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很安静。
巫真缓慢地抬起眼,可能是烛光有些昏黄,她的视线有一瞬间的模糊,也可能是看多了那些令人难过的脸,骤然出现了一张哪怕在暗处,也如月华般令人目眩的面容的缘故。
目光再次聚焦,视野在短暂的朦胧后清晰起来,露出一道静立在她身侧,身着红衣,长发被细致冠起的身影。
他正垂着眼帘,轻若无物的目光从在他颈侧划出血痕的刀锋上一扫而过,然后落在她的身上。
“……阿真?”他偏头,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么?”
见他这种时候还敢动作,手中法器锋利无比,一歪头刀锋便又往里切去,巫真下意识放下了刀,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道正在渗出鲜红色血液的刀痕。
她这么做时,耳侧同时传来了一声很轻的笑音。
“你笑什么?”巫真说。
他像是认真地想了想,说道:“我还以为阿真不愿与我结契,所以才要杀我。可若并非是不愿与我结契,只是想杀我,难道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么?”
……所以,她后面把刀收了,他的理解就是既愿意和他结契、又不想杀他,简直是喜上加喜。
巫真:“……”
她有些无语凝噎,但和对方漂亮又无辜的双眼对视片刻,还是无奈地把法器收回了储物袋中。
算了算了,前面那么多丑人冲撞她,又没办法打开族谱,就让她在这里安静一会儿吧。
暂且不杀他。
巫真收手时便已经从杀戮之中平静了下来,意识到或许是她认为无论何事(哪怕是家族)都没有她的道途重要时,就渡过了那道关卡,进入了下一个问心劫数之中。
因为过渡得太快,她才没意识到场景的切换。
巫真很快便认出这里是青泥镇的老宅,所有的布置都与她记忆中一模一样,门外那株梨树也还伫立在院落之中,就像时间从未流动过一样。
再加上游戏ui无法唤出,恍然之间,好像真的是回到了那个时候……甚至都让她有些恍惚了。
巫真观察四周时,能感受到身侧之人的目光,一直安静地停留在她的身上。
在片刻的宁静之后,江枕雪垂下眼帘,轻声道:“阿真,与我拜堂吧。”
巫真回神,并没有拒绝。再拜一次堂也没有什么。
拜过天地,宣过道侣誓言后,江枕雪的声音从耳畔平静地传来。
“修至金丹圆满,走到这一步,一定很辛苦吧。”
巫真愣了一下。
她蓦然转过头。
而江枕雪仍在缓慢地说道:“如果这不是我的美梦的话……”
他像是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而当巫真看向他时,却只在他眼里看到了点分辨不明的、清浅而朦胧的笑意。
“……那么,就是你的劫数了。”
他的话音落下,又再次转过了头,垂眸看向那根红烛。
烛光映出的摇曳的焰火落在他的眼底,其上是被他垂落的睫毛压下的阴影。除此之外,看不到其他任何情绪。
“阿真,该往前走了。”
巫真没有再说一句话。
待红烛燃尽,天明明时,她动手完成了先前的未尽之事。
血的颜色与她的红衣融为一体时,这劫数便渡了过去,后面的其他什么问心考验,她也都不是很有心情去感受了,总归没有什么比飞升更重要,她也从来不会怀疑自己的选择,只要明确了这一点,就可以了吧。
在有些莫名烦躁地渡过这一道道诘问后,巫真才发觉自己可能是有些不太高兴。
问心劫果然没有这么好心,给她安排了一堆未成之血肉后,还给她安排休息眼睛的部分,其实和其他部分一样,都是冲着搞她心态去的。
不过,某种意义上来说,游戏对问心劫的安排,确实还挺还原应有的体验。
这些纷乱而像是云絮般浮于心头的情绪,很快就被巫真挥散。
问心劫已经全部渡过,内视道体,丹田处的元婴小象也已凝聚了个七七八八,只差最后一步了。
用来给元婴添加最后一丝灵韵的,成婴雷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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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复习了一天准备九点开始写的结果卡文了…对不起大家(土下座)等期末周考完我会慢慢把欠的加更还上的
第152章 ◎理应如此。◎
问心劫以巫真的视角来看已经过去了许久, 但实际上在外界看来,这种问心的劫数仅仅过去了片刻罢了。
这里许多人或许没有亲眼见过成婴劫数, 但也都多多少少听闻过心魔劫的凶险。能抗住碎丹与成婴的风险就已经是凤毛麟角,心魔劫更是修士自踏上修行之路以来,第一个杀人不见血的叩问道心的劫数。若是行差踏错,轻则道心有瑕,成婴失败,重则当场堕魔,从此没入邪道……甚至因此身亡也不是没有可能。
想要捱过此劫, 只能反复锤炼自己的心境,打磨自己的道心。
按照大多数人对听闻的此劫的了解,准备再完备,想要渡过起码也要花费数日的时间,毕竟这可是元婴劫数, 哪有那么容易让你通过的道理?
