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喧沉默一瞬,觉得他说得对。
冬至平复一下心情,走到床边认真地看着她:“我觉得你不能这样。”
“哪样?”石喧抬眼,眼皮太松垮,需要扒一下才能看清他的脸。
冬至一脸严肃:“这样一言不发地走了,连句临终遗言都没有,真的太突然了,祝雨山估计到死都会遗憾自己在你咽气的时候去买早点,而不是陪在你身边。”
石喧顶着一张老太太脸,歪头:“会吗?”
冬至:“会!”
石喧只是不太想让夫君面对妻子离世的场面,才将他支出去,没想到这样反而不好。
她在人间待了这么多年,仍然不太懂凡人那些复杂的情感。
石喧沉默半晌,说:“那我等他回来再死。”
冬至松了口气,又意识到这是他们一家三口最后的团聚日子,一颗兔子心顿时像跌进了醋桶里。
祝雨山很快就回来了,不仅买来了油条,还给石喧买了一个拳头大的芝麻球,里面裹满了香甜的豆沙。
石喧坐在床上,接过芝麻球咬一口,焦焦脆脆的口感她很喜欢。
冬至还站在门口伤感,一回头就发现她把整个芝麻球都吃了,顿时急得跟她打眼色:快死的人没这么好的胃口,你悠着点!
石喧接收到讯号,默默放下刚拿起的油条。
“怎么不吃了?”祝雨山问。
石喧:“饱了。”
“饱了?”祝雨山一顿,眉头突然蹙起,“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石喧:“没有。”
这个时候怎么能说没有呢?你没有还怎么死!冬至暗示得眼皮子都快抽搐了,结果石喧一眼也不看他。
石喧不看他,祝雨山更是不看,只是还在意石喧为什么吃得这么少。
“不应该啊。”祝雨山低喃。
石喧看一眼他手里几乎没怎么吃的油条,又看向他。
祝雨山明白了她的意思,犹如枯树皮一般的脸上泛起笑容:“我是个坏榜样,不要同我比。”
上了年纪之后,他的胃口一年比一年差,食欲几乎消失不见,反倒是娘子,饭量不减当年。
“再吃一些吧。”祝雨山相劝。
石喧点点头,继续吃饭。
眼看她吃了一根又一根油条,最后还喝了一大碗粥,冬至绝望地闭了闭眼睛,决定出去透透气。
一只脚刚迈到门外,身后突然传来石喧的声音:“夫君,我要寿终正寝了。”
冬至一僵,迈出去的脚又默默收回来。
第一缕阳光已经穿透云层,给宽敞的寝房带来暖意。
祝雨山坐在床边,半张脸被阳光照亮,在听到石喧的话时,眼睛里仍然带着笑意:“不要胡说。”
“没有胡说,真的要死了,”石喧平静地宣布这个消息,“我死之后,你要过好自己的日子,不要再娶,也别纳妾,否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冬至:“……”
等、等一下,这临终遗言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啊。
他越听越无语,祝雨山却仍是笑着的,耐心听她说完后,还不忘安抚她:“不要胡思乱想,你不会死的。”
“我会死的,”石喧认真地纠正,“人都会死的。”
祝雨山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好了,先不聊这个,我今日出门时,给你买了脆脆的山药片,只是怕你不好好吃饭,才没有拿进来,我现在去给你拿。”
说罢,便撑着拐杖往外走。
一百三十二岁了,他老得不能再老,连指节上都长了皱纹,后背微驼,身材干瘪细瘦,仿佛风一吹就倒。
石喧看着他缓慢但急切的背影,已经忘记他年轻时是什么模样了。
时间就是这般奇妙,不断给予新的,又在无形之中拿走旧的,周而复始地接受与遗忘,让你以为就该如此。
背过身的祝雨山彻底没了笑意,面色阴沉地往外走,经过冬至身侧时,直接无视了他伸出的手,拄着拐便要越过他。
“夫君。”
在他离开寝房的前一瞬,石喧再次开口。
祝雨山猛地停下,却执拗地不肯回头看她。
他鲜少同自己的妻子发脾气,或者说他从来没跟自己的妻子发过脾气。
但这会儿他真的很生气,甚至觉得她根本不体贴自己,明知他最怕分离,却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他。
“夫君。”石喧又叫他一声。
祝雨山沉默良久,最后还是转过身去,绷着脸问:“做什么?”
“凡人寿命短暂,生离死别皆是常事,你要看开点。”石喧劝道。
祝雨山闭了闭眼睛,问:“你为何非要聊……”
“因为我真的要死了,”石喧平静地打断他,还不忘征求他的意见,“你想让我死在你的怀里,还是独自死在床上?”
