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要宋止说一句话,数道身影已经争先恐后地越过了那看起来代表安全的蓝色巨网,追随着海东青远去的身影,各自用自己的力量往后拖住了一条蛛腿。
这里面有机甲缺胳膊少腿的伊芙和江财远,他们俩个没办法单独对付一条腿,于是互相搀扶着抱住了同一根蛛腿的关节。
叶临风冲在后面,速度虽然慢了些,但是带动一片藤蔓跟随着他从城墙下面一路蜿蜒而来,从百足蛛的身躯底下穿过,缠绕住一根蛛腿。
第四个冲出去的人是乔西,按道理说她的精神力等级不算特别高,本来就不是战斗类型的机甲单兵,但她在失去身边所有能战斗的副官之后,还是义无反顾的驾驶着最后一台机甲冲了过去。
她甚至没有直接抱住一条腿的力量,只能在几条动来动去乱踩的“钢铁柱子”之间来回飞行,用炮火攻击薄弱的关节。
这种攻击比不上重型武器的力量,但是因为是瞬发的导致百足蛛没有足够的时间反应来射出粘液,虽然无法造成很大的破坏,但是也让附近的几条腿脚步变得慌乱。
最后一道蓝金色的身影,属于曾被第五军区精心打造的堕神,太阳神公孙野。
他没有直接冲到巨蛛身后,而是在侧方一个刚好足以与高墙上的主指挥对视的地方,极深地与宋止对望一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从那个模仿了自己近十年之人的眼底,宋止仍然能看出野心与不甘,但到最后,那些敌对的、嫉恨的眼神最终仿佛只是在说一句话:“看吧,这一次,我也不比你差的。”
公孙野带着与巨蛛同源的力量,毫无保留地奔赴战斗,可几人的力量结合在一起,似乎还是不够。
百足蛛感受到了来自面前的威胁,没有把他们的阻挠当作真正的障碍,全力向着即将合拢的防御系统走来。
蓝色的巨网在接触到它其中一条长腿的瞬间疯狂闪烁起来,有序的网格颤抖着,化作某种即将破碎的波纹,像是人类文明覆灭前最后一场海啸一般蔓延开去。
“完了完了…”埃文.坡喃喃自语,防御系统在合拢的过程中是最脆弱的时候,一旦被破坏那就再没有发挥作用的可能了。
宋止一只手撑住了身下的城墙,企图通过从中汲取力量来反哺自身,但是在片刻之前的崩塌之中外泄的精神力实在是太多,她能感受到不属于自己的力量涌入体内,但这点力量完全够不上启动机甲,或者转化为实体化的精神力,更别提让菲尼尼化形了。
帝克罗斯已经重新从深渊之下爬了起来,飞扑过来叼住了一条腿,但显然还不够,百足蛛最前面的一条腿已经高高竖起,在距离防御系统仅有不到10米的地方,下一秒就会喷出破坏性的粘液。
注意到这一幕的所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个黏液是否能够对防御系统产生破坏,但想来并不乐观。
就在粘液喷射而出的前一秒,一台轻型机甲越过了泛着蓝光的屏障,直直的冲上前去,堵在了蛛腿的尖端。
下一秒,绿色的黏液将
他紧紧包裹住,宋止看见这一次的液体与之前用来包括重型导弹的不同,中间有不少闪烁着的光点。
她心道不好,但那台机甲似乎还保持着运动的能力,在全身裹满液体之后,仍旧顶着蛛腿向前动了一段距离,将其于关节处顶得歪折了些。
那头被好几个人全力拖着都不曾后退分毫的巨型蜘蛛,现在倒像是怕了这台机甲一般,往后退了两步。
“轰——”
又是一阵令人触目惊心的爆炸,但这一次影响的范围看起来比之前重型导弹在黏液包裹之下的炸裂来的还要迅猛一些。
那大半条蛛腿,连同那台机甲全部都被炸成了碎片,碎成了深渊裂缝旁边一片璀璨的烟花。
血雨和机甲的碎片淅淅沥沥地往下掉落,不过好在机甲那不知道名字的主人在生命的最后关头将爆炸的范围压得离防御系统远了些,虽然蓝色的网隔在爆炸冲击波下呈现一种碎裂的波纹,但在几秒钟之后成功自行修复。