然后他们就看到,仅仅是几息过去,黑衣修士周身随着某种韵律涌动的灵光, 便倏然内敛, 像是宝刀的光华, 被隐秘而自然地收入鞘中,并不会使人轻视, 反而有一种更加沉静的、宛若无风海面给人带来的, 宁静的压迫感。
也是在这一刻,她周身的气韵, 都已与此前大不相同,有一种脱胎换骨之感。
仲象神情有些复杂地叹了口气,随即又有些感叹与欣慰, 叹道:“如此……元婴已成。”
和他想的一样,巫真根本就不是会被问心劫困住的人。
倒不如说,她通过问心劫的速度,比他预想中要更快。
能在这一劫中游刃有余到这种程度,不是像巫斐那样天生的通明道心,就是修行无情道的,无心无情、惟有决意之人。
以至于哪怕是如此兵不血刃的问心劫也无心可问,没有任何事物能牵绊住她的脚步,她只会一直前行……并升得更高。
其他几位元婴修士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同样微微色变。
一个即将化婴的准婴修士,与一个天资与道心皆高绝无双的准婴修士,还是很有些区别的。
能在问心劫中做到这种程度,接下来的雷劫的结果,已经无需再去猜想了。
在他们心中各有考量时,蓬莱洲上空,雷云已经在顷刻之间汇聚。
巫真对阵青龙时的那黑云压阵之景都够令人恐惧,而此时此刻的景象比那时更为恐怖,只是眨眼之间高空的雷云便扩张了几个层级,像是有难以继续将它们托举在琼宇上的重量一般,下沉、不断下沉,最终沉沉地压下,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修为较低的只是看了一眼便只觉得心慌气短,手脚发汗,心跳加速而难以呼吸,这种惊恐发作的濒死之感让他们在反应过来之后,便匆忙逃也似的往远处退去。
先前这些人还在蓬莱洲四周眼馋仙岛上的机缘,现在却像逃命一样疯狂远离这仙岛了。
别说是他们,就连元婴修士都有些扛不住,脑海中已经再次出现了“我渡劫时雷劫的压迫感有这么重吗”的困惑,仲象更是早早就急退出黑云范围了。
以他元婴的目力,哪怕不用神识,在这个安全距离里也能大致观测到雷云中心的情况,没必要去冒这个风险。
在这种风雨欲来的混乱里,越积越厚乃至于已堆叠为一片漆黑之色的雷云,在如滚水般暴戾地翻腾之中,猛然迸发出一道几乎撕开天际一般的亮紫色光芒,直直劈落!
