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歪着脑袋:“是吧?”
林子里在聊蚰蜒,大荒山外也在聊蚰蜒。
“听说赢了?”
“好像是没死,不过重伤了。”
“我没有修为,进不去大荒山,实在不知道里面的情形,要是能亲眼看到蚰蜒是怎么死的就好了。”
“你别说,不愧是首席弟子的师妹,是真厉害啊,竟然敢拿命搏蚰蜒。”
“我倒是觉得冲动了些,如此重伤,还不知道能不能救活呢,如若是我,我绝对保命为先。”
百姓说话间,一道低沉的声音插进来。
“和蚰蜒对阵的人是谁?”
正在聊天的男人往后一看,对上一个木面具,吓了一跳:“你怎么戴了个没有脸的面具,这位兄弟,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是祟物呢。”
面具下的面孔含笑,魏世誉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和蚰蜒对阵的人是谁?”
男人:“是总督的师妹?”
魏世誉:“总督?”
男人:“就是剑尊。剑尊你该不会不认识吧,听你这口音,你应该不是琅国人吧,这么说吧,明烛宗你肯定听说过,剑尊就是明烛宗的首席弟子,和蚰蜒对阵的人是他的师妹。”
魏世誉:“已然结束了?”
“结束了。”男人道,“我也很失望,我来晚了,也没赶上这趟热闹,这可是金丹对元婴,我真好奇那师妹是怎么赢的,如此一战,她估计伤得很重。”
另一人道:“是伤得不轻,这会儿还没出来,也不知道能不能救活呢。”
魏世誉:“赢了…倒是有几分本事。”
他抬眼:“他们还在里面?”
男人:“是,岑剑尊和他的师妹都还没出来呢。”
戴着面具的高大身影往树林里踏去:“走,去看看。”
几个侍卫紧随世子走了进去。
自魏世誉踏入大荒山,姜昀之腰间的环佩便开始震晃不止,却又不发出任何响声。
神器若有所感:“不好。”
它大惊失色:“他怎么来了……契主,魏世誉在附近,他过来了……!”
姜昀之猛地一抬眼:“魏世子?他为何会在大荒山,不应该后日才来络阳么?”
神器:“他在靠近,越来越近了,五米……他已然在五米之内了!”
神器:“他看过来了。”
话音未落,姜昀之扎入了岑无朿的怀中。
第44章
“你看看,一聊就炸,这心态一点儿都不好。”
岑无朿:“怎么了?”
他垂眼望向怀中的姜昀之, 若不是她现在还受着伤,本着礼法,他必然会将她推开。
少女将脑袋严严实实地埋入岑无朿宽大的怀抱中:“师兄, 我好困, 外面好冷, 你把我带回府中吧,这里不适合疗伤。”
“适才不还说不困么?”
虽这般说, 岑无朿倒也没留下, 他弯腰将姜昀之抱起身,整个过程中, 姜昀之都将脸埋在他的胸膛前, 连发丝都拢严实了没有露出来。
五米外的古树下,魏世誉隔着面具望了过来。
原来这就是岑无朿。
这个远近闻名的剑尊他也有所耳闻, 看来看去也就是个人模样,没什么特别的。
他身后的侍卫道:“世子,他怀中的那位,应该就是他的师妹, 适才和蜿蜒对阵的就是她。”
魏世誉散漫地望了过去。
瞧个半天,只看到一角露在外的裙衫, 沾满了血。
“哟, 这可伤得真重。”魏世誉将手中的扇子阖了起来, “你们看出什么来了吗?”
“回世子……”侍卫斟酌着揣度魏世子的心思,“知战者无畏?”
