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观澜嘴角微微向上扯动,试图辩解自己没有生气,但中道崩殂。他眼睫低垂,轻轻叹了口气,“不是因为这个, 是别的事情,”他顿了顿,像是在转移话题,“三禾,你还没有介绍你的朋友。”
“别的?我的别、别的问题吗?”梁三禾惊讶又茫然,但服软的态度十分恳切,“好吧,那我等、等下再,跟你道歉。”
梁三禾面向因为被人冷脸对待有些气短的杨焱秋,向陆观澜介绍:“他叫杨焱秋,我叫他‘四、四火’,住在我家隔壁,的福、福利院里,我们幼儿园时,就认识。”
她又向杨焱秋比着手语:“四火,你别紧张。他叫陆观澜,跟我同校,是我在这里认识的朋友。哦,你可能会觉得他面熟,可以去看看几个月前的首都星新闻,或者联盟新闻,他有作为赵识微次长的家属出镜。”
梁三禾后知后觉,向陆观澜做个姗姗来迟的、已经没有意义的补充:“我朋友听、听不见,也说不了,也不、不懂唇语,你只能打、打字,跟他沟通,或、或者通过我。”
陆观澜和杨焱秋两个被互相介绍的人均未第一时间向对方打招呼致意,因为双方都需要时间来理解当下的情况。
……
2.
“赵次长的儿子居然也在你们学校,居然还是你的朋友……我还是不敢相信。在来这里之前,我见过的最有名的是一个粉丝不到一万的小网红。他老去我那零食店‘探店’,蹭吃蹭喝。”
黄昏,杨焱秋与梁三禾满载而归,开始着手布置他的房间。杨焱秋很兴奋,平均每隔十分钟就要比划一次陆观澜。
“他虽然刚开始时冷着脸很吓人,但后面说起话来还是平易近人的。而且居然还主动要了我的通讯识别码……他肯定是很喜欢你,所以才会对你的朋友这样客气。”
“嘶啦——”梁三禾扯出一大截布基胶带,缠到刚刚刮破她衣服的椅背裂缝处,又从屁丨股兜儿里抽出小剪刀将剩余的胶带剪断。
“你也肯定是很喜欢我,所以对他也很客气,而且到现在为止已经夸了他五个小时了。”梁三禾比划着手语,低头往堆在地上的杂物扫一眼,又准备组装门后挂架。
“不过他的确是个好人,对我很好。”她抓起螺丝刀,想了想,又比划了一句。
冬日天黑得早,未到晚饭时间就全黑了。两人携手将露台上坏了两年的灯修好,缩着脖子揣着手在露台上吃了顿火锅。
杨焱秋仰首望着夜空,片刻,不解地比着手语:“首都星的夜空怎么没有星星?”
梁三禾喝了口橙汁,回:“首都星属于重光污染区。”
杨焱秋两手往条凳上一撑,露出遗憾的表情。
……
梁三禾这天晚上仍然如约接到了陆观澜的通讯请求。
白日里陆观澜几度岔开话题,始终没有说出中午初见时生气的原因。于是这晚的通话里,梁三禾孜孜不倦地继续问——梁三禾就是靠着这种孜孜不倦钻研未知的精神考上的REI。
“因为你们在街上牵手,又在云顶仅隔着一步的距离不断互传信息。”由于此刻没有旁人围观,又仗着梁三禾在某些方面是个不怎么聪明的,陆观澜回答得面不改色坦坦荡荡。
“你的好朋友真的太多了。”陆观澜神色复杂地慨叹。
梁三禾倏地记起今日在岔路口接到的那道奇怪的无人说话的通讯呼入,她后知后觉意识到,那有可能不是误按的。
“……那是个岔、岔路口,六个方向来车,”她语气平和慢条斯理地向他解释,“我朋友听、听不见,鸣笛声,又快要迟到了,所以牵、牵着他过去。餐厅里大家都、都很得体,四火怕比、比手语,被人注目,所以传信息。”
梁三禾把陆观澜那句意味不明的感慨当成了羡慕,她低着头沉思片刻,又慷慨地向他传授交朋友的经验:“你不、不说话时,比我还臭脸,而且,你老有安保跟着。你多跟人开、开开玩笑,说、说不定,朋友就也多了。”
梁三禾话音落地,通讯那端一片沉默,半晌,陆观澜的声音响起:“幽默感是天生的,你天生就有,而我没有。”
梁三禾开解人的话就那么几句,说完就没有了。
陆观澜便主动岔开了话题:“哦,你昨天问外星系那个新试验场的情况。它建在海拔近五千米的高原上,低氧和复杂气流环境,将能为研究院那两款在研发中的高适应性飞行器AC-11X和AJX-17提供有力的数据支撑。另外,它还拟建一个垂直起降场,能满足25米尺寸飞行器起降……”
3.