蛛身上那张属于公孙同的人脸在爆炸下被机甲碎裂的碎片划伤,流淌出的血液竟然也是诡异的绿色。
“那台机甲…”
宋止握紧了手中的拳头。
“没事!继续关门,那是无人驾驶的机甲,继续关门!”埃文.坡洪亮的声音振振有词,给不少人吃下了定心丸。
可宋止看得分明,那哪里是什么无人驾驶的机甲?在其冲出去的前一秒她还看见了驾驶舱棱角分明的侧脸,认不出来是什么人,甚至连男女也不可分辨。
可现在的她完全没有心思去分辨刚刚牺牲掉的无名英雄是谁,只知道其他人、其他能力远够不上和百足蛛抗衡的人,看到这方法似乎有用,居然分分效仿。
一声又一声沉闷的爆炸响起,宋止一动不动地望着那个方向,看着百足蛛在身后人全力拉扯和身前人前赴后继的牺牲下一点一点倒向深渊。
菲尼尼却急得崩溃了,它没有再看像城墙之外,而是崩溃又无力地倒在宋止脚边,两只翅膀死死的捂着两边的耳朵洞洞,但仍然会被接二连三响起的爆炸声给吓得一抖一抖的。
“距离够了,马上就可以关门!”在爆炸声响起13次之后,埃文.坡终于兴奋地叫起来。
“可是我们的人还没有回来!”姜正严焦急而慌张地看着前方逐渐变得平静的波纹。
把几个筋疲力竭的人与这样一头恐怖的星兽留在一起,留在孤立无援、与世隔绝的深渊裂缝旁边,不就是让他们等死吗?
但宋止没有说话,她没有同意埃文.坡直接完全按下关门按钮,却也没有阻止程序的缓慢进行。
菲尼尼似乎意识到什么,手脚并用地从遍布碎片的地上爬起来,望着远方的蓝色幕布,黑漆漆的瞳孔里倒映着满是担忧与茫然。
“指挥,我需要关门了,请下命令吧。”
埃文.坡的手放在身前那个圆形按钮上。
严格说来,他其实并不需要宋止的同意,但埃文.坡似乎并不敢自己承担按下按键的责任,因为他知道防御系统彻底的关闭就意味着此时处在外面的单兵会被自己亲手送向死亡。
他害怕做那个下命令的人。
宋止知道埃文.坡在等待着什么,可她迟迟没有开口。
“关门吧。”
就在所有人不敢说话之际,霍行戈近乎冷冽的声音闯了进来。
宋止向着他的方向望去,但所有的视线都被那座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大山给挡得严严实实,纵使她再想看霍行戈最后一眼,看清他那双深情的冰蓝色眼眸中是什么样的神情,也终究是再不得见。
宋止收回了视线,象征着极夜军意志的旗帜还飘扬在破败的墙头,她那杆曾战无不胜的长枪像个昂贵的装饰品一样,高高的挂在墙上。
她的一生中,从生在城墙下的那一刻,就注定了永远背负着沉重的枷锁前进,却从未有一刻比现在更无力。
墙外的几人几乎在冲出去的瞬间就已经预见了自己的终局,临了倒也没有生出分毫不忿的心思,反倒是一个又一个故作轻快地安慰起宋止来。
“止姐!没事的!我们一起经历过这么多,对我来说足够幸福啦。”
“老子是不是也能挣个少校当当?”
江财远死到临头了还在搞笑。
“那我比你高一级,我要当中校!”
伊芙大声嚷嚷着,语气里还是带着些微不可闻的颤抖。
“宋止...”
霍行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喃喃念出了宋止的名字,短短两个字里面所带着的祈求,是宋止背负了大半辈子的东西。
“...关门吧。”
宋止听见自己的声音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
菲尼尼一丝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痛苦而徒劳地拍打着地面,乞求的目光望着台前的宋止。
是它菲尼尼哪里做的不对吗?
