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吟!
水龙咬住那妖兽的脖颈,浪涛卷起它的身躯,将它死死按在地上,在不绝于耳的大浪涛涛声中,可怖的冲击力几乎要将那豹子碾碎,可它显然是拥有一身铜皮铁骨,竟然硬生生抗住了这一式,与剑阵之中的水龙对抗起来!
“水龙吟困不住它太久,”因灵力在这一路的杀伐中不断消耗,巫斐脸色有些苍白,双目却依然炯炯有神,是一种磨不灭的、宛若湖中金轮倒影那样,浮光跃金般的通透明亮,“趁此机会,走!”
听闻此言,前面想要回来帮助她的弟子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回身,继续向休虎林外奔袭。
巫淮拨动了两下琴弦,温润的灵力顺着琴声荡开,抚过巫斐的身躯,她的脸色立刻好看很多,翻身踩在剑上,一只手还拽着巫淮把他也拉了上来。
他们御剑而行,很快就赶上了前面的部队,但与此同时,身后那道妖兽的气息再度随风送来,越来越近,巫斐正想提醒前面的弟子加快速度,就注意到最前方开路的隗珴停了下来。
再往前一看。
有人拦路。
是三名穿着统一的制式服装的筑基后期修士,拦在他们前方不远处,好像早就知道他们要从此处经过一样等候。
与此同时,身后追击的那妖兽动作也慢了下来,像是笃定他们逃不走了一般,在不远不近的位置的阴影之中,缓步徘徊。
隗珴向后确认了一下情况,再看向前方,冷声说道:“整整三天三夜,你们可算是出现了。什么奇珍异草,什么令妖兽发狂的异香,甚至是迷踪阵……呵,倒还真是煞费苦心啊。”
她说话的时间,几名云见宗弟子已经慢慢地退成了一个便于防御的阵型。
为首那名黑袍修士似乎并不在意他们的反抗之举,气定神闲地笑了一下,说道:“原本只是想引些散修,没想到连云见宗的天骄都来了,既然如此,自然要好生招待。”
他说着,目光停留在巫斐身上:“剑道天才,通明剑体,不是剑骨,胜似剑骨。在比试台上连破三层,四宗小会夺魁的……巫斐。这个名字在我们哪儿,可是很有名呢。”
隗珴:“你们哪儿?你们不是东洲修士?”
黑袍修士并未回答,只是哈哈大笑道:“知道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了,识相点的,就自觉束手就擒,让我们交差便好!”
言罢,三名黑袍修士,与身后的豹形妖兽同时出手!
这三名黑袍修士都是筑基后期,虽然云见宗弟子在与妖兽的持续战斗中,已经损耗了不少灵力,但只巫氏双子与隗珴三人,也可一人牵制一个敌人,可最麻烦的是,这里还有一只实力已经臻至筑基圆满,只差突破瓶颈便可跻身金丹境界的妖兽!
但眼下形势容不得考虑如何安排战术,在黑袍修士冲过来的瞬间,琴音便响了起来,众人身下倏地出现一个直径足有十数丈之长的水阵。在水阵之中,三名黑袍修士无论是灵力的运行速度,还是自身的行动,都仿佛被潺潺流水拖住一般,出现一种难言的滞涩感。
这种滞涩感或许并不严重,旁观者也不觉得有什么厉害之处,但对习惯了灵力运行行云流水、如臂使指的修士来说,已经是极为难以忍受的一件事,他们脸色当即一变,已不约而同地将对付的首要目标,从隗珴,转为了那名抱琴的黑发音修!
他们对巫淮的了解并不多,只知道他实力与隗珴不相上下,但似乎又并不亮眼,哪怕是在四宗小会,也没有什么惊艳众人的表现,就如同他灵力显形时会出现的流水一般,是静默而没有什么攻击性的。
也相当容易,被人所忽视。
直到今日他们才发觉,此人所修习的功法在团战之中,确实相当恶心。
巫淮见此表情变都未变一下,一手托住琴身,一手轻抚琴弦,不断有令人体内灵气运行滞涩的气劲打在他们身上,竟然一次都没有失误过,而他们围向他的进攻,却总是被他身前的水盾,又或者一种见所未见的身法所避。
若是他们高出此人一个大境界,那这样的身法也只是让巫淮多活两秒,可他们境界与巫淮不相上下,此时哪怕是三人围攻,竟也连此人的一片衣角也碰不到!
……怎么回事!
然而,还不等他们从这种惊疑不定中缓过神,他们针对巫淮,其他人可就空出手来了。
巫斐直接单人牵制住了那妖兽,换为左手持剑,一剑封住这豹子退路后,另一只手并指合掌,带着浩荡灵力当头便朝黑豹拍去,这一掌势大力沉,她整个身体几乎都被带着往下压去,更是直接将这妖兽死死按在了地上!
