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已经冷静下来,拒绝回客舍休息,而是坚持在此观战的凌绝,握剑的手也微微一紧,神色中出现几分难言的震惊。
剑修,与只是惯用的武器为剑的普通修士不同,各种法术神通倒在其次,最重要的是找到属于自己的剑道,磨练剑心,以剑证道。
而一个剑修能否修出剑意,则是他是否真正踏上剑道的象征。
可此时……他们竟从一个至多只有十三四岁,筑基四层,习剑最多也才七八年的小姑娘的剑势里,捕捉到了剑意?
……东洲境内,竟还真有这种程度的剑道天才?!
东洲的宗门尚且瞪大了眼睛,更别提七生门的人了,那司空老儿枯瘦的手抓在船边,死死地盯着场中那左臂也被刀气所伤的少女,神色阴晴不定。
唐修杰愣愣地抹了一把伤口的血迹,惊愕之余,便是一阵难言的妒火陡然升起。他不再顾惜灵力,用尽全力,两掌一推,两道火浪便从两侧围向巫斐,火势更甚对阵凌绝的时候,完全是冲着杀她去的!
然而,就在他催动术法的同时,先前那些悄无声息地铺满比武台的水蓝色阵法,却在此时骤然亮起。
只是一瞬之间,自此剑阵之中,升起了上百道散发着清辉的剑气!
唐修杰瞳孔一缩,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神色巨震。
而层层剑阵之上,黑色长发的剑修,朝他投去不带丝毫感情的一瞥。
——明心剑阵,第五层,重波叠浪;第六层,静水流深。
——她在等叠浪,你在等什么?
唐修杰咬着牙,胸膛剧烈起伏着,非但不退,还继续结印,控制火浪向前,像是拼着受伤,也要与巫斐一换一的模样。
“不好,这女娃娃的剑阵再精妙,足有四层境界的修为差距摆在这里,她的剑气未必会给此獠带来重创,她若是被那火浪碰上,却必然会在接下来对决中被干扰心神,扰乱剑心!”
寻剑门一位长老凝目道。
显然,唐修杰也是想到这一层,才这么做的。
他甚至觉得巫斐只是在虚张声势,目的只是让他停下火浪术而已!
那剑阵如此霸道,几息之间便能成型,想必是极为消耗灵力的,余下的灵力,若是只做护盾恐怕也难以支撑,一旦她被火浪烧灼,他便可趁虚而入,有了扰她剑心的机会。
观战席上,惠修齐和他周围的同门们,心都快提到嗓子眼里了,紧张地看着台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有一阵轻风,席卷而来。
然后,他们才发觉,这不是风,而是灵气极快速的流动时,所带出的气浪!
坠星湖上浓郁充沛的灵气,如同狂风一般倏然汇聚而来,形成了一道灵气风墙,将火浪之中的持剑修士,牢牢围拢在其中,一时之间竟将强势的火浪,也隔绝在外,不得寸进!
——这些庞大的灵息宛若漩涡,不断朝台上涌去,绝不是基础的灵力护盾,所能造成的的效果。
台上,巫斐神色如常,毫不在意咆哮的火浪,在灵息汇聚的那一刻,便盘膝坐下,五心朝天,身上泛起一层两色交织的灵光。
一时之间,无数的目光,再次同时汇聚在了她的身上,带着一丝不可置信般的惊疑。
……她竟要在比试之中,当场突破筑基五层!
第57章 ◎上身之人。◎
见到此种情景,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越级战斗虽然罕见,但对真正的天才们来说也不是太过困难, 可是临阵突破——却实在闻所未闻。
在野外追逐之中或许有这样的情况,可这是在斗法台上!
可以说,在这四宗小会,在比试之中临阵突破,完全是史无前例的情况。
一时之间,或惊愕沉默,或语无伦次的修士数不胜数, 台下的气氛彻底被引燃,上一场凌绝落败还被重伤的激愤和消沉散去,整个场合甚至显得有些混乱。
不只是其他宗门的人,云见宗自己的弟子们也懵了。
往日在宗门里被各种碾压,他们都习惯巫斐的惊人天赋了, 这届四宗小会也完全是奔着看其他宗门弟子的震惊表情来的,还觉得无论发生什么,自己都不会再惊讶了。
结果四宗小会的第一天, 他们就再次感到了一种狂风摧毁大脑一般的震撼。
在蒙圈的同时, 他们还忍不住去看那唐修杰的表情。
毕竟, 自家师姐(师妹)是在与他战斗途中突破的,这完全就是把他当成了一块磨刀——不、垫脚石啊!
这么一对比, 前面七生门的那些挑衅和狠话都显得落了下乘。
这用事实甩出的强而有力的巴掌打在七生门弟子的脸上, 他们的脸色,一时变得比之前的寻剑门弟子还要难看。
寻剑门弟子只觉得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再看同为剑修的巫斐,那是越看越喜欢,已经开始商量着今日论道结束之后, 要塞点养护灵剑的材料和灵材给她玩了。
在他们的讨论声中,寻剑门长老注意到凌绝的目光,宽和地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你于此一道,还有很长的路走,一时失利,不必记挂。剑心不破,剑才无暇啊。”
凌绝在寻剑门几位长老相助之下,伤势已然稳定下来,闻言点头,认真说道:“弟子受教了。”
回过头,他又看向台上,微微皱眉,低声道:“不过……临阵突破,此事没有先例,为了公平,或许长老们并不会出手干预,可若是比试不被叫停,无人护法……”
他缓慢调息着,悄悄握住了剑柄。
“……”云见宗席位之中,惠修齐同样紧紧盯着台上,再看向唐修杰时,眸底已经藏了一缕杀意。
巫淮的神情倒一如往常。他把七弦琴抱了出来,正放在身前,布下一个隔音结界,垂眸安静地调试着琴音。
与众人预料分毫不差的是,台上,在察觉到自己成了垫脚石后,唐修杰的脸色涨红,非但没有停手,反而毫不犹豫地驱动火浪,朝光晕之中的少女围杀过去。
而在这种时候,若是被打断突破,可是会遭到反噬,甚至可能走火入魔的!