临近生日,季余声在自助厨房再度邀请梁三禾,说家里要给他办个Pary,请她届时一定要来。他顺便又提醒梁三禾,放弃衣柜里那些仅是“不丑”的黑白灰衣服,正当好的年龄,穿漂亮些来。
梁三禾一锅热面正吃得满头大汗,闻言毫不犹豫道:“那不去了。”
“不丑”这个评价就是对她审美赤条条的瞧不起。她衣柜里的衣服虽然款式中庸、风格类似,但每一件都是当初高高兴兴买回来的。
季余声非常能屈能伸,立刻改口:“当我没说。只要你不穿那件吉溉高中的校服,让人以为我品味奇怪就行。”
梁三禾手捧汤锅,转头盯着他,露出奇怪的表情,问:“我的高中校服,和你的品、品味,有什么关系。”
季余声一点不客气地唾她:“交男女朋友需要品味,交朋友就不需要品味了?都是血缘之外的次生情感,谁比谁高贵啊。”
梁三禾若有所思:“你说的,也、也有道理。”
梁三禾直着眼睛盯着汤锅里余下的那两口面,脑海里是自己在云顶餐厅穿着高中校服用餐的场景。入座时,她本打算将校服和羽绒服一并除去——林喜悦结结实实数落过她那一回后,她就牢牢记住这些了——是陆观澜提醒她,温度没有那么高,不要一并脱掉校服。
季余声敲了敲桌子,问:“嘿,在想什么呢?”
梁三禾低头继续吃面,道:“在想你喜、喜欢什么,我应该送、送什么。”
季余声道,“取悦我是要花钱的,你又没钱,”他顿了顿,与她商量,“不如给我做三个电子愿望券?”
梁三禾停了筷子,问他:“你是、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
季余声立刻改口:“那不然跑腿券?”
梁三禾下巴微收,表达了不反对的态度。片刻,又狐疑地抬头,一双凤眼冷静地盯着季余声看。季余声如此不假思索改口,她怀疑自己可能还是上当了。
……
季余声的生日是一个雪天——临海的城市,一到深冬,海效应降雪是常有的事儿。
梁三禾前一晚连夜做了个小程序,正要给季余声的通讯账号上赠送跑腿券,被陆观澜在当晚的通话里制止了。陆观澜说这样太不严肃了,生日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情。
梁三禾不认可,但听劝。于是第二天傍晚,在陆观澜的好心建议下,梁三禾拎着一本季余声专业某位大佬的签名版藏书去了。陆观澜下午亲自送来时说,家里刚好有这本书,不是绝版的,不贵,家里人用不上。
——陆峥是又过了半年才发现自己藏书不见了的事情的。他直接去问陆观澜怎么回事。这个家里不可能丢东西,那是对安保系统侮辱性的诋毁。陆观澜沉默片刻,说可以拿曾祖母留给自己的藏品之一与陆峥交换。陆峥盯着他瞧了半晌,起身轻拍一拍他的肩膀,说“成交”。这是后话。
Pary是在季余声自家带庭院的别墅里办的,邀请了一支比较小众的乐队驻场,全程好听的音乐不断,此外又设有桌游区、近景表演区、美食交流区等。
季余声性格好,真诚,开朗,包容,因此朋友众多。大约是人以群分的缘故,他的朋友们也都不错。梁三禾在里头十分不起眼,但仍被很周到地照顾到了。
——季余声的朋友里也有REI的学生,感谢于宋传播甚广的小作文,他们很明显在梁三禾进门时便认出她了,但没有人露出不当的表情或者问出不当的问题。
生日蜡烛吹熄后,季余声捧着块低糖蛋糕来到梁三禾身旁,与她并肩站着,一道望着庭院里的落雪。
季余声:“梁同学,说好的跑腿券呢?”
“你有需要的话,不用券,也给、给你跑腿……”梁三禾老老实实道,“你刚刚切蛋糕,为什么一、一直往门外看?你在等谁?”
