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器:“契主,你现在要突破了,我们要不要找个更远的地方待着,不能让别人发现。”
“不必。”姜昀之淡淡道,“这是我的本命道法,我能做到突破时不被任何人发现。”
她只是简单给自己周身设了个结界,依旧站在槐树下,抬眼朝天幕望去。
愈是本命道法,愈发能体悟万物。
简单的一举一动,都能问道。
所谓问道,就是在叩开通往下一个境界的门,随心而起,有道无形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你找到修道的意义了么?”
她闭上眼,闻着槐树叶的气息,想起了幼年的一个场景,也是在一棵老槐树下,她躺在母亲的怀里,府邸里安然而静谧,耳边有树叶的摇动声,也有两位兄长的玩闹声,父亲温了醪糟来,要喂给母亲喝。
母亲道:“我不喝,我先哄阿昀睡下。”
‘睡下’。
她已然许久未能安然入睡了,一年、两年、三年……六年……
小时候并不知道什么是幸福是安逸,现在回想起来,才知道美好的东西,往往失去后,才发现自己的心空了一大块,怎么都补不起了。
那道声音依旧在问她:“你找到修道的意义了么?”
找到,也没有找到。
修道是没有意义的,若是非要找到一个意义,往往会陷入执念中,她修道,只为修道,为修道后不再孱弱,能做更多的事,能完成遗憾,能体悟更多的意义。
意义是用来体悟的,是不断变化的,是不需要特意框定的。
如若非得说出一个特别的意义,那便是当下,她是为了找到六年前的真相而修炼。
她答:“为往后能安然‘睡下’而修炼。”
“再问。”那道声音又响起,“你说,树上的树叶,还会在同样的位置发芽么。”
风吹过树梢,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她的手心,姜昀之睁开眼,望着叶子在她掌心轻轻一颤。
风吹着。
“它此刻落下,其实已经有答案了。”她摊开手掌,让叶子飘回泥土。
灵府微微地灼热,此时此刻,静心之下,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槐树的呼吸,泥土下无数根须的呼吸,似有似无地共振着。
另一个问题响起声,更轻。
“‘我’是谁在问?”
灵府的暖意蔓延着,她低头望向自己的影子,月光将她的影子和槐树的影子织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不需要言语的答案在夜色里铺开:“是此刻站在这里的一切,在问着这一切。”
所有的“问”都消融了,她缓慢地闭上眼,感受着自己身体的变化。
“咔嚓咔嚓”,树下,她的手背上慢慢地爬起了一层冰,那冰一寸一寸地蔓延向她身体的每个角落,“咔嚓咔嚓”,冰意不仅在她的皮肤表面蔓延,也渗透进她的灵魂缝隙。
水珠沿着她的手指往下滴落,再次睁开眼时候,双眼也仿若结了冰一般,变得柔和却充斥着冷意,好似人站在她面前,都会被览得无所遁形。
冰已然嵌入了皮肤,她的发尾湿了,一个术法过后,槐树沙沙作响,她还是她,除修为外,并无任何不同。
神器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有点儿感动,好像有那么一刻,它也和昀之共感了,感受到了天地的无情和庞大,又感受到了脚下土地的结实和真实。
神器:“恭喜契主,完成了结婴,感觉修罗道和剑法的结婴也不远了!”
它道:“好不容易突破元婴,为了庆祝,契主,我们不如回去好好休息一顿……”
“魏世子回来了。”姜昀之感应到了,“他似乎在找傀儡的路上,我该去找他了。”
神器:“啊……他回来了。”
恰巧最近几日岑无朿今日出了个远门,曾留言三日后再回来,趁此机会,他们确实该回世子府了。
“他找我,估计是为了上个月约好的符道试炼。”如此说着,姜昀之掐指几下,傀儡术法成,槐树下站着悟道的不再是她,而是被置换过来的傀儡。
傀儡环顾四周,决定再在树下待会儿,过了入睡的时辰后,等到道士们都不在外晃荡,他再悄悄地回到帐篷里。
傀儡打着一手的好算盘,没发现从刚才开始,他苦心提防的天道之子,就站在林间的不远处,正沉默地望着他。
第60章
“我再问一遍。”
岑无朿要想不让人发现自己, 有一千种办法,从前他没那样做,是他觉得没必要, 可现在, 情况变了。
高大的身影缓缓地从树影中走了出来。
脚步声乍然响起, 傀儡愣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天道之子、天道之子怎么突然出现了?
他从什么时候来的?他若是走近了怎么办?天道之子若是真过来问他什么,他该怎么答?
傀儡的脑袋里装不下这么多答案, 僵硬地定在原处。
傀儡想要立即召主人回来, 却发现自己连同周围的林子都陷于岑无朿的灵压中,双脚沉沉地压着地面, 手指动都没法动。
傀儡假装在发呆, 垂着眼呆呆地盯着地面。
岑无朿一步一步走近,直到看清傀儡的真容, 冷漠地盯着它。
若是其他人说不定都能被傀儡术骗过去,可他不是旁人,傀儡的身形和姜昀之很像,可他一眼便看出了不是她。
“她去了何处?”
