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好,沈念白最终的目的地就是那里。
慕辰在和晏胥的大战中不仅断了尾巴,连手中集齐了生命本源的那颗眼珠子也被震碎,于是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他这龙王的位子便坐不住了。
天官之位瓦解,这些年来慕辰一直想要的那个地位,到头来只是一场空。
他手段用尽,还是一无所有。
青龙一族修为存在上限,千百年来无人登临问鼎,在这执念之下,慕辰彻彻底底疯魔了,他残杀族人,被大战后回龙族的慕青衍给关进了冥渊海底的牢狱中。
龙王再次易位。
沈念白没有来过冥渊海,她乘着钟愿送给她的灵舟飞了两日,终于到了冥渊海,这个谢寻钰幼时生活过的地方。
苍茫的天际线掩入群山的尽头,一片幽然的海域平铺开来,海风刮过,吹起少女的发丝,沈念白站在冥渊海的岸边,锦鞋踩在海边的沙砾中,沙子微微下陷,沈念白低眸瞧了瞧。
贝壳被海浪裹挟至脚边,她嘴角微动,微微闭眸后长呼了一口气。
也是时候结束了。
她敲了敲脑海中的系统问道:“系统,任务对婚事这方面有没有什么要求?一次性说清楚。”
脑海中许久不出现的系统冒出了红色的星星,仿佛在庆祝她的任务即将完成似的。
【恭喜宿主即将完成任务,婚事需按照冥渊海的传统进行,结婚契,行拜礼,广邀亲朋相祝,请九天灵兽作婚伴,入洞房后便可死遁回家了。】
沈念白轻咳一声:“那个入洞房没有硬性要求吧。”
【系统温馨提示,宿主和龙族太子喝完合卺灵酒便算过。】
她长呼了一口气,总算是不用干一些太过分的事情。
但她怎么和慕青衍说这是个问题。
她想了想,决定还是实话实说吧。
*
冥渊海牢狱。
海沟之中嘶吼声此起彼伏,无数关在牢狱中的海域恶鬼受了刑罚痛叫着,一袭黑袍的男子脚步轻缓从血红长道上走过,缓缓停在了在一处牢狱门前。
少年面容阴沉似浓雾,镂空玉冠映着幽光,邪气浓重。
他面前的牢狱之内照着微微红光,而在不远处的角落里竖着一处铁架,铁架之上绑着一披头散发的男子。
男子只有一只眼睛完好,而另外一只则被生生挖走,留下恐怖骇人的空洞,他双手双脚皆被铁链锁住,单眸赤红,发狂了似的瞧着门外的人。
“父王,你疯了。”
慕青衍冷冷瞧着那张熟悉又高傲的面容,嘴角竟然勾起了几分笑意。
“你——大逆不道!”
牢狱内的男子泣血嘶吼道。
门外的少年悄然冷目,他眉头朝下压着,牙关紧咬嗤道:“大逆不道?你以为我想当你的儿子吗?恶臭血脉诅咒加身,这辈子连问鼎都到不了,只能用燃血来提升修为,我真的,好想杀了你。”
那种曾经来源于少年心性的高傲,在知晓修为存在瓶颈的那刻起,便恨极了他这位父亲。
既然明知道青龙血脉的诅咒,为何还要生下那么多孩子。
为什么要祸害那么多人。
少年站直身子,微呼了一口冷气,他黑眸似冰道:“慕辰,你这辈子背叛主上,抛妻弃子,忘恩负义,恶事做尽,就应该永堕黄泉,不入轮回。”
“当年如果不是你在酒里下药,谢同光夫妇或许就不会死,是你亲手杀了那个你自以为深爱的女人。”
说到这,被锁链绑住的男子忽而发起狂来,独剩的那只眼睛闪过红光,全身都沸腾起黑气,他挣扎着想挣脱束缚,铁链碰撞声此起彼伏。
“阿鸳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是她!是她选了别人!是她要和谢同光一起死的,要是她不去仙界,她就可以永远和我在一起!”
门外的少年双眼阴郁,他舒尔转身不置一言。
而随着他转身的刹那,只见锁着慕辰的牢狱发出哐嘡一声,两侧的闸门突然打开,无数龇牙咧嘴的发疯恶鬼从其余牢狱中涌出,朝着被锁住的男人而去。
随着皮肉撕碎的声音,慕青衍一步步踏出了冥渊海的牢狱。
一路步行至冥渊海大殿,黑衣少年浑身的气息低沉至极,仿佛经过大战后,他那曾经引以为傲的修为,仅存的那点少年心性与肆意,在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打击下,变得晦暗至极。
他冷冷压着眉,微微抬起右手,只见一根血线从手腕蜿蜒朝上爬着,像是种在他血脉中恶毒的诅咒一般,让人恶心。
慕青衍眉宇间阴郁之气尽显,然而就在这时不远处疾步走来一名小侍。
“王上,大殿外有一女子求见,还……”小侍忽然卡了壳。
慕青衍侧眸瞧他一眼,给小侍吓得跪倒在地。
“还说要求娶冥渊海新主。”
少年的脸色忽然变得铁青,森森怒意压都压不住。
青龙一族修为有上限瓶颈也就算了,现在他刚任龙王之职,竟有人敢大言不惭,跑到冥渊海大殿前说要娶他,真是岂有此理!
