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她进门的瞬间,祝雨山就睁开了眼睛。
“……娘子?”
石喧:“嗯。”
祝雨山紧绷的脊背渐渐放松,声音依旧温和:“怎么还没睡?”
“我想预支明天。”石喧回答。
明日正月十六,同房日。
祝雨山静了片刻,语露无奈:“来吧。”
石喧立刻脱鞋上床,在黑暗中摸摸索索,脱掉衣裳挤进他的被窝。
手掌贴在他心脏上的那一刻,石喧舒服地眯了眯眼睛:“夫君。”
“嗯?”
石喧:“同我说说你以前的事吧。”
祝雨山一时没有说话。
石喧也不催促,只是又搓了搓他的心口。
祝雨山将手搭在心口上,与她的手只隔着一层单薄的布料:“你不是听那些人说过了?”
石喧:“我想听你说。”
祝雨山的唇角扬了扬,渐渐陷入自己的思绪里。
“其实他们也没有冤枉我……”
圆圆的月亮高悬于天,慢吞吞地往西滑。
石喧摸着夫君的心跳,渐渐拼凑出他的过往。
父亲早丧,怀着遗腹子的母亲被当作丧门星,被所有人轻视苛责。
他出生以后,因为能看见乱七八糟的‘脏东西’,更是被村里人当成了怪物。
“你现在还能看到吗?”石喧问。
祝雨山面不改色地撒谎:“看不到了。”
看来他的阴阳眼是长大后会消失的那种,石喧点了点头,突然又想起娄楷死后他撞鬼的事。
……不是消失了,是时有时没有。
石喧在心里默默更正。
祝雨山不知道自己的妻子在想什么,仍然在回忆往昔。
“那时年纪小,不懂假装,也不懂与人为善,便落到了人人喊打的境地。”
母亲总教他要忍,他也试图忍过,却只换来变本加厉的欺辱。
再后来,他们连母亲也欺负,其中一家更是仗着自家人多,污言秽语夺田争地,恨不得逼死他们母子。
田产被夺,儿子也不正常,母亲深觉无望,于某日清晨离开,再也没有回来。
“所以你杀了他们?”石喧问。
祝雨山:“嗯。”
离开祝家村后,他流浪了一段时间,后来因为被娄楷打伤,没钱买药险些丧命,勉强找了个糊口的活儿,做了一段时间后,攒钱进了娄楷的书院。
再之后,他就来了竹泉村。
过往二十余载,种种经历,说完也不过一刻钟的时间。
祝雨山听着耳侧的呼吸,问:“怕吗?”
石喧有点犯困。
怎么总有人问她怕不怕,冬至要问,夫君也要问。
她搓了搓他的心口,说:“不怕。”
都二十七岁了,才杀几个,还没她来人间三年杀的多。
祝雨山喉间溢出一声轻笑,问:“你呢?”
石喧:“什么?”
祝雨山:“你父母早亡,与我成婚前……是怎么过的?”
他问得含糊,石喧猜测他是在问她的过去。
她问了他,他也来问问她,夫君果然是最懂礼仪之人。
石喧:“我自己过。”
祝雨山:“嗯?”
石喧:“我自己,天亮晒太阳,天黑晒月光,偶尔也会看云和飞鸟。”
祝雨山的呼吸渐渐慢了下来:“没有亲戚往来?”
石喧:“没有。”
祝雨山:“何时开始这样的?”
石喧想了一下,道:“有记忆以来。”
祝雨山其实也差不多,也对这样的日子习以为常,可轮到石喧……
他想起她站在厨房里认真滚元宵的模样,还是问了一句:“不孤单吗?”
石喧在自己的石头丢失前,大概是知道什么叫孤单的,但现在的她其实不太理解。
对于夫君的问题,她只是回答:“人间很热闹。”
祝雨山没有说话。
夜色渐深,寒气上涌,寝屋里却变得有些湿热。
石喧抓皱了床单,努力思考为什么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啊……对,她预支了同房日。
所以就这样了。
石喧昏昏沉沉地抬眸,黑暗中隐约看到祝雨山隐忍的眉眼。
他的呼吸很重,或许还有一点喘,大开大合不像文弱书生,反而像个粗糙的武将。
石喧钝意全消,柔软又敏感,失神的同时又忍不住思绪涣散。
冬至今天跟她说的那些,她其实没放在心上,但他的话却提醒了她,她或许并不了解自己的夫君。
那怎么能行,她要对夫君有足够的了解,才能把控婚姻这艘大船。
于是有了今夜的谈话。
至于冬至所担心的那些……没关系,她也想好了。
如果夫君真的没有与她白头偕老的能力,那她就在他想要和离时,匿名将他杀人的事告知官府,再想办法疏通一下,
判个永锢。
到时候他在牢里,她在牢外,何尝不是一种长相厮守?
一滴汗顺着祝雨山的下颌滴落,恰好落在石喧的唇上。
石喧有点痒,想要擦一下,可两只手都被夫君扣在枕头上,不好挣开。
她想了一下,只能扭过头,随便在什么东西上蹭一下。
温热的唇擦过自己的手腕上,祝雨山猛地停下,沉默良久后才哑声问:“你做什么……”
石头没有回答,石头都要化了。
第23章
翌日一早,天还没亮,祝雨山就起来了。
他刻意放轻声音,却还是在出门后不小心弄出一点声音,再看床上的人,半张脸埋在被子里,睡得香甜安静,丝毫不受影响。
他静站片刻,直到察觉有风试图钻进屋里,才轻轻从外面把门关上。
天空蓝沉沉的,依稀挂着几点寒星。
祝雨山仰头看一眼无瑕的天幕,顶着寒风重露离开竹泉村。
他去了附近的另一所书院,询问是否需要教书先生。
“需要还是需要的,只是祝先生……”那家的院长面露为难,眼神里又有一丝好奇和防备。
祝雨山懂了,温和拱手:“既然院长为难,祝某就先告辞了。”
“唉,祝先生见谅,实在是近日流言太盛,我这……”一句话没说完,院长连连叹气。
祝雨山:“院长不必多言,祝某明白的。”
又客套几句,祝雨山就离开了。
书院离家不算近,他走路过来,又等了许久才见到院长,这会儿从书院出来,已经是晌午时分。
早上出来得急,出门没有带吃的,祝雨山捏了捏眉心,又去了另一家书院。
得到的还是同样的结果。
路上耗时太多,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去第三家书院怕是来不及了。
祝雨山思索片刻,就近去了一家抄书铺子。
老板正靠在桌上昏昏欲睡,察觉有人来后立刻惊醒,下一瞬便和文质彬彬的祝雨山对视了。
老板将他上下打量几眼,试探:“您这是?”
“我想找一份抄书的活计,请问老板是否还招人?”祝雨山温润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