它改好不好,它以后一定乖乖的,再也不闹了,一定好好修炼,不要关门好不好...不要关门行不行…
小凤凰怎么会明白为什么呢,它只会觉得又是自己做的不够好。
唐颂跪坐在一旁,靠
在断裂的城墙上不再向外看,她身侧,年轻的指挥官平静地合上了双眼。
“关门。”
埃文.坡生怕她反悔,死命按向按钮,但他那双向来沉稳的手却在不停的颤抖,竟然没能在第一时间按下按钮。
刚才催促宋止时万分焦急,临了,他倒是终于生出些不忍来。
按钮彻底按下,百足蛛拖着沉重的身躯短时间内无法上前。
一切已经无法回头,宋止仍然紧紧闭着眼睛。
在等待防御结界全部开启的这几十秒内,她第一次,把自己的骄傲打碎在地上,向命运奢求一个奇迹。
父亲,母亲,自己身下这堵伫立百年的高墙,沉眠其内的所有英灵,其中之一,其中任一,能否听到她的苦苦哀求?
但她听不到回应。
城墙上头还在不停地有石块跌落,熟悉的、陌生的精神力还在从每一道斑驳的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溢出,但是在宋止闭上眼之后,这个深渊还是安静到让人心生敬畏。
“人们会永远记住他们。”
身旁的军官只能挤出这一句贫瘠的文字。
真的是这样吗?
不该是这样的,在浩大的赞颂、群体的落泪里,真正的苦难被淹没,伟大的牺牲被无视。
他们是鲜活的、年轻男女,不该就变成宇宙中一粒尘埃,不该高高挂在功勋墙上,成全银色勋章那一抹冰凉的反光。
“长恨碑都塌了,那些名字,又该刻在哪里呢?”
唐颂喃喃道。
那些名字,这些名字,这些和最后的超S级星兽一起,被隔绝在城墙之外的名字,这些一往无前地葬身在高墙之上的名字,消逝了就是消逝了,就算有千千万人记得,又当如何呢...
宋止仍然是闭着眼睛,她不敢去看面前大盛的蓝光,不敢去看那逐渐合拢的缝隙,她屏蔽了身上所有的感官,只剩下听觉,因为她还抱有一丝希望,希望这座庇佑了全人类数百年的城墙,还会最后一次响应来自她最虔诚的孩子的祈祷。
在宋止的世界里,周遭的各种声音全部消失了,万籁俱寂,似乎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看不见尽头的沉默。
这种沉默仿佛过去了很久,但在外人看来,前后不过也只是不到半秒钟的事情,所有人都没有发觉宋止的异常,而是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在即将合拢的光墙上。
唐颂抚摸着小凤凰的脑袋,眼睫脆弱地颤动着,等待着防御系统彻底合上,看着自己朋友们的终局。
但就在那道缝隙合上的前一秒,她听到了一些有别于寻常的声音。
起初是那种微小的颤动,小到唐颂分辨不清是自己睫毛的颤抖还是别的什么。这种颤抖越来越强烈的时候,她再一次将目光投向了高墙之下逐渐合拢的缝隙,那里光线强烈到让人几乎无法直视,可是作为光属性的精神力单兵,她几乎可以笃定,这不是防御系统能发出的声响。
几乎是一个瞬间,这种颤抖的频率被扩大了无数倍,唐颂非常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脚下坚固不再的长城,正在以和那个诡异的声响相同的频率颤抖。
“城墙,是城墙要塌了吗?”惊恐的叫声在身侧响起。
唐颂虽然并未尖叫出声,但她显然也是这么以为的,但此时此刻,她的目光中已经不带有多少害怕的情绪。和自己所有的朋友一起,做了他们能为人类付出的所有,若最后的结局是随着城墙的崩塌而灭亡,那她也可以接受这样的结局。
但很快,唐颂就发现自己错了。因为发出让一整片城墙震颤的嗡鸣声的并非墙体本身,而是来自自己身侧,紧紧闭着双眼的宋止。
她的发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漂浮在空中,每一根都在以相同的频率抖动。火红色的发丝周围除了肉眼可见的震颤之外,还渐渐浮起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这片让整座绝境长城为之颤抖的嗡鸣,是来自宋止?
唐颂很快又否定了这一点,因为她能感受到的颤抖并非是完全以宋止为中心荡漾开去,反倒是像有不只一个中心一样,从自己的身前身后同时传开。
是共鸣。
在愈来愈盛的震颤中,宋止睁开了眼睛。
她能感受到自己精神内核积攒出充沛却无处释放的能量,同时,也能意识到,这座摇摇欲坠的高墙上,有什么东西,像是一把钥匙,正在与自己无处发泄的愤怒发生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