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拍拍她的手,她缓了一会儿才继续道:“是祖父感念祝老先生的恩德,坚持要效仿他存善心做善事,小荷才得以平安长大,衣食无忧地活到今日,所以小荷总说,祝老先生是她的救命恩人。”
小姑娘更正:“祝老先生曾经拿出不少银钱,帮着爷爷度过了最艰难的日子,爷爷常说先生也不富裕,却肯给他那么多钱,必然是师母也同意的,所以祝老夫人也是他的恩人。”
“是祖父的恩人,自然就是你的恩人了。”通判夫人点了一下小姑娘的鼻尖,小姑娘不好意思地笑笑。
冬至感慨:“竟然还有这样的渊源……对了,通判夫人方才唤她什么?”
“小荷,”通判夫人笑道,“取自‘小荷才露尖尖角’,虽然来家里是大雪纷飞的冬天,但对我们而言,来得正是时候。”
冬至笑笑,没有注意石喧一直盯着小姑娘看。
祝雨山迟迟没有出来,冬至便扶着石喧继续看石头和兔子,小姑娘难得见有人与自己喜好一致,便拉着他们聊个不停。
正是热闹时,一个沉着脸的仆役过来了,一言不发地打扫了兔舍,又一言不发地离开。
“……你们欠他工钱了?”冬至试探。
通判夫人也很无语:“谁知道啊,按理说我家也对他不薄,可整天就喜欢板着脸,若非小荷执意要用他,我们早就把他赶走了。”
“哎呀他干活挺认真的,赶什么赶,”小荷敷衍完嫂子,又对冬至和石喧道,“我打小就有一个愿望,就是雇一个臭脸的仆役给我干活,如今好不容易实现了愿望,当然不能轻易将人赶走。”
冬至嘴角抽了抽:“你的愿望……还挺奇怪哈。”
“没办法,”小荷也很无奈,“我像有毛病一样,就喜欢看那种凶巴巴的家伙干活。”
几人聊了半天,祝雨山终于出来了。
柴家人竭力挽留几人用晚膳,但被冬至礼貌回绝了,柴家只好备了马车,叫人送他们回去。
三人回家的路上,冬至提起今天的小姑娘,仍然觉得好玩。
“你们说,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呢,竟然喜欢看凶巴巴的家伙干活,真是太奇怪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上辈子被凶巴巴的家伙欺负过呢。”冬至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石喧平静道:“根据时间推算,她应该是上上辈子被凶巴巴的家伙欺负过。”
“嗯?”冬至看向她。
石喧和他对视良久,别开脸:“都过去了。”
投胎转世的瞬间,她就不再是她,所以没必要相认,也无所谓相不相认。
冬至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又缠着她问了几句,石喧一概不理,最后还是祝雨山捶了他一下,冬至才不情不愿地安静了。
马车很快在自家小巷前停下,冬至先跳下去,将老头老太太一个接一个地搀扶下来。
要进门时,冬至突然说了句:“如果夏荷转世之后,也能这般幸福就好了。”
石喧看了他一眼,正思索要怎么接话,原本昏暗的天空突然浮起灿烂的云霞,恍惚间照亮整个人间。
她顿了顿,仰头看向云霞。
她的情劫,百岁之约,竟然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傍晚,到期限了。
现在,她只需要死去,情劫就彻底结束了。
第60章
彩云转瞬即逝,仿佛没出现过。
冬至已经在和祝雨山讨论今晚吃什么了,两个人只关心菜单,并不在意异常的天象。
晚饭过后,冬至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洗衣裳。
这些年他虽然没怎么修炼,修为却长进不少,小小的清洁咒对他来说不值一提,但他从来没用过。
和祝雨山他们相处这么久,他还是更习惯以凡人的方式生活。
今天的衣裳只有三五件,他先挑了一桶水倒进大盆里,又把衣裳全都泡进去,抓了把皂角准备开干时,石喧突然出现。
冬至扫了她一眼,继续洗衣裳:“怎么还不睡觉?”
祝雨山是真老了,这个石头却是在装老。
按理说她年轻力壮的,装老人该觉得沉闷无聊才对,结果人家天天除了吃就是睡,非常适应老人的身份。
这个时间点,她早该入睡了,怎么又跑出来了?
