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恶意。”
“我只是想找人帮忙,刚好看见你在这里。”
方才的慌乱过去后,宁竹这才发现,对方身上没有魔气。
……他是修士?
宁竹回头。
少年约摸才有十四五岁的样子。
他指了指宁竹的腰带。
宁竹懊恼地揉了下头发,真是百密一疏, 这根腰带是天玑山发放的,尾部会有一枚蝇头小字,乃是“天”字的刺绣。
宁竹要来魔域, 自然换了一身行头,只是没想到随手抓取的腰带暴露了身份。
这少年实在是敏锐。
她没有放松警惕,而是问:“需要帮什么忙?”
少年直视她的眼睛:“你想进魔域,对吗?”
宁竹不正面回答:“要帮什么忙?”
少年说:“我可以带你进去,报酬是需要你帮我去珠玑阁买三枚碧血回春丹。”
宁竹眼角一跳。
碧血回春丹的确只有珠玑阁有,因为这味丹药需要用到天玑山特有的碧落莲,而这种莲花只有掌门所在的绝云峰才有。
因为稀少,所以碧血回春丹十分昂贵,一枚要十五万灵石,这少年开口就是三枚……
他衣着陈旧,却舍得花那么多灵石,想必是有十分在意之人垂危,需要用这丹药续命。
不过凑巧的是,宁竹不仅有,还足足囤了五枚。
毕竟这可是能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
宁竹面上没露出任何端倪:“你很奇怪。”
少年的眼眸微微一动。
宁竹:“既然你有钱买碧血回春丹,完全可以去天玑山附近找一个弟子帮你代买,为什么偏偏要找上我?作为修士,你又为什么可以自由进出魔域?”
少年朝她摊开手,把蒙脸的布条稍稍揭开了一点。
宁竹瞳孔一缩。
少年的脸上……有许多黑色的刺字。
……他是个堕修。
他又蜷起袖角,宁竹看到他手臂上有着深浅交叠的咬痕。
“我的确是修士,但我已经被宗门除名。”
“我带着姐姐逃到这里,现在离不开无妄海。离开无妄海,秘术会破,我的姐姐就会死掉。”
宁竹曾在宗门典籍中看到过记载,堕修和堕落为魔的修士不同,堕修还是修士,他们曾犯过滔天罪孽,被宗门除名,人人得而杀之,
就连魔修都会看不起这种人。
难怪他没办法找到天玑山弟子帮他买药。
他能逃到魔域,还能自由进出的话,说明他的姐姐应该是个魔修?
这些年他是在以自己的血肉饲养一个魔修?
宁竹的直觉在告诉她,最好赶紧远离眼前这古怪的少年,都是堕修了还能是什么好人不成?
但……宁竹再度对上了他的眼睛。
冰冷而麻木,只有被生活敲断脊骨碾成烂泥的人,才会是这样的眼神。
不知道为什么,宁竹忽然想到了殷长老。
殷长老是一个好人,却只是因为他的身份而丧命。
一个甘愿用自己的血肉饲养亲人的堕修……
少年似乎觉察到她的犹豫,忽然跪了下来。
宁竹吓得往后一跳。
少年用那双平静的眼看着她:“求求你,你是这些天第一个愿意听我说话的修士。”
宁竹沉默了下:“有很多修士来这里?”
少年点头:“成为魔修,也是变强的一种途径。”
宁竹忽然摊开手掌:“你要的碧血回春丹,我这里有。”
少年呼吸急促起来:“我可以加钱。”
宁竹收起丹药:“你带我进去,到魔域后我就把丹药给你。”
“好。”少年起身,将手中的剑柄递给她:“抓住它。”
少年的剑似乎用了很久也没有保养,剑鞘上很多地方都被磨损了。
宁竹敢只身前往魔域,自然做了万全的准备。
在握住少年剑柄的那一瞬,她便召出了千里遁地符捏在手心。
价格高昂的顶级符箓,她也只买了两枚。
若有危险,她可以第一时间捏碎符箓,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宁竹感觉自己没入了一汪沙海,风沙迷眼,叫人辨不清方向,也看不清周身之人。
唯独手中冰凉的剑柄提示宁竹,少年还在。
也不知走了多久,耳边传来少年的声音:“到了。”
宁竹感觉身子一轻。
魔域的夜幕似乎也比旁的地方浓重几分,入目是连绵不绝的灯火,灯火欲燃,空气都波动着,震颤着。
膀大腰圆的壮汉将娇柔的女子扛在肩头,色彩鲜艳的长蛇盘旋在蒙面男子的肩膀上,咝咝吐信。
一切都是狂乱,无拘无束的,就连檐下悬挂的骷髅骨撞击时发出的声响都清脆悦耳,如同风铃。
有不少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宁竹身上。
少年提醒她:“你太干净了。”
宁竹迅速从乾坤袋里掏出一件通体漆黑的披风,将自己包裹了起来。
漆黑的披风下探出一只白皙的手,上面放着三枚圆滚滚的丹药:“碧血回春丹。”
宁竹说:“谢谢你带我进来,一枚我算十二万灵石给你吧。”
她现在身家颇丰,这点让利也不算什么。
少年瞳孔微微一缩。
他沉默片刻,还是数出四十五枚高阶灵石递给她。
宁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掌上。
厚厚的茧,手指上还有许多细小的伤口。
宁竹取走四十枚灵石,将他的手掌推回去:“剩下的当你的引路费。”
她朝他点点头,转身离开。
少年站在原地,缓缓将那五枚灵石握紧。
他的肩在轻轻颤抖,片刻后,少年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朝反方向离开。
宁竹一直捏着那枚千里遁地符。
她将自己遮掩在披风后,暗暗观察着四周。
不过短短数月,魔域竟然已经发展到这般规模了。
修真界干活的效率向来很高,毕竟很多事情都可以用术法来解决。
宁竹穿梭在鳞次栉比的房屋间,惊讶地发现魔域修士竟不少。
不是魔修,而是和她一样的修士。
但这些修士都面带戒备,每每有人路过,都会握紧手中长剑。
宁竹猜测或许这些修士和那个带她进来的少年一样,都是陪着被魔气侵染的家人来到魔域的。
宁竹甚至还遇见了一家子凡人。
那家人蹲在门前的小溪里洗菜,宁竹路过时,最边上的婆婆忽然站起身,握住手中的菜刀,戒备地盯着她。
宁竹忙离远了一点,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但这番动静还是惊扰到了屋子里的人,中年男人抱着一个不过三五岁的小孩走出来:“娘,怎么了?”
宁竹这才注意到,男人怀中的孩子俨然已经被魔气侵染,他咬着手,直勾勾地盯着宁竹看。
直到宁竹走远,那家人才放松警惕。
男人说:“夜里不安全,天黑就别出来了。”
老婆婆摇头:“得抓紧时间备菜,凌晨就要起来揉面剁馅,天一黑就歇息,哪来得及?”
男人道:“娘,小安,小宁,你们辛苦了。”
两个小孩齐齐摇头:“爹,你好好照看弟弟就是。”
老婆婆叹气:“小福现在魔气暴动,也只有你这个跟着修士学过几天的能管得住,你且好好照看小福,赚钱养家的事情交给我们就好。”
男人扶住老婆婆:“待小福大些,我便寻人教他修炼,好掌控自己体内的魔气……”
尾调忍不住带上了些哭腔。
老婆婆拍了一下他的背:“阿燕拼命生下来的孩子,我们自然要好好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