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是一整块的石头,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是一样的。有一些不想要的东西,可以集中起来,放在身体的任何一个角落。
冬至试着理解了一下,忍不住问:“然后呢?”
“然后我就变回了原来的样子,也是现在的样子,”石喧的瓜子嗑完了,又抓了一把,“恢复正常后很多年,一个春天的清晨,我发现我的原形少了一块。”
冬至拍了一下手:“少的那块,就是你装情绪的那块!”
石喧点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丢的,也不知道丢哪去了。”
虽然只丢了一小块,但缺了一块的感觉不太好,所以她还挺想找回来的。
“你怀疑那人的石头,就是你丢失的那部分身体?”冬至问完,觉得这句话问出来有点别扭,但一想到她是石头,又释然了。
石喧:“那不是我的石头。”
冬至:“嗯?”
石喧:“石头上虽然有我熟悉的气息,但不是我的石头。”
“啊……”
石喧若有所思:“不过那块石头,肯定和我的石头有什么干系,等有机会了我去问问他,说不定可以找出一些线索。”
“……问谁?石头?”冬至茫然。
“当然是问那个人,石头又没灵智,我怎么问?”石喧奇怪地看他一眼,“你会跟没开智的普通兔子聊天吗?”
别说聊天了,听都听不懂。
冬至一脸无辜:“我还以为你们石头不一样呢。”
胳膊上的伤处理好了,嗑也唠尽兴了,冬至心满意足地伸了伸懒腰。
“这群仙门弟子,也忒霸道了,我还是去镇上躲几天吧,这段时间不回来了啊。”
“哦。”
冬至打过招呼就走了,石喧吹熄灯烛,躺下睡觉。
夜渐渐深了,整个竹泉村都陷入了压抑的寂静,连虫鸣声都不见了。
祝雨山从尸山血海的梦里惊醒,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他大概是又起热了,身上烫得厉害,嗓子也生疼,手和脚都变得不像是自己的。
被那些仙门弟子治疗之后,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更差,随时都可能死掉。
大限将近。
这四个字一浮现在脑海里,一股强烈的不甘就涌上心头,逼得他牙关紧咬呼吸急促。
只要想到那么多该死的人都没死,偏偏他沦落到今日的境地,他便生出了毁灭一切的冲动。
但他又什么都做不了。
他甚至无法阻止自己性命的流逝。
祝雨山缓缓呼出一口热气,拖着沉重的身体下床,点亮一盏灯烛。
这个时辰,外面静得厉害。
他拿着烛台往外走,本来打算去厨房找点水喝,却在快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
转过身,就看到自己空荡的屋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炉子,炉子上还放着一个茶壶。
旁边的地上,有两只碗,一只碗里盛着凉水,另一只是空碗。
祝雨山盯着这些东西看了许久,最终放下烛台,用空碗接了半碗热水,又倒了些旁边的凉水,混好之后喝了一口。
温度适宜,干疼的嗓子瞬间得到滋润。
祝雨山一饮而尽,正准备再倒一碗,突然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接着便是惊天动地的咳嗽。
嗓子里的痒仿佛钻进了脑子,胸腔又疼得仿佛要炸开,仿佛寒与热的双倍折磨,让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祝雨山撑着地面咳了许久,视力渐渐恢复正常。
视野之中,一双白靴。
祝雨山喘着气抬眸,对上了一双平平无奇的眼睛。
“祝先生看起来,似乎不太好啊。”那人悠闲地站在屋内,手上还戴着一副看不出材质的手套。
祝雨山缓了缓,勉强站起来:“仙长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跟祝先生做个交易。”
祝雨山唇角挂起笑意:“愿闻其详。”
那人盯着祝雨山的眼睛看了片刻,直接问:“祝先生,想活下去吗?”
祝雨山不动声色:“有各位仙长在,相信我很快就可以痊愈了。”
“求助宗门的信,我根本没寄,大师兄的灵药瓶,我也销毁了,”那人勾起唇角,“如今短时间内能救你的,只有我。”
祝雨山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浅笑:“仙长想与我做什么交易?”
那人扫了一眼地上的小火炉,再看向祝雨山时,眼底泛起恶意的光:“拿你妻子的命,换你的命如何?”
祝雨山眉眼平静:“我听不懂仙长的意思。”
“我看上你妻子的那身皮了,你扒下来给我,我就为你治病,保你长命百岁。”那人直接道。
祝雨山这次沉默更久,久到那人的耐心都快耗尽了,才慢条斯理道:“此等伤天害理之事,只怕祝某不能同意。”
“伤天害理?”那人笑了,“你祝雨山,伤天害理的事做得还少吗?”