这雷不像突破金丹时那样温和,也不像是要置她于死地,位于雷云正中央的巫真感受到的,只有一种贯彻了全身的洗练感。
从结丹跃至元婴,由丹成婴,等于跃升了一个全新的层级,而这天雷比起劫数,更像是在这新的层级之始,将她的身躯彻底洗练过一遍,甚至在没入她四肢百骸之时,同时激化了她体内的龙血,两者相合,再次渗透进每一处经络。
其实若非作恶多端的邪魔,雷劫的作用应该原本就是如此,只要能扛过去就能获得好处,只是因为风险太大太容易死人,才被人视如洪水猛兽。
而作为拥有【无量功德】的人,巫真发现被雷劈时,她好像开了锁血。
不同于结丹雷劫时劈两下算了的天雷,这次天道可能咂摸着真得给她洗灵一下了,洗去凡性,铸就仙根——于是劈起来格外不留余力,但又怕她没抗住不小心一下给她劈死了,干脆直接锁血,这样就可以大劈特劈了。
当然也可能是压着她的承受极限来下雷的,因为她根基完美,能承受得极限远超常人,所以看起来阵势才显得恐怖,实际上把握着度。
……不过就算巫真自觉自己是世界中心的玩家,也还是觉得这种微操有些超过了,天道亲自根据玩家能承受的极限下雷,就连她也要说一声“这是开了吧”。
所以还是局外机制发力,直接根据词条给了雷劫时的功德锁血更合理一些。
不过这次成婴雷劫,也让巫真对“化神”这一境界隐隐有了些明悟。
所谓修行,就是洗去凡性,修得仙性,脱凡入仙,以证长生之路。
每一个大境界所代表的阶段都截然不同,也都与脱凡入仙更近一步,“化神”二字更是把所求表露得清晰明了,到时的化神之劫,应该便是全然脱去凡性的步骤,到时便是化神之躯,真正的仙身仙骨了。
脱凡入仙,化身成神。
哪怕雷劫还未过去,巫真已经开始为化神所代表的含义而高兴起来了。
她玩修仙游戏,就是为了得道飞升嘛!
虽然这游戏里还有家族建设要素,不过既然这一周目首次完整地体验过【问心劫】……稍微倾斜一下重心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在问心劫里,她可是舍弃了一切,决意证道的啊。
飞升……
飞升。
随着黑发修士垂下眼帘,随着最后一道金紫色的天雷重重劈下,她骤然被一道几近灼伤双目的辉光尽数笼罩!
层层雷云倏然消散,这一刹那,天光迸现,紫气东来!
“咚——咚——”
伴随着龙吟声,无尽之海上的所有人,都听到了绝无法被忽视的钟声。
钟鸣十二响,只为一人道贺!
此时此刻,将黑发修士尽数吞没的灼目辉光终于散去,露出那人被渡上一层神妙光晕的身影。
那人原本在战中破损的衣袍,不知何时焕然一新,如若流云一般顺着她盘坐的躯体弧度淌下,没入光中;而她原就挑不出任何错处的几近完美的面容,竟是更盛几分,已不似凡人,教人错不开眼,几乎感到一阵目眩,眉心处那颗原本漆黑的小痣,竟也不知何时像是被人点了金箔一般,成为了璀璨至极的金色。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她身后那轮弯月。
不知是法器护主,还是伴生异象,那轮弯月宛若沉碧,静静沉落在她的身后,散发着柔和的盈盈光辉。
若仔细看去,便能觉知那是由一轮圆月隐去大半所得。
可日月本就难舍难分,谁又能知道那到底是满月,还是此刻只要在此人身后,便也轮为了陪衬的日轮呢?
因这种过于震撼人心的成婴之景,一时之间,无人能发出言语,蓬莱洲远近只余仙音,只剩下一种神圣而肃穆的宁静。
直到那黑发修士缓缓睁开双目,露出比太阳更夺目的金色双瞳,淡泊无情的视线自上而下地扫过,属于元婴的灵压浑然迸发——
他们才骤然回过神来,此前所有的想法在此刻尽数消弭,齐齐拜道:
“恭贺前辈,得证元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