“祝雨山睡了吗?”冬至又问一句。
石喧:“睡了。”
“那你也赶紧睡吧,明天还要一起去赶早集呢。”冬至头也不抬地催促。
石喧没说话,也没走。
冬至都洗完一件衣裳了,她还站在原地不动。
冬至一抬头,发现她还盯着自己,不由得笑了:“怎么了?”
石喧:“情劫要结束了。”
冬至唇角的笑意倏然僵硬。
夜幕已经降临,月光很亮,院子里虽然没有点灯,一切却无所遁形。
屋后头那家酒楼早已推倒,重修了一家书院,这个时间已经关门落锁。
前街的集市依旧热闹,人来车往,喧嚣轻易便传进了小院。
冬至仿佛刚睡醒一般回过神来,低着头继续洗衣裳:“哦,那恭喜你。”
石喧:“谢谢。”
冬至匆匆看她一眼,再次低头:“那你是不是要走了?”
石喧:“期限已经够了,只需要死亡将我们分开,情劫便可彻底结束。”
至于她先死还是夫君先死,却是无所谓的,毕竟夫君这个年纪,就算她先死掉,他应该也没余力娶第二个妻子了。
她没说得太明白,但冬至听懂了:“所以你只要死了,情劫就结束了。”
石喧:“是的。”
冬至又不说话了,低着头卖力地搓洗衣裳。
石喧还站在原地不动。
“还有事?”冬
至问。
石喧:“你小点劲儿,别给我衣裳搓破了。”
冬至;“……”
托绝情老石头的福,他那点伤感瞬间烟消云散。
兔子和石头大眼瞪小眼半天,兔子忍不住问:“你回天上之后,是不是就再也不回来了?”
“神魂与原身分离太久,原身会变得越来越脆弱,”石喧解释,“我在人间百年,已经是极限。”
这段时间她时常感应到身体内有风在吹,如果她猜得不错,应该是原身上已经出现了浅淡的裂痕。
她肩负补天之责,不能有半分闪失,这次回去之后,不出意外应该是不会再回来了。
虽然已经知道答案,但听到她这么说,冬至还是红了眼圈:“那……那我能跟你一起吗?”
石喧一顿,看向他。
“……别误会啊,我才不是粘着你,这不是祝雨山一死就得去投胎了么,我一个人待着好无聊的,所以想和你一起……”
冬至越说声音越小,说到最后已经不敢看她。
石喧:“不行。”
冬至无语:“你都不考虑……”
石喧:“不行。”
冬至不服气:“为什么不行?你之前还说要把夏荷带过去呢,她一个女鬼都行,我堂堂魔怪兔不可以?”
石喧:“天上不好。”
冬至一愣。
石喧:“不热闹,不好玩,你不会喜欢。”
冬至定定看着她,不知过了多久,才颤巍巍地深吸一口气。
石喧没在意他的神情,思考片刻后折中道:“你如果实在想去,那等你快死的时候,我来人间接你。”
冬至:“?”
石喧:“你可以死在天上,等你死后,我抽出你的腿骨,打磨成漂亮的手柄,绑在我的预言石上。”
冬至:“……突然也没那么想上天了。”
正好石喧也不是那么想带他上天,闻言立刻不劝了。
冬至继续洗衣裳,石喧在旁边看了会儿,觉得无聊就转身回房了。
快走到廊檐下时,冬至突然叫住她:“石头。”
石喧回头。
“……你打算什么时候死?”冬至喉咙干涩,却还是问了出来。
石喧想了一下:“就这几天吧。”
冬至:“那……怎么死?”
石喧:“寿终正寝?”
冬至:“寿终正寝是个什么死法?”
石喧在这方面也是一窍不通,所以打算有时间去问问自己那些菜市口老伙计的后代,看看老伙计们死之前是什么反应,打算随机挑一个模仿。
没等她行动,柴文先死了。
作为柴文的恩师一家,自然被邀请去送他最后一程。
前些日子还温馨欢愉的柴家,如今处处透着哀恸的气息,家里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红肿的,小荷更是直接病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