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有话说:明日加更
第29章 一趟滑稽之旅
1.
四月底, 在甘莱舅舅的牵线搭桥下,首都星某家公益机构与科索星数家综合型福利院达成长期帮扶关系,将跟踪福利院需求, 为福利院定制针对性帮扶方案,提供常态化帮扶资源。
甘莱与梁三禾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神色略显不自在,她解释道:“他们内部也是要综合评估的, 虽然我舅舅算是他们上级单位的领导,但这种事儿不是我舅舅说了算的。”
梁三禾叉腰听了半晌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甘莱舅舅本来牵线的是儿童专项福利院——如果成功就会惠及蔚溪镇那家福利院,但机构评估后,选择了综合型福利院。
梁三禾难得笑得灿烂,她真心道:“这真的是件,非、非常好的事情。谢谢你和你舅舅。”
甘莱仔细观察着梁三禾的表情, 确定她真的没有表现出失落, 暗暗松了口气, 道:“但我个人准备寄一些学习用品、卫生用品, 可能还有一些买来没穿过的衣物去你们那儿的福利院,你给我个地址吧。”
梁三禾将地址发给她, 并再次送上真诚的感谢。
“又不是给你的, 你感谢什么?”甘莱撇了撇嘴, 没好气道,“都是联盟的人, 你对他们有的道义,我也有的好不好?!”
赖锦妍在一旁抚掌:“话是好话,还挺让人感动的,但从你嘴里说出就令人莫名恼火。”
甘莱瞪了她一眼,悻悻道:“闭嘴,没人跟你说话。”
赖锦妍翻了个一点都不丑的白眼, 对梁三禾说,“也给我一份地址吧,我寄些体育用品,我爸爸有朋友是做这行生意的。另外我家里也有些用得上的衣物,我让阿姨收拾一下,”她顿了顿,神色迟疑,“三禾,我有两件朋友赠送的衣服,因为他搞错尺寸,买大了,一直收在家里的衣帽间里,吊牌都没摘。我估计福利院的小孩穿不了,除非是你这个身高。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拿来给你穿?”
梁三禾一点也不介意,眼神明亮大方:“好啊。”
赖锦妍轻轻挑眉——终于给自己高价买来的衣服找到了归宿,实现了衣服的存在价值——她两臂高举打了个略有些粗放但仍不损其美貌的呵欠,随口问:“贝蓓最近学习好像很刻苦啊,不到睡觉时间不回宿舍,她床头那些玩偶也收起来不玩了。”
“她在求真楼让她的师姐指导着改报告呢,说导师好像针对她,别人的报告最多改三回,再烂也都让过了,她现在已经是在改第五回了。”甘莱跟钱贝蓓虽然是同一个专业,但跟的是不同的导师,不太清楚她那边的具体情况,只照着钱贝蓓向她抱怨的复述。
“那些玩偶她说送给亲戚家的小孩了,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了,不喜欢了,就不要了。”甘莱耸肩摊手。
赖锦妍露出惊讶的表情,说:“那些玩偶加一起可不便宜,说送就送了,太大方了。”
……
赖锦妍周末是拎着个大行李箱从家里回来的。钱贝蓓推门进来,刚好看到她正往箱子里丢衣服,好奇地询问她要做什么。赖锦妍如实相告,说要收拾出来,寄给科索星的福利院。
——已经从家里直寄出去四箱了,过后又翻出几件,索性就拿来与宿舍里的几件合寄。均是脑子一热买回来的,均未穿过,吊牌也大多都在。
钱贝蓓盯着赖锦妍那堆价值不菲的衣物瞧,嘴角扯了扯,说:“那我过几天回家也收拾一下。有些书不会再翻了,就不留在书架上占地方了;有些衣服买的时候就不喜欢,一直放在衣柜里落灰,也不要了。”
赖锦妍头也不抬,道:“那我等会儿给你地址。”
钱贝蓓打开抽屉,取了个东西,转身朝门口走去。
赖锦妍听到动静叫住她,问:“你还要出去?急事吗?”
钱贝蓓一脚门里一脚门外,道:“嗯,要开组会,你有什么事儿?”
“我预约了快递一个小时内上门,但我有点急事马上要出门……”赖锦妍不自觉地皱了下鼻翼,“没关系,我问问三禾吧,她现在应该在洗衣房。”
“嗯,你问问她。她在洗衣房,我路过时看到了。”钱贝蓓抿了抿唇,忍耐着道。
钱贝蓓话音刚落,就迅速关门离开了。赖锦妍略带迟疑地收回视线,她感觉钱贝蓓好像在生气,但不明白她为什么生气。
“也许是因为要开那遭瘟的组会心情不好吧。”她无所谓地想。
即将要合上行李箱,赖锦妍突然记起有两件衣服是要给梁三禾的。她将那两件衣服取出,丢到梁三禾床上,又想起甘莱那个该死的洁癖,改放到梁三禾衣柜里。
“差点忘了。”赖锦妍自言自语。
2.
