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该去找她。’
书生如此想,姜昀之亦如此想。
除此之外,姜昀之依旧记得自己是和师兄一起来的,大雾中,她往前几步,牵住了身前高大身影的手:“师兄,等等我,我们可别走散了。”
骨节分明的手掌反牵住了她,握得有些紧,将她牵到了身旁。
沉肃的声音在大雾中响起:“你怎么来了?”
姜昀之被拽近,这才望清了眼前人的脸。
哪里是什么章见伀,明明是岑无朿。
第51章
“看来你对我很是情根深种啊?”
岑无朿垂眼望着她, 眼神中有几分惊讶:“不在络阳待着,怎么来了这儿?”
姜昀之几乎立刻僵住了。
岑无朿?岑无朿怎么会在这里……
他也是来找茧骨的么?茧骨到底是什么东西,竟然能让两位天道之子都想要过来寻找, 是和灵气有关?
一时间脑海中千思万绪, 不过抬眼时, 少女的脸上已无半分惊讶与思忖,她勾起笑来:“还能是怎么来的, 肯定是跟着师兄你来的。”
她说得煞有其事:“师兄一直不在府内, 我不来寻你,怕是又要好些日子见不到你了。”
其中惊乱, 只有神器能体悟。从刚才开始神器就被吓得定在了原处, 另一个天道之子刹那间就显现了,吓得它三魂出窍, 连声儿都不敢出了。
岑、岑无朿也来了?
那章见伀呢,他应该也在附近吧。
可、可千万不能碰到啊!
神器想到的,姜昀之也想到了,她紧紧地攥住岑无朿的手, 贴向他:“师兄,这是哪儿, 好可怕啊, 雾好大, 我们先走出这片浓雾吧。”
岑无朿并不相信自家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师妹会有所害怕,不过他顿了顿,没有放开她的手:“跟紧。”
人太多,雾太大, 确实容易走散。
岑无朿握紧姜昀之的手, 两人并肩穿过人群往外走, 风一吹,姜昀之手上的烛火忽明忽暗,她本能地将脸朝岑无朿的方向侧,躲避任何人靠近的眼神。
再走了十几米,雾才逐渐淡了些。
而反方向处,章见伀也走出了浓雾,他环顾四周,并未发现姜昀之的身影,皱了皱眉。
哪儿去了……
有个路过的道士举着烛火,偶然间对上章见伀的眼神,被吓了一跳,生怕惹到这个高大的男人,加快脚步往前避。
秦安镇卧在山坳里,安静到近乎寂静,瓦是青灰的,墙是灰白的,石板路泛着被无数脚步磨钝的灰光。
整个镇子像一枚被岁月盘得包了浆的巨大旧螺壳,孤僻地蜷着。
镇口没有守卫,只有一棵半边焦枯、半边葱郁的老槐树。
树上系着不少褪色的红布条,布条下坠着小小的、编织精细的灰白色螺壳。风过时,螺壳彼此轻碰,声音不是清脆的,而是一种闷钝的、类似指甲刮过厚茧的窸窣声。
姜昀之迎着旁人奇异的目光,径直从槐树上拽下一个布条,朝岑无朿展示:“师兄,你看,是螺壳。”
岑无朿头一次有种‘顽童难养’的无奈,忍住敲打姜昀之手心的冲动:“邪祟的邪物,不宜久留,放下。”
“哦。”少女撇了撇嘴,随意地把螺壳扔到地上。
小小的螺壳直接破裂成两半。
旁观的道士:“……”
很好,不仅径直拽下邪物,现在甚至还直接将其损坏了。
道士望向自己手中的烛火,意识到现在不是看热闹的时候,得先走了。
姜昀之望着行人:“师兄,你看,每个人好像都有身份,就像我,我现在是这个小镇里的一个姓沈的书生。”
她道:“不止我一个人是书生呢,许多人都拿着烛火,他们应该和我一样,都是镇子里书生的身份。”
她又望向另一处:“还有好一些人,手上提着锣,嘴中念念有词说着时辰,我猜他们应该是小镇里的打更人。”
“师兄,”她望向岑无朿,“你手上没有烛火,也没有锣,师兄,你现在的身份,是镇子里的谁?”
岑无朿沉默片刻:“镇长的孙女,姓孙,十六岁,她对她爷爷的书房一直很好奇。”
姜昀之愣了愣,随之立刻笑出声:“小姑娘?师兄,你……”
岑无朿料想到少女必定会露出这恶作剧般的笑容,已然迈开步履往前走,姜昀之亦步亦趋跟上,不停打趣道:“真好啊,师兄,现如今你只比我大一岁了,我们算不算是同龄人了,师兄头一回当姑娘,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问我。”
她又道:“还有,我这姓沈的书生记忆里说,镇长那家孙女从小就爱跟着他,听说这小姑娘很是喜欢他……”
“师兄,”她抬眼,“看来你对我很是情根深种啊?”
