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嘴八舌,表达的都是同一个意思。
但为祝雨山辩解完,空气再次安静。
“万一真的是祝先生呢……”不知道是谁又说了一句,“老天怕咱们被骗,所以特意选在人多的时候来揭露他的罪行了。”
相比之前那些讨论,这句话实在太有分量,一时间谁也没敢接话。
过了一会儿,李婶轻咳一声:“反正我觉得不是。”
“我也觉得不是。”顿时有人响应。
村子里闲聊大多喜欢人云亦云,众人见状纷纷表示认同,只是之后再聊别的,总觉得不太对味,不到半个时辰就各自散去了。
石喧好不容易忙完出来时,村头已经空无一人。
“大家又生病了吗?”她面露困惑。
当晚,村头又聚满了人,石喧也来了,发现大家没有生病,只是变得怪怪的,看向她时也总是欲言又止。
而这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几日都是如此,李婶好几次想同她说什么,都被其他人给拉住了,但对她和夫君还是客客气气的。
过了初八,学堂开课了,祝雨山又开始了早出晚归,隔几天便买一包瓜子回来。
石喧恢复了正常生活,虽然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身为石头随遇而安惯了,不涉及生死,就懒得进行思考。
事情是从正月十一变得更加不对劲的。
那一日,一户从村里搬走二十余年的老户,举家搬了回来,与乡邻们站在村头热聊时,遇见了刚下学回来的祝雨山。
“你是……祝雨山?”那人难以置信。
祝雨山唇角挂着笑,没认出他来。
“是我啊!你祝家村的邻居,当初咱们两家前后挨着。”那人忙道。
又是祝家村的人。
祝雨山的笑意淡了些,却还是温声与他寒暄。
那人一边客套,一边难掩警惕,直到祝雨山走后,仍然在打量他的背影。
“你之前竟然和祝先生一个村过,当真是缘分。”李婶乐呵道。
那人神色一变:“什么缘分,我看就是孽缘!当初要不是因为他,我也不至于在祝家村只住了两年,就赶紧搬走了。”
众人闻言,面露不解。
李婶直接问了:“什么意思?”
“你们不知道吗?他打小就能看到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几岁的时候就把同村的孩子推进枯井里,他娘亲也是被他逼死的……”
在他的描述里,祝雨山就是一个十恶不赦、没有人性的怪物。
众人第一反应是不信,可想起前几日看到的那一幕幕,又变得不太确定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却没有人回家,围着那人时不时发出一声低呼。
祝雨山坐在自家的堂屋里,垂着眼安静吃饭。
“有人欺负你?”石喧突然问。
祝雨山抬头:“嗯?”
“你不高兴。”石喧直直看着他。
祝雨山唇角扬了扬,道:“没什么。”
不过是很多年前的乡邻罢了,或许不会造成什么影响。
他这样想着,翌日一早却发现,所有人都对他避之不及。
祝雨山隐约猜到什么,拦了一个孩童询问。
往日看到他就开心的孩童嗷的一声哭了,家中长辈听到动静,赶紧将孩子抢抱过去。
“哎呀祝先生……”那人露出惧怕的神情,抱着孩子赶紧跑了。
祝雨山时隔多年,又一次尝到被人避之如蛇蝎的滋味。
他没什么情绪,如往常一样上课下课。
又两日,流言发酵,传到了学堂,院长亲自找他谈话,他才知道除了那人说三道四,还有记忆珠的事。
难怪众人对他的态度变化如此之快。
原来是因为,他那天没找到的珠子,被一个孩童捡去了。
一个孩童,一颗珠子,一个将近二十年没见过的邻居,轻易毁掉了他积累多年的好名声。
“祝先生,我也想留用你,可你也瞧见了,这……今日已经有六位学生的长辈找到我,要我为他们更换老师了。”院长十分为难。
祝雨山眉眼平静:“无妨,我请辞就是。”
“为何要请辞!”柴文冲了过来,红着眼质问院长,“他们有证据吗?凭什么说我家先生是坏人,三人成虎众口铄金的道理,他们不懂院长你也不懂吗?”
“胡闹!”院长怒道,“你懂不懂尊师重道,谁教你这样同我说话的!”
柴文还想再争辩,一回头却发现祝雨山不见了。
才晌午,祝雨山就回到了家中。
石喧不在家,家里空空荡荡的。
他搬了个马扎,在堂屋门口坐下。
一个时辰后,石喧回来了,看到他在家还明
显地顿了一下。
“夫君?”
“做什么去了?”祝雨山问。
石喧:“聊天。”
祝雨山抬眸:“他们还愿意同你说话?”
“不愿意,我在偷听。”石喧实话实说。
他们从好几天前就不带她玩了,每次看到她还会默契地闭嘴,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样的情况难不倒她。
她可是石头,只要安静地蹲在那里,就不会有人注意到她。
祝雨山已经猜到她听到了什么,但还是问:“都听到了什么?”
石喧:“你的事。”
她从他们的口中,听到了一个恶毒的、阴狠的、无恶不作的祝雨山。
“那些事……”石喧看向他,“都是真的吗?”
祝雨山静默片刻,微笑:“如果我说是真的,你会做什么?”
“我应该做什么?”石喧反问。
祝雨山直直看着她的眼睛:“你想做什么?”
如果她早些知晓她夫君的真面目,知道她为他找的那些行凶借口并不成立,她还会愿意为他顶罪吗?
祝雨山真的很好奇。
虽然不知道话题是怎么从‘是不是真的’跳转到‘她想做什么’的。
但夫君既然诚心问了……
石喧:“我是不是做什么都可以,你不会生气?”
祝雨山这次安静的时间更长,直到石头也快走神了,才颔首:“嗯。”
石喧眨了眨眼睛,立刻转身回屋了。
片刻之后,她拎着一个鼓囊囊的包袱,挎着一个瘪瘪的粗布兜兜,再次出现在祝雨山面前。
“我走了。”她说。
祝雨山看着她手里的包袱,久久没有说话。
石喧转身就走,留他一个人坐在冰凉的日光里。
太阳缓慢地向西滑行,接着坠入无尽的深渊。
明明已经立春,院子里却冷得骇人,仿佛被永远遗弃在冬天。
祝雨山始终坐在那里,任由肩头落了薄薄的霜雾、自己和黑暗融为一体。
吱呀。
粗劣的木板院门被推开了,开门时煽动的一股小小的春风吹向祝雨山。
祝雨山缓慢地抬起眼眸,安静和石喧对视。
石喧走进来,举起手里的肉和糖:“我回来了。”
祝雨山感觉自己好像有一万年都没说过话了,喉咙如同被黏住了一般发不出声音,直到看见她身前装得鼓鼓囊囊的兜兜,才哑声问:“你的包袱呢?”
“卖了。”石喧回答。
祝雨山:“……包袱里都有什么?”
“你年前给我的两件袄子。”石喧说。
祝雨山看向她身上的旧袄子:“为何要卖?”
“因为今日是正月十五,我想给你包元宵,但家里只剩十个铜板了,不够花,”石喧掰着手指解释,“卖两件袄子,就正好了。”
祝雨山脸上没什么表情,定定看着她。
“你说了不生气的。”
石喧立刻看向他,平日有些迟钝的眼睛里透出些警惕,显然还记得刚成亲那会儿自己拆棉袄被发现的事。
祝雨山闭了闭眼,重新看向自己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