽出枕头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握住他的胳膊略一用力,坚硬的骨骼便在她的掌心碎成了几截。
李识瞬间疼得出了一身冷汗,如搁浅的鱼一样张大嘴急促呼吸,却难以发出一个音节。
“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吗?”黑暗中,石喧还在认真地和颜悦色。
李识虚弱地看她一眼,还在嘴硬:“我……我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
石喧无言片刻,再一次用枕头捂住他的脸,捏碎了他另一条胳膊。
李识疼得有进气没出气,只是一味地张大嘴,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本来打算明天在路上埋伏你,今晚不该伤你的,”石喧看了一眼玉佛,“但现在没必要了。”
李识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连眼神都涣散了,嘴上仍然反复低喃:“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石喧语气笃定,“我看得出来。”
李识闭上眼睛:“杀了我吧。”
石喧看着他这副拒不合作的样子,陷入苦恼。
在天幕上嵌着时,她不是没看过严刑逼供的戏码,但因为不太喜欢,所以每次看到就匆匆别开脸了,以至于此刻束手无策。
沉思许久后,她缓缓开口:“据说人有两百多根骨头。”
然后呢?
李识耳朵动了动,却没听到她再说话。
屋里的气氛过于压抑惊悚,他到底还是忍不住睁开了眼睛。
石喧正认真看着他,见他睁眼了,便和他商量:“我把你每一根骨头都捏碎怎么样?”
她没学过严刑逼供的招数,只有一身力气,除了捏碎他,似乎也没别的能做了。
李识倒抽一口凉气,突然崩溃:“你想问什么?你究竟想问什么?!石头还是偏方,我都说行吗!”
石喧还在沉思怎么逼供,说完便将手按在了他的肋骨上。
明明她还没用力,李识却已经生出肋骨被掰断的幻觉,一时间痛哭出声:“你干啥啊,我已经答应都说了,你为什么还要用刑……”
石喧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收手:“你愿意说了?”
李识软绵绵地躺在床上,闻言恨恨看了她一眼,又在她抬手的瞬间生出无尽的恐惧:“二十年前王爷病重,人人都说没几日可活了,我四处寻找名医无果,正绝望时,无意间结识一个魔修,他给了我一块石头,告诉我只要寻来与王爷八字相符的女子,用她的情意与心头血滋养石头三十个日夜,再以换心之术给王爷……”
他疼得呼吸渐重,勉勉强强将往事说出。
石喧等他安静下来,才问一句:“那块石头长什么样?”
“黑色的,上头还有血丝,大概……拳头大小。”李识虚弱道。
跟清气宗那个弟子的石头是一样的。
石喧眼眸微动:“那个魔修可有说石头的来处?”
李识迟疑一瞬,道:“据说……来自于魔神山骨君的真身。”
轰隆隆——
一道闷雷突然炸开,接着便是狂风骤起。
祝雨山静站在矮墙前,听到动静后转过头,和女子对上了视线。
第42章
“山骨君的……真身?”
外头刮起了风,没有点灯的寝屋里,石喧脸上浮现一点困惑。
李识虚弱地咽了下口水:“对……山骨君的真身,据说是魔域还未出现之前,便存在于地心的一座山,经历了岁月更迭后逐渐生出灵智,‘山骨’这个名字,便是他自己取的。”
“好名字。”石喧点头。
李识没反应过来:“……嗯?”
“他很会取名,”石喧再次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山骨君表示肯定,“只比我差一点。”
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是说不出话的。
比如此刻的李识。
在精神和躯体双双被重创之后,他虚弱又崩溃,已经做好说出一切的准备,结果……
她不赶紧审问,还夸起别人的名字了!
夸就夸吧,还不忘抬一下自己,脑子好像有大病!
李识目瞪口呆,有千言万语想说,但双臂持续不断的剧痛让他始终保持理智。
石喧不知道李识内心正在经历怎样的惊涛骇浪,夸完山骨君的名字,又将话题扯回去:“所以石头来自于魔域的一座山。”
“……可以这么说。”
石喧歪了歪头:“山骨君不是很厉害吗?”
“……嗯?”
李识再次发出不解的声音,石喧无言片刻,又想夫君了。
如果是夫君,肯定知道她要问什么,可惜这世上的凡人,不是谁都像夫君那样聪明的。
石喧将话说得更明白一点:“他修为那么高,为什么会允许别人拿走他的石头?”
她身为石头,比谁都清楚丢掉一部分自己的滋味,正是因为清楚,才对此事感到不解。
“如果是山骨君在时,那肯定是没人敢偷的,但他不是去闭关了么……山骨君真身蕴含的魔气,比整个魔域都要多,多的是人愿意冒险,虽然大多数都失败丧命,但偶尔也会有那么几个幸运的……”
李识稍微动了一下,疼得顿时咬紧了牙关。
石喧点了点头:“他为什么闭关?”
“……我怎么知道。”李识无语。
石喧挠挠头,又问:“如你所言,山骨君的真身石头得来不易,甚至要搭上性命。这么重要的东西,那个魔修为何肯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