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无声地尖叫着,整个人若被井口拽住一般往下坠,章见伀顿时往前俯身要拽住她,姜昀之也伸出手装作要抓住他的模样,其实手的方向故意偏倚,怎么抓都只能抓个空。
“昭明!”
章见伀的声音响起。
井口哪里还有少女,有的只剩下周围目睹此景的围观道士,惊呼道:“站远些站远些,这井口能吸人。”
与此同时,岑无朿来到了这个井口。
他一直在找姜昀之,刚才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走到这里,却没有发现她的身影。
“刚才掉下去了一个姑娘,那井口能吸人,你们小心点。”
听到这声议论后,他停下了脚步。
高大的身影拦在道士的身前:“多大的姑娘,你们可看清楚了?”
第54章
“你能不能…抱抱我?”
“雾很大, 没看清。”道士指向井口的章见伀,“只知道是那人的师妹,掉进去后他似乎也想进去, 但井口被封住了, 根本无法进去。”
“井口用术法也没办法推动, 里面那姑娘估计是凶多吉少喽。”
岑无朿望向井口旁阴沉站着的章见伀。
不认识的人。
既然是这人的师妹,那掉下去的便不是姜昀之。
如此想着, 岑无朿的视线冷漠地从井口移开, 继续去其他地方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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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啊啊啊——”神器尖叫着。
它坠入了井底,跟着姜昀之一起。
下坠的时间被黑暗和黏稠的水汽拉长, “砰”, 少女的身体坠入了湿冷的井底。
她翻滚着坐起身,嘴里的短刀被她紧紧地咬住, 就算她自己狠狠地摔了一跤,也没让刀脱落出去。
井底积水,姜昀之爬起来后,手在墙壁上撑住。
远处, 隐约传来压抑的哭声,还有指甲剐蹭的“嚓嚓”声。
是阿梳么?
姜昀之在闭塞的黑暗中摸索着往前走, 井道很矮, 得弯下身爬过去, 爬了几米后,前面终于可以有了容人站起身的空间。
水洼。
姜昀之个子修长,脑袋时不时会被石顶给撞到,她干脆一直弯着身, 不再挺立。
水洼浑浊, 传来一股股腥臭的气息。
女子的哭泣声依旧在远处。
姜昀之在水洼中深一脚浅一脚, 她的余光看到几个影子,警惕地停住脚步,随时准备迎接任何人的偷袭。
仔细望去,才发现不是人。
墙壁上,停留的是一个个硕大的井螺,每个壳都有人的身体那么大,再仔细看,会发现螺壳中困着的不是软体,是人的头颅。
他们已经被消化殆尽,五官的位置空荡荡的,只剩下平滑的皮肤。
螺人们无意识地在墙上、水里爬动着,仿若他们真的就是生于地底的井螺。
事实如此,自从他们被投掷入井底后,他们早就暗无天日地困住了五年、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久到螺母的后代已然完全替代他们在人间的生活,久到他们已经忘了自己到底叫什么。
怪不得秦安镇里镇民们都那么怪,怪物上了地面,而真正的人,却成了井底的异类。
这样的怪物,井底有上百个,不,密密麻麻,姜昀之数不清了。
她不想抬头看,她觉得,头顶上,估计攀附着更多的螺人。
想到这里,她将腰身弯得更深,握紧了手中的短刀,继续往里走。
螺人们阴冷地望着她,跟着她,缓慢地爬行着。
“沙沙沙——沙沙沙——”
少女加快脚步,身后成群的螺人也加快蠕动,她往前走,直到走到水洼的尽头。
在哪里,伏着一个巨大的灰白色螺壳,螺壳的表面散发出暗绿色的光,而螺壳和底部粘连的地方,能隐约看到一个少女的背部。
阿梳。
有着书生的记忆,姜昀之几乎下意识便认出了她。
阿梳的上半身还保持着人形,但皮肤已经与螺壳长在了一起,皮肤呈现一种角质化的灰白,下半身则完全融入了螺壳,仿若正在被这只巨大的螺壳缓慢地‘消化’着
被消化殆尽的那一天,新的阿梳会代替她,钻入她的人皮,走出井口,而她的魂魄则将驮着沉重的螺壳,永久地留在井底。