梁三禾将衣服洗净烘干,又替赖锦妍将打包好的衣物寄出去,便与林喜悦一道去往读书室了。两人最近课余时间都泡在读书室里。林喜悦说要靠知识化解悲伤,梁三禾得一起来,起到一个监督和见证的作用。
“我看到汤嘉河,来找你,就上、上周。”
“跟他说了以后不再联系了,他就找来了,问我是不是他哪句话说得不对、有什么误会。啊,他后来说有个女生一直在远处瞪他,我还以为是他鱼塘里的另一条鱼,但时间太长被他遗忘了。是你啊。”
“不重要,你怎、怎、怎么回答他的?”
“我还能怎么回答?他又没有明确说在追我,我直接控诉他养鱼,他万一假装惊讶,给我来一句一直只拿我当朋友是我自己想多了,我多丢脸。所以我只好窝窝囊囊说,我要专注学习。”
林喜悦别无他法,只能含泪咽下这个哑巴亏。梁三禾安慰地捏了捏她的后颈,非常理解她的憋屈。她们都明白,这件事只能这样了。跟汤嘉河这种不真诚的人争论是非对错,是没有意义的,平白浪费时间和情绪;不听他的花言巧语,不用他解释或道歉,直接不与他往来就行了。
“陶艺工坊制、制陶体验课,你去不去?你上回说这个有、有点意思,周六我可以陪你,周日也行。”
“去去去,我周六有别的事,周日去。说定了,到时即便是陆观澜约你,你也不能放我鸽子。”
“不、不放,放心吧。”——陆观澜结束吉曼基地的集训,直接去朗加星陪父亲过生日了。
……
梁三禾对各类手作都不怎么感兴趣,包括制陶,但她胜在心静手稳,所以最后做出来的成品比林喜悦的体面多了。
林喜悦半天的努力,手一抖,付诸东流——不体面的成品也没能留住。她一再受挫,正要跳脚,一个底部盛着星星的海蓝色小碗出现在眼前。
“你不要了?给我?”林喜悦原本要喷火的眼睛立刻释放出善意。
“我要这个没、没用。”梁三禾解下围裙不在意地道。
电窖低温速烧出来的东西,只能当个装饰的摆件,不能真的拿来盛饭。
所有人的个人终端均被要求设置成强制休眠模式,带星图本的也要将星图本关机收进储物柜里,因为工坊的老师讨厌不专注。
梁三禾忍着困意熬到下课,将小碗赠给林喜悦,然后支着下巴解锁个人终端的休眠模式——一条联盟急讯猝不及防跳出来了。
新闻标题起得极短,但触目惊心:突发!陆峥与其子遇袭!
梁三禾点击进去查看,正文只有寥寥几句话,说陆峥与陆观澜在朗加某个地质公园被不明组织人员袭击,两人当前已被送往医院救治,伤情不明。
新闻配图里有几滩做了模糊处理的血迹,表明事发现场曾经发生过激烈的战斗。
梁三禾茫茫然将目光移开,望向窗外枝繁叶茂的大树。片刻,再度垂眸盯着新闻。窗外的蝉鸣声、拉胚机的嗡嗡声、老板和学员的讨论声都不见了,她全部的注意力凝成一束,扎在这条突发新闻上。
有人路过,不小心撞了她一下,立刻向她道歉。她置若罔闻,眉头骤然一挑,去搜索后续新闻。此刻距离事发时间已经过去三个小时四十七分钟了,如果只是轻伤,联盟官媒一般马上就会有后续报道。
但没有后续报道。
“三禾!三禾!三禾!”林喜悦由远及近叫了三声,终于叫动了梁三禾。“你在愣什么?出什么事儿了?”她托着助教帮忙打包好的小碗问道。
梁三禾微一抬臂,示意林喜悦解锁个人终端。林喜悦不明所以解锁个人终端,便被同样一条急讯定住了。
“你跟他联络了没?”林喜悦读完新闻抬起头问。
梁三禾道:“……终端无应答。”
林喜悦宽慰她:“他们身边既有政府特勤,也有自家安保,不会有事的。”
梁三禾慢吞吞道:“我想也是。”
林喜悦扯出个难看的笑容,扭头照自己嘴巴上扇了一下。当时真不该问陆观澜那个不吉利的问题。
“你等下仍去实验室?”——梁三禾来时就说了,她跟师姐约了六点在实验室见。
“对,师姐在等我。”
……
两人在求是路路口分开,梁三禾刚转身就被林喜悦眼疾手快拽回来了,与此同时,一只高速袭来的篮球非常惊险地擦着她的脸飞过去。
“你看着点路。”林喜悦皱眉叮嘱她。
“嗯。”梁三禾瞥一眼前方用手势向她下跪道歉的男生,未做回应,抬脚便走了。
3.