祝雨山闻言,倏然看向他。
第19章
看到祝雨山的表情,那人突然笑了。
“怎么,做了几年教书先生,就连同村的朋友都忘了?”
祝雨山盯着他看了许久,不太确定:“祝温?”
“想起我了?”那人眉头一扬。
祝雨山有些不好意思:“你与小时候相比变化太大,我险些没认出来。”
“你的变化也挺大的,”祝温玩味地打量祝雨山,“谁能想到,八岁就敢纵火杀人的小怪物,如今摇身一变,竟也有些人样了。”
祝雨山笑容不改:“什么纵
火杀人,我怎么听不懂。”
“不记得了?”祝温惊讶,“虽说事情已经过去近二十年,但这样的大事,按理说你不该忘记啊。”
祝雨山掩唇咳嗽几声,再抬起头时,眼底蒙上一层浅淡的水光,羸弱温和:“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祝温盯着他看了片刻,笑:“若我是普通人,你这样死不承认,我还真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走上前,绕着祝雨山转了两圈。
祝雨山眉眼含笑,好脾气地任由他打量。
祝温打量够了,不紧不慢地绕到他面前,摘掉一直戴着的手套,暴露出腐烂渗血的双手。
烂疮绵延,血迹斑斑,最严重的地方甚至能看到白色的骨头。
但他浑不在意,还将这样的手伸进怀中,掏出一块黑色夹杂一丝红的石头。
祝雨山本来在看祝温蹭在衣襟上的血痕,石头出现后,他顿了一下,脑海突然闪过一座烟雾缭绕的玄幽大山。
但也只是一闪而过,没等他细想,那块石头突然自祝温的掌心升起一寸,虚虚地悬浮在半空,微微亮起。
看着亮起的光晕,祝雨山的眉头不动声色地挑了一下。
祝温另一只手捏诀,默念了几句什么,一缕白色的烟气便从他的眉心涌出,在石头的光晕下,渐渐凝结成一个鸡心大小的白色珠子。
“这是我许久之前学的一个术法,可以将人的记忆复刻出来,如海市蜃楼一般重现,”祝温看着珠子渐渐成型,脸上浮现满意的神色,“从前一直没机会用,今日倒可以叫你见识见识。”
祝雨山眼眸微动,没有接话。
珠子彻底成型,祝温轻轻敲一下,珠子立刻散发浅白的光,在虚空之中照出一片光幕。
光幕之上,一个四岁左右的孩童蹲在地上,对着一个纸扎人自言自语,旁边的人警惕又厌恶,只有一个眉眼憔悴的女子,含着泪在看他。
看到那个女子,祝雨山平静的眼眸起了一丝波澜,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画面一转,孩童长大了些,阴沉地磨了刀,当着许多人的面捅死一只山羊。
又一转,孩童被一群更大的孩子围殴,孩童双眼红得如同野兽,撕咬住一人便再也不放,直吓得所有人都不敢再动。
最后一个画面,是深夜时分。
长到七八岁大的孩童拖来一捆捆稻草,堆在了一间瓦房外,又用粗壮的树枝将门拦紧。
大火冲天,房子里传来惨叫和悲鸣,孩童头也不回地离开。
珠子上的光变得暗淡,祝温伸出手,石头和珠子一并落在他的掌心,本就烂了一大块的手掌,此刻鲜血淋漓,骨肉仿佛要化开一般。
“现在想起来了吗?我当时只是无意间撞见这一幕,都吓得高烧几夜,你胆子倒是大,放完火还能如此镇定地离开,真是天生的魔物。”
祝温后退两步,似笑非笑:“你说,我若将这些记忆公开,你还能安稳地当你的教书先生吗?”
祝雨山面色平静,淡淡问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想做的事,刚才已经同你说了。”祝温懒得和他拐弯抹角。
以命换命。
祝雨山有些困惑:“为什么?我家娘子得罪你了?”
“她一个傻子,能得罪我什么?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看到这颗石头了吗?”祝温向他展示掌心的石头。
才一会儿的功夫,他的掌心腐坏更加严重,与石头接触的地方,已经开始液化。
“我本没有修炼的天赋,无意间捡到这颗石头后,误打误撞学会了使用办法,这才顺利拜入清气宗,成了外门弟子,本来这一次的试炼考核只要拿到最高分,便可正式进入内门,谁成想……”
祝温直接拉起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