正如四十九年后的阿梳一般。
这就是她的心结。
螺壳随着某种节奏微微收缩,而后又扩张,每收缩一次,阿梳的皮肤便干瘪一寸。
姜昀之走上前,她低声道:“阿梳。”
螺壳里的身体,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水洼周围的所有螺人,仿若都被这动静给惊动,齐齐转过他们干瘪的脸,盯向姜昀之。
他们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速度不快,但数量众多,封堵了所有闪避的空间。
姜昀之握紧了手中短刀。
不能用术法,便只能以肉身搏斗。
少女的心中其实有一番盘算,在进秦安镇前,章见伀的话让她明白,不是完全不用术法,是得计算着术法的反噬,把术法用在刀尖上。
以她的道行,最多只能承受得了迷瘴的一次反噬,换句话说,她在井底,最多只能用一次术法,她不可能在现在用,她会放在最后一击。
在这之前,她得先活着。
平日的苦修显然起了效用,就算无法调用灵气,锻炼出来的体力却不会因此丢失。
第一个螺人扑到面前,姜昀之侧身,短刀精准地刺入它颈部甲壳的缝隙,用力一拧,黏稠的液体涌出,它抽搐着软倒。
果然,壳是它们的弱点。
少女握紧了刀,她撑着墙壁翻动,尽量不让自己被螺人合围。
刀尖割开一个螺人的手臂,反手刺穿另一个的胸口,旋身踢开第三个……但螺人太多了,它们从四面八方,甚至从头顶掉落。
太多了。
一次格挡,螺人坚硬的手爪划破了姜昀之的左臂,鲜血立刻染红了衣袖,剧痛让她动作一滞,右侧又一个螺人趁机撞来,她躲开,后背却重重撞在了墙壁,闷哼一声,气血翻涌。
不能这样下去。它们的数量仿佛无穷无尽,她的体力却是有限的。伤口在增加,握着刀柄的手在发麻。
姜昀之沉静地继续挥刀,脑子里的思绪始终没有停止思考。
必须要找到关键。
螺母……阿梳……骨钉……
现在阿梳就是螺母,螺母就是阿梳。
必须要将螺母制服,才能制止其他螺人的活动。
她回忆着册子上的图示,在井底蜕壳的时候,会将骨钉打入三个不同的地方。
一个标在了螺壳的正中心,一个标在了螺壳和地面的交接处,一个标在了人和螺壳的缝隙处。
确定完这三点,姜昀之挥刀砍开近身的两个螺人,看准空隙,猛地朝螺母跑去,螺人们仿佛被激怒,更加疯狂地涌来阻拦。
少女将短刀咬在口中,双手飞快地掏出三枚长钉。第一枚,对准螺纹的中心,竭力投掷。
“砰!” 长钉在半空划出风声,狠狠地楔入螺壳中心。
壳子剧烈抽搐,喷出腥臭的浆液,所有螺人的动作齐齐一顿,发出痛苦的嘶鸣。
趁此机会,姜昀之几乎是滑行着冲到螺壳前,将第二枚骨钉,瞄准阿梳后背与螺壳内壁紧密融合的连接点。
这一钉得极尽精准,不能有任何偏差。姜昀之抬眼,一句“冒犯了”后,她左手按住阿梳冰冷僵硬的肩膀,右手按下第二根长钉,钉住。
随之,最后一枚骨钉被姜昀之钉入了螺壳的尾端。
螺母的身体剧烈地弓起,发出一声尖啸,螺壳表面变得布满细密裂纹,涌来的螺人如同与之共感,纷纷踉跄后退,甲壳碎裂。
螺母动了。
它巨大躯体从地面挪动起来,身体拖动着壳子急速地朝姜昀之冲来,每动一步,井底都在不停摇晃,石块随震动块块往下掉落。
姜昀之被震退好几部,后背重重地撞在井壁上,被祟气震得吐了一口血,她手中的短刀飞向螺母,却“铛”得反弹了回来。
螺母作为整个秦安镇的中心,刀枪不入,已然不是人能所能阻挡得住的。
姜昀之站直身,干脆连袖中的另一只刀也扔下。
刀已经没用了,到了现在的危机关头,该拿出术法才能博得一线生机。
可,只能用一击,该用什么术法?
首先排除符法,她还没到凭空画符的地步,用符道无异于自寻死路。
用剑?用修道阵?这两个似乎都是不错的选择,金丹的道行,她竭力一搏,说不定能让螺母死得魂飞魄散,思绪盘旋着,姜昀之的脑海中最后只剩下三个字。
无情道。
她的本命术法。
似乎这才是最适合当下情况的选择,也是她最得心应手的道法。
这些日子的修炼,她对于无情道有诸多顿悟,此情此景,运用濒临结婴的无情道似乎是不二的选择。
毕竟她要做的不是杀死对方,而是让对方忘却心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