岑无朿顿住脚步,少女见好就收,立马转移话题:“师兄,你看那里,有镇民。”
正值午后,街道上有人,却没什么市井的喧哗。
妇人们坐在门檐下剥豆子,动作整齐得有些刻意,眼皮很少抬起。偶尔有挑担的货郎走过,扁担两头的竹篓里不是货物,而是满满的的深绿色水藻,一路滴着水渍。
最奇怪的是那些孩子。
几个总角年纪的孩童在街角玩“跳房子”,格子画得笔直。他们不笑不闹,嘴唇抿着,只有脚落地时发出单调的“嗒、嗒”声。其中一个女孩转过头,望向姜昀之,唤道:“沈哥哥,你回来了,大白天,你点什么烛火啊。”
听到阴气森森的问话后,姜昀之回之以轻笑:“看我这脑袋,出来找阿梳,却忘了把书案上的烛火放下了。”
女孩儿听到后并不应答,面无表情地又看向另一位‘书生’:“沈哥哥,你回来了?”
被喊住的道人急匆匆离开,不敢停下来交流。
姜昀之停在原处又问了女孩儿几句,见问不出更多的话来,这才离去。
姜昀之:“师兄,他们分辨不出我们不是镇上的人么?这么多书生、打更人、镇长孙女……他们不觉得奇怪?”
岑无朿冷漠地望着镇子上的人:“迷瘴里,所有的解释权归邪物。”
而这个镇子里,邪物除阿梳外,显然不止一个。
姜昀之:“师兄,你觉不觉得空气有些怪。”
越往里走,遇到的道人愈发少,镇上的镇民愈发多。
空气里有股复杂的味道,像刚蒸熟的糯米糕的甜腻,混着潮湿青苔的土腥,底下还压着一缕极淡的、像是从很深的地缝里渗出来的陈年香灰气。
岑无朿:“死人味。”
“咦,”少女的眼中有无所畏惧的亮色,却依旧嗔道,“师兄别吓人啊。”
明烛宗的姜昀之能害怕什么妖鬼,比起害怕,深黑的眼中,甚至透着几分兴奋。
她心想,这迷瘴里,估计要死许多人了。
姜昀之同岑无朿并肩行走,小镇里的空气似乎越来越潮湿,越来越寒冷,她环顾着,若有所思:“所有的门窗都开着。”
所以便能看到,户堂屋最深处,似乎都摆着一张蒙着暗红色桌围的方桌,桌上供着看不清面貌的牌位或神龛,香炉里三炷线香,青烟笔直向上,在寂静的空气里刻出三道细微的的长痕。
二人依旧沿主街往里走,脚下的石板异常光滑。两侧墙壁高而陡。
路过了一口井。
井栏被磨得油亮,辘轳上缠着湿漉漉的麻绳。一个老妪正费力地往上提水桶,水桶离井口还有一尺时,她动作停了一下,极其自然地侧过头,对着幽深的井口,用哄孩子般的口吻低声快速说了一句:“……就快好了,再等等哦。”
桶提出水面,水是清澈的。她没把水倒进旁边的木盆,而是提着桶,走向不远处一堵爬满枯藤的院墙,将整桶水,缓缓浇在了墙根一片颜色特别深沉的泥土上。
然后她仿佛才看见姜昀之和岑无朿,抬起布满皱纹的脸,冲他们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温和,甚至称得上慈祥,只是嘴角扬起的弧度,和镇口槐树下那些布满香火痕迹的土地神像,几乎一模一样。
岑无朿上前一步,将姜昀之挡在身后。
姜昀之又上前一步,非得比岑无朿更靠近老妪一些。
老妪并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行为:“沈书生,柳姑娘,你们要去哪儿啊?”
姜昀之怔了怔,她看了一眼岑无朿,随后问道:“阿妪,您看到阿梳了么,我在找她。”
“那丫头呀,” 老妪道,“不知道啊,我也没瞧见她,你再去找找吧。”
说着,她念叨着“没瞧见”,拎着水桶远去。
姜昀之摇了摇头:“师兄,看来我们问不出什么来。”
她道:“我们进入秦安镇,是为了完成阿梳想做的事,而我现在这个书生,也想去找到她,现在找不到人,我们又该做什么……对了。”
岑无朿:“有想法?”
少女敲了下手心:“对了,我们的身份!”
书生、打更人、镇长姑娘。
姜昀之道:“来到镇子后,外来人一共就这三种身份,这代表这三个人之间应该有些串联,或是线索,我们应该先回自己的屋子,看看有没有没有什么阿梳有关的发现。”
她道:“先去我那里?”
岑无朿:“先去打更人的住处,我的印象里,他的住处离这里最近。”
姜昀之应声。
就在这时,不知哪家的钟,“当——”地敲了一下。
剥豆子的妇人停下了手。
货郎歇下了担子。
跳房子的孩子定格在抬起一只脚的姿势。
全镇的时间,仿佛被这一声钟响黏住了一瞬。
只有那些系在槐树上的螺壳,还在不知来处的风里,轻轻磕碰着,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像是这些细小的灰螺壳内部,正在缓慢地消化着什么。
天色瞬间变暗了。
“好冷啊。”天色变暗,姜昀之手中的烛火发挥了效用,照亮了她的半张脸,“住在这镇子上的人,难道不害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