顿时,无论是七生门,还是东洲四宗,各宗各派的长老弟子的神情,几乎是同一时间紧张了起来。
星雨坞坞主已经做好了随时干预的准备,司空老儿也已在袖中悄然掐诀。
甚至各宗的首席弟子,握住了手中的武器,只有并列坐在云见宗席位最上首的雨笑蓝和满平山,神色依旧平静。
就在火浪将要冲破风墙的那一刻,一层耀眼灵光,忽而从盘膝而坐的剑修身上直冲而起,化为气劲,以她为圆心,向周围震去!
那扑向她的火浪瞬间被压了一头,而再一看她的境界——
“筑基五层!”
这就……突破了!
观战席上,弟子们的眼睛骤然瞪大。
在比试台上,无人护法的情况下……
然而,还没等他们消化完这个信息,他们却见黑发少女身上的气息,没有一丝一毫停下来的趋势,还在继续往上攀升!
只是几息之间,一道更强烈的灵机再次在她体内爆发,这一次震荡开的灵力波动,比上一次更强!
她再度突破,已至筑基六层!
到这种时候,台下已经没有人说话了,都只是愣愣地看着台上的年轻剑修,坠星湖畔一时之间死一般的安静。
因为,这转瞬之间,便一路冲过筑基中期,来到筑基中期圆满的云见宗弟子,竟还在盘膝凝神,运行周天的状态。
她身上的灵力……仍在向上攀升。
仿佛有薄冰破碎的声音响起,筑基中期到筑基后期的那层桎梏,完全没有给她带来任何阻碍,她竟是想要在比试台上,一举突破筑基后期!
眼看又一重灵辉光晕即将成型,唐修杰脸都快扭曲了,仍不死心,见火浪攻不破,便直接引火燃刀,刺向盘膝而坐的巫斐!
就在刀锋裹挟烈焰,即将触及她心口的刹那,盘膝而坐的少女倏然睁眼,只并指如剑,向前一点。
“铮——”
明明是血肉之躯,在她两指并做剑指,不偏不倚点中刀尖之时,竟发出了金石相击之音。
唐修杰只觉一股沛然巨力自刀身传来,虎口瞬间崩裂,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拼尽全力才不至于让自己落入湖中,停在圆台边缘,无法直起身体,只用刀身撑着地面,一口血便吐了出来。
巫斐缓缓起身。
她周身灵力如潮汐奔涌,衣袂无风自动,墨发飞扬,每踏出一步,气息便攀升一截。
筑基七层,巅峰。
这一刻,境界的差距被无限缩小,此时再不会有任何人怀疑,她身后的漫天剑气,能要唐修杰的命!
此时,胜负已定。
然而唐修杰双眼通红,似是心有不甘,忽然发出一声不似人的尖啸,上一场比试时出现过的哀嚎着的红灵,便再次从他体内冲出,转瞬之间便扑向了巫斐。
台下顿时一片惊呼。
然而巫斐并未躲闪,一动未动。
她身上确实有一道刀伤,唐修杰的刀上似乎有某种功法的前置气劲,能在修士体内埋下可扰乱心神的暗伤。
而那些火浪,应该能将这种暗伤,进一步加深、扩散,带来难以忍受的剧痛,以此破坏对手的节奏。
若是此时唐修杰还无法保证赢下对手,再在最后,用这道哀嚎的红灵,将所有埋下的暗伤全部激活。
但是。
虚幻的、哭嚎着的扭曲身影,在穿过她身躯的瞬间,便如雾一般消散了。
那些剑影气浪,一道道悬立在她身侧,在日光之下散着莹莹的辉光,而她持剑而立,气息澄澈,眉目清明,没有哪怕一丝一毫被术法趁虚而入,影响剑心的痕迹。
唐修杰不可置信地观察着她的状态,喃喃自语:“不可能……怎么可能!”
“你这等年纪,怎么可能找不到一丝道心上的瑕疵……?你身上难道带着法宝?你是因为有克制我功法的法宝,才上台与我比试的对不对?!”
“蠢货。”
金丹修士二字出口,立刻便使他不受控制地缄默。
观战席最高处,雨笑蓝的语气极尽冷淡,仿佛能施舍给他两个字,都是一种天大的恩赐。
唐修杰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目眦欲裂地回头看向司空老儿,还想要说什么,却被直接喝止了:“闭嘴!”
司空老儿紧紧盯着台上的年轻剑修,嘴里咬着牙一般吐出四个字:“通明剑体……”
“老夫绝不会看错,这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通明剑体!”
天生的至纯至初之人,一颗剑心圆融通明,宛若无暇宝玉的……通明剑体!
先前一片死寂的台下,这才重新有了反应,因着“通明剑体”四字一片哗然,巫斐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仍记得自己尚在比试之中,反手持剑,立在圆台正中央的位置,单手在身前,掐了最后一个剑诀。
下一秒,无形剑气便如暴雨一般,坠向唐修杰。
他仍不死心,取出一件灵光闪烁的上品防御法器与剑气对抗,可于剑阵之中不断层叠起浪的剑气,此时已经抵达了一个可怕的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