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喧被他勾起回忆,眼神有些漂浮。
那些事,真是过去好久了呢,夫君要是不提,她都忘了。
她在回忆往事,但沉默的样子落在祝雨山眼中,又有了另一番意思。
“你就不怕他们真的杀了你?”他面无表情,“如果你死了,情劫也就失败了吧。”
石喧回神:“我不会死,他们杀不了我,但你被抓到的话,会被他们杀掉。”
“我死了,情劫也会失败。”
“是。”
祝雨山唇角浮起一点轻微的弧度,又一瞬垮下去。
难怪。
难怪她会主动顶罪。
他以为的义无反顾,原来不过是她的权衡利弊。
他的妻子,真的很聪明。
比他认为的,还要聪明。
祝雨山想笑,
但唇角僵硬得厉害:“还有呢?你还瞒着我做过什么?”
分别了四百多年的夫君突然出现在眼前,还要与她叙旧,虽然他的情绪不太对劲,身上还有伤,但难得相聚,石喧没有拒绝。
她从攒钱请媒婆提亲开始说,说到了与他婚后那些点点滴滴,说起那些试图欺负她又被她反杀的村霸,还提到了他的老师娄楷。
这些名字,对祝雨山而言早已陌生,只是听到娄楷二字时,脑海浮现一个模糊的人影。
“他突然消失,并非走了,而是被你杀了?”祝雨山问。
石喧点点头。
祝雨山:“为何杀他?”
石喧:“他吃了我的猪下水,那是要为你补身体的。”
时隔几百年,她很多事都忘了,但仍旧对猪下水被偷吃的事耿耿于怀。
听到她口口声声说要为他补身体,祝雨山知道她并非关心自己,只是怕自己死了情劫也会跟着失败,因此不为所动。
不仅不为所动,还生出诸多恶意。
“你知晓他对我不好时,仍然将他当做长辈看待,他吃了你的猪下水,你就杀了他……”
混沌之气形成的风声喧嚣,祝雨山在风眼里荒唐一笑。
“不是猪下水重要,而是我不重要。”
堂堂魔神,有朝一日竟然要与猪下水做比较。
还比输了。
真是天大的笑话。
祝雨山闭了闭眼睛,再看向她时,眼神愈发冷漠:“继续。”
于是石喧接着说。
脚下的云层黑了,又亮了,强烈的日光将天幕照得更白,隐约显露出被阻隔在外的混沌之气。
石喧终于将瞒着他做过的事全部交代清楚。
不对,也不是完全清楚。
毕竟时间过去太久,很多事她都已经忘了。
“你倒是坦诚,”祝雨山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愈发衬得他双眸漆黑,“是觉得情劫已过,没必要再费心敷衍我了是吗?”
石喧觉得他这个问题有点奇怪,但情劫确实结束了,她也不用再假装贤惠无害的妻子。
于是她点了点头。
祝雨山额角的青筋愈发明显。
看着石喧平静如水的眼睛,他暗暗警告自己,被一块没有感情的石头骗了百余年,已经非常愚蠢了,再继续追问下去,只会让他更难堪。
既然已经得到答案,就不该再计较过去那些细枝末节。
他应该当着她的面,亲手将天幕捅个窟窿,让天外的混沌之气倒灌,让她亲眼看着,自己如何毁掉她用心守护的三界。
然后杀了她,将她冷漠的神魂摧毁,再将她身后那块巨石捏碎。
要她万劫不复,要她悔不当初,要她知道欺骗自己感情的代价……
祝雨山的呼吸渐渐急促,攥着长戟的手背上暴起青筋,手心里的血染红了银白色的戟杆。
石喧突然走近一步,肩膀上的细带温柔地拂过他的指骨,又飞舞着落回她身上。
她看着他泛红的眼睛,问:“你伤得这么重,是不是很疼?”
然后她就被抓走了。
被抓回了魔域,抓到了一个叫‘魔宫’的地方。
被关起来之前,她还见到了冬至。
当时冬至一脸焦急地站在宫殿门口,看到祝雨山后立刻迎上去:“祝雨……”
名字还没说完,就和她对视了。
冬至倏然瞪大了眼睛:“石头!”
她也歪了歪头:“兔子。”
冬至:“你怎么会在这里?!”
石喧:“你怎么还活着?”
冬至:“……”
场面有一瞬间安静,石喧眨了一下眼睛,又说:“你身上的混沌之气好像比以前重。”
冬至回神:“啊……那是因为我吃了重碧炼的……”
“说够了吗?”祝雨山阴恻恻打断。
冬至倏然想起自己来的目的,视线在石头和祝雨山之间飞速地扫了几圈,刚要开口说话,眼前人就不见了踪迹。
石喧被关进了一间漂亮的屋子。
屋子里有一张柔软的床,有一整排的衣柜,还有一个大大的梳妆台。
梳妆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石头,有一些蕴含着浓郁的灵气,有一些散发着混沌之气,还有一些什么气都没有,就只是漂亮。
石喧被丢在了床上,祝雨山转身就走,等她从床上爬起来时,只看到他冷漠的背影,以及突然关上的房门。
她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才从怀里掏出自己的预言石。
预言石安静地躺在她的手心,像极了普通石头。
石喧用手擦了擦石头,问:“是你把夫……”
‘君’字还没说出口,突然想起他已经不是自己的夫君了。
“你把祝雨山引到我面前的?”她把问题问完。
预言石一动不动。
石喧:“你的灵气淡了很多,是不是先前做过什么?”
预言石依然一动不动。
石喧:“我知道你在装死。”
预言石:“……”
石喧:“醒醒,带我回天幕。”
预言石:“……”
石喧反复擦了几遍,预言石都没反应,她又抓着石头倒了倒,试图倒出些什么来。
但都失败了。
预言石打定主意,将装死进行到底。
石喧收起预言石,跳下床去开门。
门上覆着一股混沌之气,根本推不开。
石喧用了些力气,房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却依然稳稳地立在那里。
她松开手,思考半天后又去开窗。
也是同样的结果。
她没有神力,只有蛮力,如果是寻常的结界,她略一用力就可撕开。
但这里的结界显然不寻常,而且混沌之气的味道,与祝雨山身上的类似。
意识到自己出不去后,石喧又回到床上,盘着腿双手揣袖。
开始发呆。
魔域的日夜之分没那么明显,永远都是灰蒙蒙的。
屋子里没有点灯,但有一颗夜明珠照亮,所以还算通透。
夜明珠太好看了,无时无刻都在勾引发呆的石喧。
作为一颗定力极佳的石头,在忍了很久之后,还是没忍住下了床,搬起椅子叠在床上,试图爬上去够嵌在房梁上的珠子。
但她低估了自己的体重。
几乎是爬上椅子的瞬间,椅子就咔嚓一声碎成一堆木屑,她跌坐在木屑中,遗憾地看着会发光的石头。
会发光的石头够不着,屋子也出不去,石喧往后一倒,直接在一堆木屑里睡着了。
再次醒来,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依然是灰蒙蒙的,但原本嵌在房梁上的夜明珠,却出现在她的手边,床上的木屑也被清理干净了,不远处的桌子上,还摆着一餐饭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