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家里小人们都知道她有通体苍白的时候,见到如今这模样,恐怕也只以为是她随意换的,并不大惊小怪。
巫真看了眼时间。
还剩下七个多月……
看样子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真身本相会逐渐显露,无法用任何手段掩藏,像是被纸裹住的焰火一样。
实在霸道。
巫真也找到了有时候视野会模糊一下的原因,她现在看世间万物,看到的更多是灵力的流动,各种气息的流动……恐怕是因为不习惯,所以觉得不如往日清晰了。
其实巫真还挺喜欢这种无法遮掩其芒的感觉,但是这双眼睛拉进看还好,视角拉远真的看起来怪怪的,像是白内障。
至于把其他部分的幻化撤去,就更奇怪了,苍白的生灵根本就不像人类,截图都会反光。
不过现阶段应该还是可以遮一下的。
巫真找到一条素色目遮戴上,又切第三视角看了看,对捏脸的美貌越发满意,目遮也不愧是时尚单品,甚至显得她又有了点如仙似佛般的气质,眉间的痣也变得更明显了一些。
她决定接下来把这条目遮焊在脸上。
不过仲象那里,玩家觉得没必要找理由,自然是实话实说:“我身已死,如今只是暂留世间。”
“时间不多了。”她说道。
仲象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一副被雷劈了一般的表情。
他愣愣地看着她,嘴唇嗫喏着,几乎说不出话,身形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半晌才声音嘶哑地道:“是不是和天河……和万年前的浩劫有关……你……”
顿了顿,他不再言语,侧过头去,一时竟显得分外狼狈。好一会儿,他才重拾笑容,只是面色苍白,勉强笑着说道:“……我听闻寂岭北临雪脉,南接泪沼……不知道友可否带我前去一观?”
不再提及有关刚才那事的话题。
巫真欣然同意。
只是夜里兴奋得睡不着,在族地里转的小人第二天过来悄悄告诉她,昨天夜里听到仲象在房间里悄悄哭。
玩家:“……”
当年的第一印象没有错判,此人真的好性情。
而且晚上在被窝里悄悄哭这事听起来也太耳熟,总记得邓才英好像也这么干过……江枕雪是不是也哭过来着?
不过看仲象没工夫去想其他的(比如巫氏族地人怎么看起来不多)事,巫真觉得他这么伤感两天还挺好的,同时也十分贴心地假装完全不知道他哭过的事,又领他去泪沼。
到了泪沼,巫真忽地想起来什么。
说起来,好像是和方无说了要天极大比见的,不过她也好像完全不知道天极大比具体什么时候举办哎……
玩家看向仲象,想起来此人很喜欢交朋友也擅长收集信息,就自然而然地直接问了一句。
仲象也早已被习惯被她问问题了,只是他有些疑惑:“天极大比?”
“可是天极大比,在数日之前就已结束了啊。”
玩家:“……?”
玩家:“咦?!”
第191章
见好友似乎十分震惊, 虽然表情变化不大,但隔着目遮都能感受到那道骤然凝实起来的视线, 仲象道:“我听闻那天极大比虽百年一遇,但以你之能已无需参与这些斗法……”
他说到一半,忽地想起来,他还是习惯性地认为以巫真的天资,别说一百年,几个百年都是能等的,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她可能连今岁也撑不过了。
于是仲象沉默下来。
巫真完全没看出仲象又想到了伤心事,语气略有些飘忽地说道:“……问题倒不在这里。”
对大修士来说,百年时间确实如白驹过隙。而她只要想,等到下个周目再参与也不迟,玩家有信心在下个百年之前修成天下第一。
但问题在于……
她捻了下指节, 脑海中不由回忆起那日在泪沼,方无说的话。
他说,“你一定要来。”
巫真无意识地绷紧了唇线, 不知为何有几分微不可查、也难以被自身所觉知的焦躁。仲象倒是敏锐地看出了她情绪的不同寻常, 但不知为什么, 也不敢随便再说些什么,生怕再说出有关对方寿元的事。
而玩家这边也否决了读档的想法, 前面已经打了很久, 若不是有重大损失,她是不可能读档的。
天极大比在数日之前结束……那不就是还没结束几日吗?四舍五入就还是在天极大比的时间内。她的遁速很快, 现在赶去不会需要太久。
仲象看到身前之人一声招呼不打地忽地消失。
几秒之后又重新出现在他眼前。
并语气谦逊地问:“天极大比在哪里?”
仲象:“……”
来了,这种熟悉的感觉。
得到向导指路后,玩家熟练地在地图上做出标记, 然后便朝标记所在的位置赶去。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意识到一件事。
那就是,她完全没有想过,“方无可能不会在那里”。
只要赶到天极大比,就能见到方无,她理所当然地这样想着,没去寻找原因。
.
天极大比是中洲百年一遇的盛世,每次比试的结果,都够中洲人拌着饭津津乐道一百年,可以说是只要在这段时间前往中洲,就绝对不会忽略,可惜被玩家完美地错过了。
这都是天极大比举办的时间太短的错!