他一挥衣袖,眉宇戾气横生,霎时便消失在原地,留下小侍瑟瑟发抖。
小侍额头冒汗,嘴角紧绷着,心中暗想:他们这位新上任的龙王虽然管理森严,对下属不错,但就是这脾气也太阴晴不定了些。
*
冥渊海大殿坐落在海底,曾经被灵火烧过一次,但后来慕辰上任后将整座大殿重新修缮,如今更显暗色,肃穆深沉。
沈念白是第一次来,她站在大殿外,想着自己的意图,又瞧着自己两手空空,反而觉得她有些不太正式。
但她又转念一想,她只是来完成任务的,有没有聘礼,正不正式,他慕青衍都得配合自己。
她的修为如今恢复到了问鼎期,好说之后他不同意,那就只能来硬的了。
但是沈念白想,再怎么说,她曾经也和慕青衍同行过一段时间,她这位师兄,其实也算不上是坏人,就是个嘴硬心软的主,不然也不会多次把自己那夜明珠送给她。
人也就还行吧。
只是自从天阳城那场大战后,她已经很久没有同他说过一句话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
她正想着,只见面前的冥渊海大殿从里面打开来,一袭黑衣的少年眉宇阴沉,裹挟着凌厉寒风从内瞬移而出。
“是谁大言不惭,要求娶本王?”
寒风裹挟着罡风与灵流,若是修为低于慕青衍的,怕是当场能被这股力量给轰出几里远。
但他面对的是沈念白,如今世间问鼎修为者能有几人,慕青衍现在也不过元婴后期,虽然修为确实也很强,可比起沈念白来说还是逊色一些。
于是这罡风被沈念白挥手挡过,少女发尾的浅绿色发带被这凌厉长风带起,她轻呼一口气,无奈道:“慕师兄,好久不见,戾气怎么这么大啊。”
慕青衍瞧见来人是谁时,紧锁的眉头忽而松了松,他嘴角紧绷,一时间居然有些茫然。
求娶?沈念白求娶他?
定然是那小侍胡说八道,他要罚他去做苦力,可是他又转念一想,如若无事,她又怎么会来找自己?
她不恨自己就算好了。
慕青衍喉头上下滚动,语气依旧冷淡:“师妹来冥渊海找我,有何事?”
沈念白瞧慕青衍态度已松,便朝着他走了过去。
“那个,我有件事比较复杂,你得请我进去,我慢慢和你说来,反正这事你帮也得帮我,不帮也得帮我,你要是帮我还好说,你要是不帮我,我就……我就用非常手段。”
被少女拉扯着重新进入大殿,慕青衍脸色黑了又黑,看着行为有些古怪的沈念白,心情复杂万分。
他期待与她见面,但见了面,却早已不同往日。
*
谢寻钰做了一个很深很沉的梦。
梦里他坠落在无尽的深渊之中,耳畔全是潺潺流水之声,而他却恍若被这个世界隔离了一般,还在朝下坠落着。
水面离自己越来越远,身旁的光线越来越黑,五感渐渐消失,但他远远的好像听到有人在同他说话。
“我们阿钰将来一定要做一心一意的人,不管是做事,还是对人,都要这样,知道吗?”
“阿钰啊,父王母后可能不会永远陪着你,但如果有一天遇到那个能陪着你的人,要好好对她,全心全意对她。”
“留你一个人孤苦在世,父王母后对不起你。”
人生恍若走马灯般,在水中一帧一帧浮现,谢寻钰控制着自己努力睁开眼。
可是就这一眼,他却瞧见了一道浅绿色的身影,少女身姿纤瘦。
她如同一片绿叶,虽从树上掉落,却依旧生机盎然。
好独特的存在。
可是她是谁呢?
她好像是自己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可是为什么他有些想不起她的脸了。
“我会永远陪着你……”
“我对你……同任何人都不一样。”
“阿钰,我也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我愿意同你结为道侣。”
甜软的声音熟悉至极,惹得他心脉狂跳,全身沸腾。
记忆恍若白烟,一点点从脑海中散开,他想抓,却怎么抓都抓不住。
风一吹,就全都散了。
可是就在他遗忘的过程中,指尖之上忽而传来阵阵剧痛,血液连接之处,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刺痛着他,直连心脉,让他变得清醒。
不可以。
不可以忘记。
他永远也不会忘了她。
光线昏暗,南居中的少年忽而睁开了双眸,一滴清泪从他眼角流下,右手指尖已经愈合的伤疤又一次崩裂开来,血液滴在他雪白的衣袍之上,仿佛洇开了朵朵红梅。
少年长睫轻颤,眼尾殷红,一股强烈的难以诉说的苦涩与痛意涌入脑海之中,让他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