祝雨山不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石喧朝他伸出手,他还是没反应。
石喧点了点头:“懂了。”
她往下躺了躺,躺平后双手交叠,安详地闭上眼睛。
“你懂什么了?!”祝雨山怒声质问。
石喧睁开眼睛,不解地看向他。
祝雨山撑着拐杖朝她冲来,像一头风烛残年的狮子,拐杖在地面上敲得哐哐响。
“你什么都不懂!”他气恼地掀开被子,“赶紧起来,跟我一起去拿山药片。”
石喧盯着祝雨山看了半天,突然意识到有些事是说不通的。
她只需道别就好。
“我走以后,照顾好自己,”石喧斟酌着,给他留下最后的遗言,“多吃饭,多睡觉,无聊的话就让冬至带你出去走走,但不要自己出去,更不要去远的地方,你上次就险些将自己弄丢。”
说到一半,石喧突然意识到跑题了,不过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可叮嘱的,毕竟……
“你不要太难过,毕竟你都这个岁数了,应该也快死了,”石喧眼睛明亮,完全不像一百三十多岁的老太太,“死了之后,投胎转世,又是新的人生,新的际遇,还会有新的娘子。”
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她又一次闭上眼睛。
祝雨山呼吸颤抖,固执地站在屋子正中央,怎么都不肯去抱她。
最后还是冬至来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探了探石喧的鼻息。
已经停了。
石喧安静地躺着,变成了没有生命的尸体。
即便知道她只是回天上去了,可看到她安静的模样,冬至仍然难掩悲伤:“她走了。”
祝雨山沉默地站在那里,脸上的层层褶皱遮住了他最真实的表情。
冬至想说些什么,却觉得嗓子仿佛被上了锁,半天只艰难地说出一句:“她……走得很安详,你应该为她高兴。”
祝雨山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双眸紧闭的石喧。
在过去的很多年里,他时常会想自己和娘子死别那一日会是怎样,每每想到最后只留一人在世上,他的心脏便如同揉进了崩碎的石头和满是棱角的沙子,疼得血肉模糊。
可真到这一日了,他反而格外平静,即便隐约感觉自己有泪意,也理智地知道,他的泪腺早已经衰老失效,流不出眼泪了。
屋子里寂静无声,如果不是阳光还在地面上流转,真叫人怀疑是不是时间已经将这里遗忘。
冬至平复了一下心情,正想问祝雨山丧事该怎么办时,祝雨山突然开口:“不算。”
“……什么?”冬至没听清,哽咽着问。
祝雨山面色平静:“我还没做出选择,所以不算。”
冬至还没听懂:“什么意思……”
祝雨山没理他,默默在床边坐下,低着头握住石喧渐渐冰冷的手。
“你应该死在我的怀里,而非独自死在床上。”
他梦游一般低喃,枯树枝一般的手指在石喧的手背上抚了一下又一下,似乎这样就可以重新将她变得柔软。
努力了很久,她的手被他捂热了,仿佛真的活了过来。
祝雨山笑了一声,俯身抵住她的额头,轻声道:“不对,你不应该死,你应该……活着,一直活着,我们夫妻二人永远都不分开。”
年轻时觉得大不了一起轮回转世,生生世世总有一次可以长相厮守,真到了离别这一日,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接受娘子的死亡。
娘子那么好,怎么可以死。
祝雨山状似疯魔,冬至忍不住开口:“祝雨山你冷静一点,她已经……”
话没说完,一股恶寒突然朝他袭来,冬至下意识后退两步,再抬头便看到祝雨山周身泛起紫黑的雾气,双眸也变成了幽深的绿色。
刚刚回到天上就被强制召回的石喧猛然睁开眼睛,看清眼前的场景后,愕然地看向祝雨山:“你何时修的逆天邪术?!”
祝雨山浑浊的眼睛泛起亮光,珍惜地抱住她:“你醒了,真是太好了。”
石喧还处在震惊里,在祝雨山过于用力的拥抱中看向冬至。
冬至脸色刷白,显然被冲击得不轻,对上石喧的视线后,也是一脸不可置信地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情。
相比他们的反应,祝雨山在最初的激动过后,很快就恢复平静:“我去给你拿山药片。”
说罢,便拄着拐杖走了。
石喧立刻从床上跳下来。
“……注意身份,你现在是一百三十岁的老太太,不是三岁的猴子。”冬至忍不住提醒。
石喧:“他把我叫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