梁三禾五点半到达实验室,一边检查仪器设备的维护记录——前段时间新长的教训,一边心无旁骛等师姐。师姐六点准时到达实验室,梁三禾不见了,取代而之的,是被一顿大餐收买的师兄。
梁三禾从自己导师那里要到了陆观澜导师蔡克钊的通讯识别码,之后立刻联系了蔡克钊,并由其“委派”去朗加探望陆观澜——她不清楚朗加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借蔡克钊的名义更容易获准接近。
因航程较长,再加上六个小时的时差,梁三禾落地朗加星时,当地时间是下午三点钟。时机赶得非常巧:梁三禾刚出太空港的航站楼,后续新闻就跳了出来——陆峥腿部被子弹擦了一下,陆观澜安然无恙;另有两名特勤和一名安保中弹,截至新闻发出,三人均已脱离生命危险。
新闻称,袭击组织的身份也确定了,是生根于朗加星的一批极端环保主义者。这些人脑回路也是奇特,他们不埋伏自家官员,专门去埋伏别人家的,声称就是故意要把这个事情闹大到联盟舞台上去,因为“环保从来不是一个星球的事,是整个联盟的事”。
梁三禾刚把新闻读完,陆观澜的信息也到了,说他没事,程彦受伤比较重。
梁三禾手把着出租车的车门,一时难以抉择上还是不上。她感觉自己做了一件非常可笑的事。如果可以的话,她想把陆观澜的导师灭口了,这样就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了。
“申请修改目的地。”车行了十分钟,梁三禾用朗加语与出租车上的机器人司机沟通。
“请输入新的目的地。”机器人道。
梁三禾在疾驰的车里皱着脸思考片刻,将目的地改为以前跟导师来朗加星时住过的酒店。最早一班回到首都星的星舰是明天上午的,她预备去酒店睡一觉就回,尽可能少地让人察觉到这趟滑稽之旅。另外,虽然现在还是没感觉到饿,但在睡觉之前,最好还是去找些东西填填肚子,她好像迷迷瞪瞪错过了两餐。
个人终端突然轻轻一震,自小臂浮起。梁三禾低头瞥了眼呼入者信息,面不改色地将之拒绝了。是很显然刚从导师那里听到“不实消息”的陆观澜——只要她悄悄来悄悄走,不被人发现,那就可以是一条不实消息。
陆观澜不厌其烦四次呼入,梁三禾持之以恒地四次掐断。
“你现在人在哪里?我让人去接你。”陆观澜终于放弃通讯请求,给她发来一条信息。
“在实验室,没赶上那班星舰,没去成。”梁三禾有的放矢地编瞎话。
陆观澜那边终于没有动静了。
出租车平稳地行驶在机场公路上,视线所及的最远处是连绵起伏的树林,高大的松柏与槭树交错,深绿浅绿层层叠叠;路边零星散落着几座红棕小木屋,木屋用粗粝的原木栅栏围合着,栅栏内侧立着几个铁皮花桶,里面种着色彩浓烈的天竺葵和万寿菊;偶尔有一只松鼠蹿过路面,或是一群鸟儿从树林里惊起——这是与首都星以及科索星都完全不同的风景,挺有意思的。
可惜梁三禾目不视物,什么也欣赏不动,一门心思只想将时间之钟拨快,让这不明不白的两天赶快从她的生命里消失。
因为正值当地某个节日,从太空港到酒店沿途多个路段出现拥堵,最后抵达酒店时,天边已经开始呈现半黄昏的橘粉色了。梁三禾拎着旅行包下车,视线往上一抬,便与路对面安静等候的人撞上了。她不可思议又略显无措地瞪着他,片刻,泄了气,怏怏提膝向对方走去。
“你怎么,自、自己过来了?”梁三禾故作镇定。
“程彦不在,我怕其他人会吓到你。”陆观澜接过她仓促收拾出来的扁扁的旅行包,交给身边的特勤,然后亲自为她拉开车门。
……
梁三禾坐在疾驰的车里,一语不发,表面看起来非常镇定,其实人已经离开多时了。陆观澜在中央扶手区按了一下,升起后舱隔板,整个空间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个了。
梁三禾僵硬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神色十分尴尬:“你真、真的别误会。”
陆观澜注视着她,嘴角一扬,什么都没说。
梁三禾也不需要他说什么,话音落地,自己都露出了不忍耳闻的表情。
说的是什么混账话……
她深感挫败地垂下脑袋,暗斥自己真的是有病,一边跟人撇清关系,一边又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