其他人则专心攻向三个黑袍修士,再加上隗珴出神入化的飞针术给的压力,一时之间,局面竟有倒转之像!
黑袍修士冷汗都快下来了。
他们自认为本就对这云见宗的内门天骄颇为慎重,先用凡人的哀嚎和求救引他们不断往里深入,又打开迷踪阵法,还刻意先引了不少筑基期的妖兽消耗他们,是见他们破了阵,又即将真的从那么多妖兽的狂暴中逃出去,才准备现身亲自动手的,本以为已经是十拿九稳之事。
……谁成想都这样了,这几人竟然还能有如此战力,简直不似人子!
都准备到这种程度,他们竟还是低估了这巫氏双子,和那飞针使的实力。
难道……之前那虚弱之象,都只是伪装出来,为了引他们动手的?
这个设想一出,几人脸色又是一沉,他们这趟的目的,就是要把这通明剑体的天才带回去,原本考虑的最坏的结果,也只是若她逃脱,他们回去该如何领罪,可如今他们要考虑的,竟是如何先从这几个云见宗弟子的手中活下来!
因为在那黑发音修一声盖过一声的琴音里,慢慢地,他们竟然连后撤都有些难以做到了。
三人手段频出,也难掩颓势,再一看,巫斐一人竟然都能把他们花了大力气驯服的妖兽打到开始节节后退,顿时心中涌起些许绝望。
……早知道要面对的是这种怪物,哪怕这任务得到的好处再多,他们也是必然不可能去做的啊!
就在三个黑袍修士用尽浑身解数,开始考虑如何脱身之际,一道可怖而阴邪的灵气震荡,忽而从南面休虎林的中心方向,轰然荡开。
这灵气犹如实质,宛若掀起一阵狂风、一道巨浪,所有人的动作都被生生打断了一瞬,林中遮天蔽日的树木齐齐朝一侧倒去,树冠上的枝叶随着这震荡飒飒作响。
在这种几乎令整个休虎林俯首的伟力之下,为首那名黑袍修士哈哈大笑起来:“你们几个运气不错,尤其是你,巫斐,你竟能令玄芜长老亲自带人出手捉拿,也算是印证了你天骄之名了!”
他话音落下,天空便顷刻之间暗了几度,透过片片歪倒的林木能看到,一片阴云,正从南面飞快朝此处蔓延。
而在那阴云之中不断散出的……正是结丹真人的灵压!
阴云中还似有车驾,来到此处的,绝不止结丹修士一人。
眼看着阴云不断逼近,周围的树木也已倒伏,没有了什么障碍物,隗珴当机立断地抛出云舟,也不管是否会显得目标太大、云舟又跑不跑得过金丹期修士的攻击了,上云舟尚且有一线生机,不上云舟,便唯有一个死字!
同一时刻,她也捏碎了此行之前满平山交予她的灵珠。
隗珴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此时他们要面对的,是生死危机,而越是这种时候,就越不能自乱阵脚。
那三个黑袍修士还想阻拦,被巫斐一剑挡开了,她快速带着两名体力不支的练气后期弟子跃上云舟,然后看向隗珴:“我……”
从这几名拦路修士的只言片语中,她也能得知,这个局是专为她而设的,甚至这个结丹期修士,很可能就是为擒她而来。
这样的话,如果她留下来牵制一二,或许其他人就能——
“不行!”隗珴知道她的意思,打断了她,刚想说什么,却听另一道声音平静地响起:“我来断后。”
巫淮抱琴安静地站在原地,没有上云舟。
“师姐,你是领队,要带着大部分弟子返回宗门。”
说着,他又看向巫斐,轻声道:“姐姐。休虎林外应该还有拦路之人,拜托你了。”
然后,在巫斐反应过来之前,他放在琴上的右手忽而向外刺伏,琴弦一拨,一道宛如海上浪涛的灵力就忽而向云舟打来,只是瞬息之间,便将云舟推出了数十丈远!
这时巫斐才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明亮的瞳眸急剧收缩,几乎是本能地持剑要离开云舟,去找巫淮,却被隗珴一把按住,拉到云舟前方,看向那里等待的、预备拦路的黑袍修士们。
“现在回去已经晚了。”隗珴咬着牙说:“我们现在,要合力突围!”
“……”
巫斐左手撑在云舟边缘,死死地盯着休虎林边缘的道道黑色影子。
她几乎浑身都在颤抖,牙关紧咬,唯有握着剑的右手没有分毫动摇,那双素来与通明剑心相配的澄澈双眼此时含着清亮的泪水,与尖锐的恨意,一时之间,不再通透的情绪席卷而来。
宛若火灼。
在早已等待在休虎林边缘的黑袍修士们冲上来的那一刻,她便也提剑刺了出去,一剑刺出之时,竟响起了尖啸一般的破空之音,随后便是一道几乎能与日月争辉的、可怖的滔天剑意!