冰冷的声音响起, 傀儡抑制住自己想要打颤的冲动,装作听不懂的模样, 模仿主人的声音:“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天色晚了, 我该回去了……”
一支长剑直接架在了傀儡的脖子上,凛冽的剑气差些直接割开它的脖子,傀儡双目圆瞪,连话都不会说了:“剑、剑……尊。”
“我再问一遍。”岑无朿垂着眼, 冷漠的双眼中没有一丝耐心, “她去了何处?”
“易国、易国……易国南境。”傀儡舌头打着结将话说出来。
刚把主人的地址全说出来, 长剑一闪,傀儡的脑袋落地,木头桩子所制的脖子露出来,脑袋于地面滚动。
“背主之物,不可久留。”岑无朿收回了剑。
黑雾弥漫的边境,槐树下少了剑尊的身影,独留傀儡的尸身坍塌了一地。
死去的傀儡困在结界中,无法传递出任何讯息,神器没有察觉到它的异动。
世子府中,神器正安心地待在姜昀之身边,清算着环佩中的分数:“契主,这半个月,零零散散又加了好多分,虽然我们没见着魏世誉和章见伀,但他们那里的分数也不曾停过。”
神器:“目前总分来说,章见伀那里累计了三十分,岑无朿那里累计了三十二分,魏世子这里积累了二十九分。”
神器:“虽然成功攻略是一百分,不过已经很棒了。”
姜昀之手中拿着卷轴,一边看一边淡淡地听着神器说话,听到此处,她放下手中的卷轴:“六十分是不是就够了?”
“可以这么说。”神器道,“只要好感达到六十,他们身上那些过载的灵气全部都会被引走,不再受困于神魂灼烧。”
神器:“但是如若想成功攻略他们整个人,得达到一百分。”
“那看来六十分就够了。”姜昀之道,“我们此行,不就是为了灵气么?”
“啊……”神器应道,“是可以这么说。”
出发的太远,差点忘了当初出发的目的。
神器:“不过,我总觉的,如若能达到一百分的话,肯定能会更好,说不定能触发什么系统奖励。”
这句话,神器只在心中说,没有说出声。
毕竟契主已经离开飡松宗太久了,且看似平静的局面下其实暗流涌动,如果可以,肯定还是尽早完成任务,尽早离开那三位天道之子最好。
昀之不可能一直在外面待着,完成卧底任务后,她总该赶紧回去的。
待在天道之子身边愈久,愈危险。
什么奖励不奖励的,按照昀之那个性子,肯定一点儿都不在意。
见契主又看卷轴去了,神器不禁问:“魏世子怎么还没来,他不是说要来找你么,难道是被什么事给绊住了?”
廊外,侍卫躬身向世子汇报着打听回来事。
“拿走茧骨的那个人,属下追踪了数日,一直没能找到其人的迹象,还有……”
世子摆摆手,让侍卫长话短说。
茧骨对于他来说并不是十分重要,饮鸩止渴的东西,他若是觉得重要,秦安镇那一趟,便会亲自去。
侍卫将身躬得更低:“还有您让属下去民间找的东西,打听清楚了,被买走了。”
魏世子略微点头,一心想着去见阿昀,没几分心思在旁的事上,他从侍卫手上接过芍药灯:“行了,退下吧。”
众人听命退下,目送世子躬身踏入廊中,阔步远去。
芍药灯是琉璃制的,薄薄一层,透着光能看见里头细碎的金箔。
工匠把金箔撒得恰好,不多不少,似一场金粉雨凝在花盏里。
“阿昀,”世子将灯递到姜昀之手边,“我看到此灯便想到了你,你瞧瞧,这灯,是不是挺像你的?”
灯盏做成了重瓣芍药的形状,每一瓣的边缘都微微外翻,慵懒又矜贵。
姜昀之接过灯,淡淡道:“更像师兄。”
她垂眼望着掌中的琉璃芍药,轻笑道:“多谢师兄。”
“前日路过西街,”魏世誉说得随意,“看见这盏灯,想起你惯用的旧纱灯,灯罩似是破了。”
他将折扇指向桌上的旧纱灯:“换一盏光亮些的,夜里看书,不伤眼。”
“师兄怎么知道我夜里在看书?”姜昀之望向他。
“碰巧路过庭院,瞧见你房中灯火未熄。”魏世誉道。
其实哪里是路过,前几日,他在这极僻静的廊前徘徊了三回,无论如何都没能厘清自己心中杂乱的心思。
他想去找她,却又想躲着她。
直到昨夜,他在西街看到了这盏芍药灯,他在工坊里站了许久,莫名想到那日清晨,阿昀站在花圃旁低着头看白芍药的模样,侧脸被天光映出的那种温润光晕。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该把这样的光留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