季余声将嘴里的蛋糕咽下,斟酌着开口:“我有个朋友……”
“我有个朋友”如何,季余声没来得及说完,因为他的另一个朋友突然一脸不可思议地叫他过去,说有人要跟他说句“生日快乐”。
季余声轻拍一拍梁三禾的胳膊,说“等下再说”,向着那位朋友走去。
季余声瞧见朋友个人终端里余未野的影像懵了一下。他和余未野仅是认识,别说个人终端没有接驳,连通讯识别码都没有互留,泛泛之交都谈不上。待瞧见出现在余未野身后的人,他的大脑索性直接宕机了。
“生日快乐,季同学,你那位朋友应该不会去了,就不必特地告诉三禾有关于这个人的事情了。”陆观澜语速偏慢,声音甚至是温和的,但因为声压很强,尾音不飘,落得重,仍掩盖不了俯视感。
“我那个朋友没有别的意思……”季余声在朋友紧追不放的目光里,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他轻声解释,“呃,我是说,他不是于宋那样的。”
季余声不清楚陆观澜是如何得知他朋友的情况的。但他的这位朋友家境不错,性情也极好,只是人有些腼腆,留意梁三禾挺长时间了,也没敢主动上前认识一下。季余声不太理解,上前做个自我介绍、要个通讯识别码能有多难。但还是应这位朋友所托,计划借着自己的生日,绕一大圈介绍两人认识。
陆观澜静静道:“我知道。”
季余声再度回到梁三禾身边,就绝口不提“我有个朋友”的下文了。他问梁三禾有没有品尝旁边特别给她准备的那几样科索星小吃、喜不喜欢今天晚上这支乐队、期末考试准备得如何了等等。
倒是梁三禾主动问了一句,“你那个朋友怎么了。”
季余声连绵不绝的话语一顿,用隐晦不明的眼神看着梁三禾,片刻,视线移开,一言以蔽之,“……似乎是经历了一场生不逢时的感情,受到降维打击了,不来了。”
梁三禾露出同情的眼神。
4.
余未野收回个人终端,不放过打趣陆观澜的机会,质问他:“不是要当朋友的吗?你越界了吧?”
陆观澜当没听到,他回忆着最近梦里不时能听到的旋律,低着头在琴键上试着弹了几声,又随手在一旁的谱纸上画出音符位置。
余未野可不懂见好就收,继续道:“是叫孔汀吧,那位经常在读书室偷看梁同学,又恰好与季余声关系不错的男生?早看他不顺眼了吧?”
陆观澜面不改色继续边弹边记,当余未野是一只嗡嗡叫的夏末的蝉。
余未野伸手往琴键上一按,“嗡——”一声重音,压过了陆观澜敲出来的旋律。
“你是用什么方式让他乖乖放弃的?威逼和利诱都不可能,不得体,你也不会在外面给赵次长丢这个脸。”
陆观澜的耳朵熟练地屏蔽了余未野的声音,可惜不能一并屏蔽脑海里应声浮出的画面:陆观澜倒没做什么,不过是下午在某个麻雀三两只的读书室里,借着给梁三禾送家里的藏书,当着那个总盯着梁三禾看的、越坐越近的男生,有的放矢地跟她讨论了一下自己的独占欲和控制欲,与她商量即便是去参加朋友的生日Pary,也务必要及时接入自己的通讯请求。
余未野见他实在一点搭腔的意思都没有,终于觉得无趣了,停止了这种幼稚的侵扰。
“你前些日子说联络上梅姐了?”余未野问。
“对,联络上了,”陆观澜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等赵次长任期满了,退下来,她就回来。”
梅姐在朗加星度假,说陆观澜的父母出手十分大方,只要她不过度挥霍,后半辈子基本可以不用工作了。
“不要再尝试联络任何人了,观澜,我也看不出朝夕相处的那些人,到底哪个有问题,赵次长当机立断是对的。”
梅姐在一分钟内结束通讯,之后这个识别码也成了空号。
余未野不满地道:“你先将她放我家里也行啊。”
余未野眼馋梅姐的厨艺不是一两年了。他幼时与陆观澜脾气其实没有那么对付,是为了梅姐做的那一道道自研美食,才一次次忍气吞声向自大、爱哭、坏脾气的陆观澜低头的。当然,获得陆观澜的谅解以后,他一般立刻就会跟上一句“那今晚能去你家吃饭吗”。
陆观澜手指悬停在琴键上方,语气平静道:“你离我太近了。”
陆观澜不认可赵识微一刀切的做法,但是理解那是当下最行之有效的办法,也必须与她保持立场一致。
余未野嘴巴微微张开,又迅速合上,片刻,低叹一声,说:“……我们还是聊孔汀吧。”
陆观澜涂黑了一个错误音符,冷冷道:“你该回家吃饭了。”
第22章 星河巷
1.
Pary大约在将近九点钟时结束。梁三禾初接触桌游, 意犹未尽,一直玩到最后一局,是最后一波离场的。
“三禾, 你等下跟我一起回去,让许莹她们先走。”
季余声制止了梁三禾搭别人便车的计划,将她拖到自己身旁, 与自己一道目送朋友们一一道别离开。
“你也回校?”梁三禾问,她想了想,合理推测,“明、明早有课?”
“对。”季余声道。
又花了十来分钟将人全部送走,季余声翻脸无情,将梁三禾引到附近颇有名气的星河巷里, 跟她说, 他又决定不回校了, 让她自己出了巷子叫车回去。
梁三禾眼睛里都要转纹香圈儿了, 非常困惑,又一脸无辜, 她问:“我是、是不是今天晚上, 哪里表、表现不好, 得罪你了?我也没、没穿,校服来啊。”
季余声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眼睛里裹着笑意,问:“你个人终端的强制休眠模式是不是忘了解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