她看了看地图。
天极大比位于天极域,此域是整个中洲灵气最为充盈的核心位置之一,其中并没有一家独大的势力,各仙门世家主城林立,三大圣地则协同对此域进行管理,以防有邪魔生乱,也可以说是中洲最繁华也最安全的地方之一。
每次天极大比,都有无数人往天极域蜂拥而去。
普通修士或许得不到能一观高阶修士斗法的机会,但人多的地方机遇也多,平日里遇不到的灵草秘籍也更容易见到,更别提还有大宗修士会开设法坛讲法,因此每次天极大比过去,天极域中也还是一副繁华热闹之相。
巫真落地天极域时,就被人群的密集程度吓了一跳,谨慎地等待两秒,发现画面没有卡顿也没出现什么莫名其妙的bug,才安心抬步往域中走去。
是的,等真的到了天极域,玩家反而觉得都晚了几天了,也不差这最后一会儿,沿着遍布域中的水系往深处去,途中还发现一艘孤舟,便运行轻功轻巧落在舟头,让流水托着自己前行。
npc们的对话呈现在【事件】栏中,足以令她确认天极大比的具体位置在何处,走水路恰好能够抵达。
只是洞天福地不止滋养人修,同样有益于妖兽修行,主城之外的大江中偶尔会有很危险的妖兽出没,深水里更是无人能确认到底有什么存在,一般修士并不敢随意靠近江面。
巫真倒是没有这个顾虑,她静立在小舟上,整个江面死一般的安静,就算是这江底有龙修,此时也得老实盘在那里。
没过一会儿,她放空的视线捕捉到一片雪花。
……下雪了?
玩家抬起头,不由有些困惑。
她特地确认了一下游戏时间,这不还在秋天吗?离立冬还早着呢。
只听说过洞天福地四季如春,也没听说过洞天福地会提前入冬啊。
不过现实里也时常有异常天气,于是她只是困惑了一下便不再细究,也没有用灵力挡开,没一会儿,一人一舟上就落上了一层薄薄的霜雪。
天极大比就设在绝地天悬峰上。
孤舟愈靠愈近,她将神识铺开,顺着绝险的山脊往上。峰上还留有修士坐而论道,亦有宗门弟子还未离去,拭剑台虽已关闭,各种阵法禁制也重新归于宁静,但还是有人在的,她到的果然还不算晚嘛。
巫真的神识在这些人之中扫过,随意地寻找方无的身影,也将修士们的对话和行动尽收眼底,难免无意间听到了许多事情。
比如留在天悬峰的,多是十方山子弟,而无垢天与山海学宫的修士觉得大家难得一见,也索性直接交流起斗法心得和感悟来。此外还有一些压低了声音的闲聊,内容多是有关十方山那位直接奠定了十方山三圣之首地位的照妄仙君。
江无。
据说他本是一介散修,横空出世,是那一年天极大比无可争议的天下第一,短短数百年便修至合体,压得同辈天骄黯然失色,后被十方山迎入圣地,尊为照妄仙君。
无人知晓他此前的经历,哪怕与他同时代的修士也对此知之甚少,只知晓此人秉性无情,待人冷漠,也不喜与人接触,无师无徒,哪怕在十方山内也是孑然一身,只一心修炼,坐镇山中。
不过普通弟子自然所知有限,巫真能听到一些更有意思的东西,出自圣地的那些长老口中。
比如照妄仙君本有望在两百年内飞升,成为修真界万年来第一个飞升成仙之人,然而谁也不曾想到,在一次闭关之后,他莫名心魔缠身,修为跌落数个小境界,甚至连一直以来所修行的功法都出了问题,心魔最为猖獗之时,终日昏沉,无有清醒。
长老们心惊胆战,觉得他是疯了,因有一日掌门前去神照峰与他商谈事务,发现他语气缓慢而温和地与一人诉说着什么。当时窗外鸟雀啼鸣,枝繁叶茂,一片春日好景。掌门奇于神照峰还有他人登门,以为是山中哪个弟子,抬头看去,却发现黑发仙君面前的人,只是一具尸体。
那日之后,掌门就再不主动上神照峰去了。几位太上长老万分忧心,想要想办法,可江无过去虽待人冷淡,却是讲道理的,如今却只令人观之便心底生寒,打又打不过,他的状态又极为糟糕……试来试去,没有作用也没有办法。
直到几日之前,江无忽然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他整理好衣冠,束好长发,然后找到掌门,说此次天极大会由他带队。
他要去见一个人。
掌门无论是出于哪种考虑,都不可能不应,只是难免忧心,太上长老们也是,于是还有两位太上长老随行。
在其他门派看来,只觉得照妄仙君难得出山,坐镇这一届天极大比,十方山还有两位太上长老在也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只是为十方山此次的排面更加一笔,锦上添花而已。
没人知道这两位太上长老有多愁。
越待越愁。
因为江照妄的表情在一日一日敛起,待到天极大比结束那一日,他眼底那温和的笑意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也变得苍白。
二位长老这才想起他说要见一个人。
……糟糕。
看情况,仙君这是被放鸽子了啊!
……而且看样子,那还是一个对他来说非常重要的人。
但他一句话也没说,连一声抱怨也没有。如今已是第十日了,他独自站在天悬峰崖边,一动未动,直到身上也被覆了层雪。
天悬峰虽高虽冷,却不常下雪,更何况是这个天气。
太上长老们心知他不像表现出来得这么平静。
若是他们没有猜错,那可是足以催化出无法除去的心魔,将人深拉入恨海樊笼之中的执念。怕是日日咀嚼,早已与浑身骨血融为一体,不可分离,不知其味。
心魔……?
巫真听着听着,总觉得越听越有哪里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