“不。”魏世誉摇摇头,“是量力而行。”
“别到头来。”他目送岑无朿同他师妹离去的身影,“只伤了自己。”
侍卫连连应是:“不过那位剑尊倒是挺让人意外的, 还以为他真就冷漠到什么都不在意呢, 此番看来, 对同门的弟子还是有些情谊的。”
魏世誉忖思道:“好不容易找到的剑心之人,能没有情谊么。”
回府后,姜昀之又经受了一个时辰的疗伤,接连的咳嗽声中,她终究是困了。
麻沸散起了效,她搁在枕头上的脑袋昏昏欲睡,眼皮子逐渐要阖上,朦胧中看到榻旁的人要走,她伸出手,抓住了岑无朿的衣袂。
“师兄……”她有些口齿不清,“别忘了禁言咒的事。”
姜昀之的声音轻轻的,嘴角的笑也浅浅的:“师兄,我可不是什么能替人保守秘密的好人,你别太信得过我……”
说罢,少女阖上了眼,抓在衣袂上的手缓慢地落下。
榻旁的高大身影停顿了会儿,最终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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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然是翌日了。
姜昀之咳嗽几声,从悠长的梦境里醒来,猛地从榻上坐起了身。
缓了会儿后,她下了榻。
看窗外的光影,已然是午时。
又浪费了一日的光阴,姜昀之如是想着,整理好装束后摸索起斜倚案头的长剑,准备出去练剑。
院落里的书童正在晒药,他一听到门响便知晓是姜昀之醒了,看到她要往院子里练剑,他小小的身影走上前,拦住了姜昀之:“道君,你这伤还未愈,是不能练剑的。”
姜昀之缓慢地活动着肩膀上的伤口:“人小鬼大,你倒是管起我来了。”
书童已然习惯这位道君阴沉的脾气:“是剑尊让我看着你,不让你这几日练剑。”
“师兄?”少女轻笑,似乎因为他的关心心情好了些许。
不过依旧执着长剑:“我是伤了,又不是死了,为何不能练剑。你不同师兄说,他便不会知道我练了剑。”
书童早知她会这么说,便按照剑尊吩咐他的话,开口道:“道君不为自己的身体着想,也得为您裂开的金丹着想。”
姜昀之拿着剑的手一下顿住,显然被说到了痛处。
书童趁热打铁:“剑尊说了,破裂的金丹得静养,如若伤还没养好就急忙练剑,剑丹会裂得更快。”
少女定在原处,脸上的神情变了几变,最终将长剑放下。
她叹了口气:“替我烧壶茶,要烫的。”
书童伸长脑袋看姜昀之回房的身影,笑道:“来了。”
看来还是剑尊的话有用啊。
“滚烫的热茶来喽。”书童将热茶捧来后,见姜昀之心情不佳的模样,自知不能留下来触霉头,告退后自己找了个地方晒太阳,吃起零嘴来。
姜昀之要烫茶来,不是用来喝的。
既然无法练剑,那就来背符经。
姜昀之将案桌上的杂物扫空,只留热茶和符经,翻开经书后,对照起书上繁复的符号,用毛笔蘸热茶,在桌上默背起来。
热茶比凉茶更能感应灵气,毛笔的游走间,灵气勾画符号的轮廓。
一撇,一捺,每个弧度都有其标准,哪怕偏了半寸弧度,都会无法勾画出符篆的形意,由是一个符号得练上上百遍,才能确定其弧度准确无误。
符号练对了还不够,还得谨记其在符画中的用意,每个符号都有几十种含义,在不同术法中代表不同的作用,记混记岔是常事儿,背到后面还得不停将书翻向前,去确认是否有重叠的含义。
符画中的符号分阴阳性,不同的术法也分阴阳性,阴性的术法,符号得根据术法的类型变形成阴性的结构,阳性的术法,符号又得变成自身阳性的结构。
一个符画至少由三十种符号构成,每个符号都根据符画使用的场景而变化形式,而仅仅是入门的符画,就已然有五百多种。
神器只是旁观了一会儿,就已经看晕了。
案桌上密密麻麻都是姜昀之在练习的水印儿,她嘴中念念有词,背诵每个符号不同的意义。
偶尔卡住,皱了皱眉后,她将桌上的水印擦拭完,重新背起来。
这只是入门。
如若说练剑最枯燥的是要不停地抡剑,修罗道最枯燥的是得日日夜夜和煞气相处,那么符道最枯燥的就是无止境的背诵。
光是死记硬背还不够,还得根据术法启用的环境灵活地变换符号,但凡错一个符号都会让符咒失效。
现在只是在默背基础的符号结构,远远没到能自己画符的时候。
神器感慨道:“我在话本里常常能看到那些符纸都是提前画好的,现在才知道不行,不同的场所下每个人的灵气各有所不同,符咒必须据其有所变化,符修不可能提前准备好符纸,得现场画才行,果然话本误我啊,修符好难。”
神器:“感觉这些密密麻麻的符号就像机关中的零件,但凡组装错一个符号,整个机关都无法运行。”
正因其精密,姜昀之这才屏息凝神,专注地默背着,甚至没听到神器在耳畔的声音。
笔下的一个符号绊住了她,弧度无论如何都画不对,无法感应到灵气的共鸣,案桌上,从最东边到最西边都是这个符号,上千个符号,没一个是正确的。
姜昀之紧紧地皱起眉,深吸一口气,将桌上的水印拂开后,耐着性子重新练习。
再急的性子,轮到练符的时候,都得磨平了,不然根本练不下去。
如此繁复的符道,不知不觉便让姜昀之练到了深夜,等背完半本符经的时候,她这才停下了手中笔。
仔细一瞧,执笔的手在轻微打颤。
她换了只手还要再练,神器劝导道:“契主,休息会儿吧,眼睛都快看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