几乎是瞬间,那些拦路的黑袍修士有大半都湮没在了这道剑意里,但仍有人不断追上来,隗珴毫不怀疑,他们在这附近便有据点存在,这次调查,是被引进敌人窝里了!
隗珴来不及关注这样恐怖的剑意所需要的灵力抽取,会对巫斐带来怎样的影响,她一手捞起险些站立不稳的巫斐,一手拿着掌控云舟方向与遁速的玉盘,不断注入灵力,维持着防护阵的张开,与云舟的极速前行。
在这样的一心二用下,她的脑海中也还是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独自留下断后的巫淮的身影。
与他的神情。
哪怕她常年闭关,少与这位师弟打交道,可同出一门,她对巫淮天然的同门之谊没有分毫作假,此时只要一想到把他一个人留下代表着什么,她便只觉得太阳穴一阵阵地鼓胀发晕。
隗珴努力让自己专注于云舟的掌控,可抱琴的黑发修士的神情,仍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中闪过。
……她看到,那张脸上没有情绪。
在最后注视着云舟离去时,那张脸上,也没有情绪。
或者说,有一个更加简单的,确切的形容。
无情。
那张脸上,没有不舍和宽慰,也没有期盼和决绝,只有一片可怕的冰冷;那双平静的眼睛,漆黑得宛若一团墨点,在树影之下,完美地融入阴影之中。
隗珴竟隐隐地感知到一种寒意,一种往日里在宗门从不曾发觉,而此时也被掩埋在急迫与紧绷的情绪之下的寒意。
而且,在那一瞬间,她总有一种直觉——巫淮选择留下断后的目的,只是要让他的家人,让巫斐能活下去。而这个目的纯粹到,其他人是死是活,他全不在意。
身后那片阴云似乎止住了,暂时没有再跟着他们飞快蔓延,此时跟在云舟之后的,只是一些筑基或练气的修士而已,但眼下云见宗弟子的状态,都不能再支撑这种车轮战了。
隗珴握紧了玉盘,紧紧盯着前方。
巫淮此人颇有些心思,定不会轻易殒命。
门中的支援,可一定要来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
与此同时,休虎林内。
玄芜注视着下方的情形,双眼已经眯了起来。
他堂堂一个金丹修士,自是不屑于对小辈出手,此行只是来压阵罢了,撵架旁随行的修士无一不是身经百战的筑基后期,要拿这几个云见宗弟子,尤其是那个巫斐,本应是易如反掌之事。
但他们都被拦下了。
被眼前这音修一人。
他立在倒伏的树木与横陈的尸首之上,浅水色的法衣不再是与他灵力相称的光洁如新,而是染上了层层脏污的血迹。
而在他周围,冰封千尺,寒气四溢。
看了一会儿,玄芜忍不住大笑起来。
“好一个巫氏双子!跑了一个通明剑体,竟还剩下一个冰灵根等在这里,看来那些传递情报的都是瞎了眼,让老夫差点错过如你这般的上好材料!”
“罢了,这些庸碌之才,确实是拿不下你,便让老夫,亲自来擒你回去!”
变异冰灵根,无论是做那炼丹的一味核心药材,还是刚好作为少主上一具身躯毁坏后的下一具结丹躯体,都实在妙极!
他这么想着,身形一闪,整个人便骤然从那高高的撵座之上消失,转而出现在黑发音修身前,手握成爪,身前同时出现一个放大的手的虚影,毫不客气地朝神情自始至终,都未有分毫更易的修士身上抓去。
身形颀长的黑发少年向后急退数步,重重拍了一下琴弦,在一声几乎能将人耳膜震裂的裂帛般的琴音中,刺目的冰棱拔地而起,转瞬之间蔓延百丈之外,那彻骨的寒意,竟令修为有金丹期的玄芜,都感到些微的不适。
他眯了下眼睛,不退反进,顶着这几乎能使六月飞雪的寒意,毫不犹豫地踏破晃眼的、甚至令神识探查也阻滞起来的重重冰棱,闪身至黑发音修的面前。
与此同时,几根细长的穿魂钉瞬间打在此人大穴各处,以免他脱逃,玄芜才取出绳索将他捆住,要将他带回据点之中。
然而,都到了此时,甚至穿魂钉都打在了身上,此人的脸上,还是没有任何他预想中的表情。
没有恐惧,也没有不甘与恨意。黑发音修的眼睫已被霜雪所覆,那双漆黑的、冰冷的眼睛却一如往常,深不见底,安静地打量着他,在这种时候,几乎令人感到一种微妙的悚然。
玄芜不由皱起了眉,然后,他看到了一旁的地上,那把已然断裂的琴。
忽然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