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突然对上他的视线。
大殿之内有一瞬的安静。
重碧神色微冷:“你做了什么?”
“用了一点手段。”祝雨山懒得与她解释。
重碧却瞬间懂了:“你加速周身魔气疗伤……疯了吗!你体内那些魔气本就濒临失控,又这么强行催动……你就不怕玩脱了,直接把自己玩死吗?!”
“我有分寸。”祝雨山淡淡道。
重碧气笑了:“你有什么分寸?你真有分寸,就该慢慢养着,而不是这样胡闹……不是,为什么啊?非要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
祝雨山看了她一眼。
理由大概是,他不想再在亲热的时候,蹭石喧一身血,也不想她总是盯着他身上的伤口发呆。
但这样的理由,不足为外人道。
他没说,重碧却在他的沉默里读懂了什么,一时眯起妩媚的
眼睛,没什么坐相地靠在椅背上。
“我还真是差点被你骗了。”她突然开口。
祝雨山不语,只是一直搭在袖口上的手指,探进袖边勾到了手腕上的细带。
“我最近天天来找你,你可知为什么?”重碧问。
祝雨山抬眸。
重碧托着下巴,慢悠悠道:“因为我答应了某只小兔子,要帮他拖住你,以便他去和好友见面。”
祝雨山:“哦。”
眼底并无意外。
重碧笑了,笑完又有些咬牙切齿:“果然,你什么都知道,合着这些日子拿我们当猴耍呢?看我们在你面前装模作样,是不是觉得很有意思啊?冬至今日带的那个布包也是你给的吧,那傻子还以为是哪个兔子兔孙上供的,想都不想就给石喧送去了。”
祝雨山觉得她的茶不错,淡定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品。
重碧撇撇嘴,面露嘲讽:“山骨君一向睚眦必报,谁偷你一块石头,你都能追出去杀人家三代,怎么石喧将你骗得这么惨,你反而一点脾气都没有了呢?”
祝雨山继续喝茶。
人分远近亲疏,重碧自认与祝雨山关系不算好,但毕竟相识这么多年。
相比之下,她与石喧就只有几面之缘,连朋友都算不上。
祝雨山这些年经历了什么,没有谁比她看得更清楚,如今看他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虽然不会多加干涉,却也为他不值。
“说什么要报复她,要让她跪地求饶,知道骗你的代价。”
重碧嗤了一声:“我当你要做什么,结果只是将人关在屋里,好吃好喝地照顾着,好言好语地哄着,还要想方设法地给人解闷……你便是这样报复的?山骨君,你未免太没有出息。”
祝雨山还是不接话。
重碧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祝雨山喝完最后一口茶,将茶杯放在桌上。
殿内很静,特意从人间带回的白瓷茶杯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你可有去过天幕?”他不紧不慢地开口。
重碧脚步一停,不明所以地回头。
祝雨山面色平静,像在与她说话,又像自言自语:“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时间在那里成了摆设,日月的交替也没有意义,稍有不慎便会陷入一片虚无。”
他抬起头,直直看向重碧,“她一直待在那样的地方。”
虚无。
没有谁会比长寿的高阶魔族,更懂这两个字的可怕。
不想活,不想死,仿佛已经与天地万物融为一体,躯壳却还在痛苦地呼吸。
重碧神情微动,垂在腿侧的手下意识蜷缩了一下。
祝雨山垂下眼,又给自己倒了杯茶:“她出来迎我时,双眼空洞,表情麻木,连说话都不顺畅,像是丢了三魂七魄的孩童,每一句话都要思索许久,明明……”
他静了一瞬,唇角扬了扬,却没有笑意,“明明我养着的时候,不是那样的。”
重碧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祝雨山抚着白瓷杯,迟迟没有端起来的意思。
“我将她带回来的时候,她肩上缝着一根细带,那是我给她做的兜兜上的带子,四百多年时光,兜兜早就没了,带子却还在她肩上,也不晓得哪里找来的针线,还知道缝在衣裳上不容易弄丢……”
