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竹又说:“是我,我来找你。”
天光稀疏,千丝万缕落下,光里有灰尘飞舞。
江似站在窗边,银发如瀑,眼瞳黑得几乎泛起猩红,如同狩猎的野兽,紧紧盯着门口。
他的神情几乎有些扭曲。
有不甘,有怨愤,也有隐隐的期待。
体内力量在暴动,血液在沸腾。
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等她进来,就把她炼化到傀儡中。
这样他们才能骨血相连。
这样她才能完完整整属于他。
可当门扉被人推开的那一瞬,江似瞳孔一缩,顷刻之间,银发化为黑发,鎏银面具消散。
宁竹看到的,便是江似惶然不安立在窗边,马尾焉巴巴垂在肩头的模样。
两人四目相对。
江似的眸光太复杂,复杂到她读不懂他的眼神。
但没关系。
宁竹张开双臂,直直撞入他怀中,想说的话全部堵在喉头,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江似的表情变得一片空白。
也许过了一秒,也许过了几分钟。
他抬了下手,生涩的,缓慢的想要回抱她,指尖还未触上她的背脊,宁竹却已经放开了他。
她往后退了一步,有点尴尬地抬袖抹掉眼泪,语无伦次:“那个,我……有点激动。”
炽蝶已经聪明地离开了。
无烬却直愣愣站在门口,眼神空洞看着他们。
江似咬了下牙,挥手让门重重合上,将宁竹一把拽过来:“为什么要回来。”
宁竹眼眶通红,鼻尖也通红,像被人欺负狠了。
她抓住江似的袖子:“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带你走!”
江似看见了她掌心一直藏着的千里遁地符。
强忍住将那张符箓撕得粉碎的冲动,江似垂眸问:“宁竹,为什么要回来。”
宁竹也知道他的性子,知道若是不把话说清楚,他不会轻易跟自己走。
毕竟那么长时间了,他还活着,却都没想过找她。
宁竹飞快说:“刚刚在比武场你看见我了对不对?我跟你说,我旁边那个人就是魔尊,我是当着他的面消失的,说不一定他什么时候就会追过来。”
“我来魔域就是来找你的!”
宁竹见江似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也着急了:“不管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我们先离开这里……”
“宁竹。”江似忽然唤她。
少年脸色苍白如纸,整个人似乎消瘦得更厉害了。
他抬起眼眸,仿佛漫不经心般说:“我的魂灯已经灭了吧。”
他带着嘲讽的笑意说:“既然如此,我还怎么回去?”
宁竹沉默了片刻。
江似观察着她的表情,一丝一毫都不肯放过。
可是……没有厌恶,没有迟疑,她只是认真地盯着他:“你在魔域过得快乐么。”
这一次变成江似陷入沉默。
宁竹似乎早早筹措好了这番话,她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在询问他今天想要吃什么。
“江似,其实来找你之前我也在纠结。”
她笑了下:“你有很特别的地方,我时常会想,如果你活了下来,你在魔域会不会过得比在修真界自在。”
“但……”她认真地盯住他的眼睛:“这几个月,你过得定是不自在的。”
“如果对现状满意,你一定会去联系我的。”
“囿于困境时,人才会下意识逃避过往的一切。”
“江似……这些时日,你过得不好吧?”
她有点紧张:“是魔尊发现了你的特别,让你为他做事吗?”
“那你为什么还会在这个地方参加那么凶残的比试?”
“你的手和腿……是怎么好的?难道是魔尊同你交换了那个能力?”
早在陈野告诉她,自己弟弟身上的魔气是被魔尊消除时,她就联想到江似了。
“灵石不够用吗?为什么要住在这种……”
江似忽然将她揽入了怀中。
少年背脊很单薄,但怀抱很暖。
他将头埋在她脖颈处,呼吸很重。
宁竹觉察到,他在轻轻颤抖。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回抱他,柔声说:“没事的,我现在有钱了,我知道你回不去天玑山,但我在幽冥集市附近买下来一个小宅院,幽冥集市鱼龙混杂,从前就有很多妖族混迹其中,现在也有很多魔族……”
“如果你愿意,可以在那里生活,只要小心一些,不会有人发现的。”
宁竹其实还想说,哪怕在修真界躲躲藏藏,说不定也会比在魔域自由。
但她来到魔域之后,发现这里和想象中是不一样的。
江似已经是魔修了,离开魔域回到修真界,就真的一定会更好吗?
江似终于抬起头来。
他放开她,表情是宁竹从未见过的认真。
“宁竹,修真界马上就要大乱了,呆在魔域,我能护住你。”
他的表情很严肃,不似作伪。
宁竹当然知道修真界马上就要大乱,但……她还有事情要做。
宁竹笑着说:“你忘啦,我还要去归墟的。”
江似眉头蹙起。
炎陵庄任务发布的时候,他曾以积分为诱惑让她同他一起去做任务。
当时他要去归墟……不过是为了找到神鸟,询问该怎么拔出他体内的锁魂钉。
只是世事难料,锁魂钉已经被彻底拔除,他如今已经不需要去归墟了。
“宁竹,你到底要问神鸟什么?告诉我,我帮你。”
少女的眉眼变得很温和,她似乎在笑,但笑容间却又含着惆怅。
江似从未在她脸上看见过这样的表情。
分明她人就在眼前,但那一刹,江似却觉得她离他好远。
仿佛隔着千山万重,和……别的一些什么东西。
不知道是出于恐慌,还是别的,江似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告诉我,不管用什么代价,我一定能帮你。”
宁竹忽然抬手,像对小孩子一样摸了摸他的头发:“这个问题只有神鸟能回答,或许……神鸟都没办法回答。”
“无论如何,我都得去归墟一趟的。”
……她要回家。
她要从一本书里的世界离开,回家。
家里还有垂垂老矣的爷爷在等她。
宁竹回过神来:“江似,我们已经耽搁很久了。”
“所以你现在是什么想法?”
“没关系的,留在这里也很好,只是你有时间的时候,能联系我吗?”
“……我会去修真界。”江似忽然开口。
宁竹眼眸倏然亮起来。
江似:“但不是现在,宁竹,给我一个月时间。”
他抬头看她,眼眸幽深黑沉:“我会去幽冥集市找你。”
宁竹弯起眉眼笑:“好呀。”
时间不多了,宁竹抓紧把自己想问的问出来:“你在这里有听到曲亦卓的消息吗?”
江似想也没想,直接反驳:“没有。”
那样的人,当他死了就是。
宁竹有点怅然。
但世事难料,他们这种原著中从未提过的炮灰,悄无声息死掉也不会有人知道。
江似觉察到宁竹低落的情绪,沉默片刻,道:
“我会帮你留心他的下落。”
出乎意料的是,宁竹摇头:“好好照顾你自己。”
她低下头,从谢寒卿的乾坤袋中取出一些灵石灵丹,递给他:“这些你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