他静了片刻,浅笑,“真是聪明。”
重碧看着他脸上的笑意,心情莫名沉重。
祝雨山脸上的笑意迅速淡去,眸色沉得如同化不开的夜色:“我是要恨她的,恨她骗我,恨她狠心,恨她戏耍我玩弄我,恨她无知无觉,读不懂我,恨她……”
他眼眸微动,突然噤声。
大殿之内过于安静,重碧清了清嗓子,干巴巴开口:“没想到天幕之上,竟然是那样的境况。”
茶水有些冷了,祝雨山注入一丝魔气,白瓷杯再次蒸腾起热汽。
“那块记影石说她无情,冬至说她无情,连她自己也这般觉得,可她明明很喜欢嗑瓜子,喜欢好看的石头,喜欢人间的热闹,连名字都要取‘喧哗’的‘喧’字,不喜欢鸟,讨厌软耙耙的吃食,她那样喜恶分明,却要一直待在那样的地方,我若没去寻她……我若没去……”
茶杯里的水逐渐沸腾,转瞬烧干只剩焦黑的茶叶。
祝雨山闭了闭眼睛,道:“我是恨她,但见到她的那一刹,悔意大过恨意。”
明明在一起时,她漏洞百出,他却从不探究,还自认是尊重娘子,结果让她独自在天幕上那么多年。
他应该早些知晓真相,早些去寻她的。
“该早些去寻的。”祝雨山看着烧干的茶杯,低声道。
冬至走了,重碧也走了。
祝雨山回到寝殿时,石喧捧着一块石头,坐在地毯上发呆,石头原本暗淡无光的红线,在她的掌心里逐渐变得鲜艳。
他竭力想装冷淡,却还是不小心来到了她面前:“今日又听到什么了?”
石喧仰头看向他。
“不是说窗外经常有人聊天?”祝雨山冷着脸看她,“那只蝴蝶妖怎么样了?”
石喧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忘了。”
祝雨山一顿:“忘了?”
不对,不是忘了。
是心不在焉,没仔细听,所以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石喧向他解释。
祝雨山眉头轻蹙:“为何没仔细听?当时在想什么?”
她并非会在听小话时分神的人,这其中定然有什么不对。
果然,石喧不说话了。
祝雨山已经习惯她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拒绝沟通,也知道一般这种时候,任由他怎么问,她都是不肯说的。
本以为这次也是如此,却没想到在漫长的沉默后,她突然开口:“祝雨山。”
祝雨山看向她。
“你不该去找我。”她认真道。
祝雨山听懂了,静了许久后问:“为什么?”
“因为情劫结束,我们也结束了,你不该再去找我。”
祝雨山没有像先前那样,轻易被她的话挑起火气,而是又问:“为什么?”
“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你找我做什么。”
祝雨山继续问:“不找你的好处是什么?”
“不找我,你就不会受伤,”石喧把重新焕发生机的石头递给他,“石头也会更漂亮。”
祝雨山没接石头,盯着她看了许久后,无声笑笑。
跟石头说话是这样的,哪怕觉得自己对她足够的了解,偶尔也要一问再问,才能问出她的本意。
跟娘子说话是这样的。
第68章
梳妆台上的小石头山,已经重新变得漂亮,石喧捧着最后一块石头,坐在地毯上发呆。
祝雨山没有打扰她,一个人走到衣柜前,整理白天被她翻乱的衣裳。
其实用一个小小的术法,就可以把乱糟糟的衣柜恢复如初,但跟石喧有关的事……
摒除因她而生的
恨与怨,抛去那些不甘,他还是喜欢亲力亲为。
整理完衣柜,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
石喧还维持着半个时辰前的姿势,仿佛没人打扰的话,她能独自待到天长地久。
从前只觉得她能沉得下心,是个耐性极佳的人,如今知道她是一颗石头,再看她这样安静无声,便有些不顺眼了。
祝雨山蹙了一下眉,径直朝她走去。
石喧还在发呆,突然被人端了起来,愣了愣后对上了祝雨山的视线。
“该睡觉了。”他板着脸道。
石喧默默看着他,眼神若有所思。
“怎么了?”祝雨山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