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才英:……
邓才英的冷汗流下来。
他按住哆嗦的手,掉头就走。
毕竟,在遇到怪事时,“是神仙隐居之地”这个可能,出现的概率往往没有“是精怪设下陷阱要吃人”来得高。
此事在各种志怪小说中均有记载。
但他早该想到,来时容易,去时难。
就在他刚转身的那一刻,身后的宅邸,缓缓打开了大门。
邓才英头皮发麻,不敢回头,但也不敢轻举妄动,闷着头往前走。
搞得观察着他行动的玩家都疑惑了。
这是在干嘛呢?
邓才英并没有犹豫太久。因为在最初的悚然过去后,他的理智便开始回归,想起了在那座宅邸门前立着的一块奇石。
那块奇石上有一个字,似乎是天生地养所造就,自然形成,古朴玄奇;而那个字,便是巫真的“巫”!
……难不成,他没有找错?
邓才英思量片刻,深深俯身行了一礼,才略有些忐忑地踏入敞开的大门。
甫一进去,他就愣在了原地。
此时此刻,他的脑海中只剩下八个字。
——桃源仙境,不外如是。
在满树的梨花下,有人正在抚琴。
那琴声悠扬,如清泉淌淌、松风徐徐,邓才英不由入了迷。
琴音的风格往往与抚琴之人当下的心境、情绪,甚至秉性都有所关联,邓才英几乎能想象出,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不过,如此清风朗月之人,怎会令镇民讳莫如深呢?
邓才英的心头,浮现这样的不解来。
——直到她抬起头。
直到那抚琴之人抬起头。
邓才英才骤然回神,稍稍回暖的心情,如同在寒冬腊月里被人泼上一盆冰水般,瞬间冷下去。
因为那能奏出如此琴音之人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像一潭打翻的墨,一眼望去,看不到其他任何东西。
“你找我有事?”
她问道。
邓才英定了定神,拱手谦卑道:“在下邓才英,请问姑娘是否是一月前,于甘城擂台之上,将那三大魔头之首的索命刀斩于马下的巫真巫少侠?”
巫真说:“是我。”
见没有找错地方,也果然没有认错人,邓才英心中的大石落下,便道:“少侠,此人乃是十七年前灭我邓氏满门之罪魁,在下当时年幼,又承蒙家母友人慈心,才侥幸活了下去,立志报仇雪恨。”
巫真按下快进。
她听了一耳朵,大概就是邓才英习武时间不如索命刀久,天资也没能压上一头,血仇未报,仇人却已成为当世几大绝世高手之一,本来深恨报仇无望,没想到索命刀凭空撞在了她的面前。
还被她首落而死,死后被恨他的人分其肉断其骨,死无全尸。
邓才英:“今日来寻少侠,一是表达谢意,我这十多年来,心中只有复仇,如今仰仗姑娘,才大仇得报,得以解脱。大恩难谢,所幸家中还有些余财,今日便全交予姑娘。”
说着,他恭敬地奉上来一叠巨额银票。
原本漫不经心的玩家缓缓坐直了。
邓才英继续说道:“二是在下斗胆,还有一事相求。当年我家被灭门,便是因为那把三阴刀。有人起了贪欲,又不敢直接冒头,便将消息散播开来,想要借刀杀人、浑水摸鱼,结果那魔头起了兴趣,此刀最后也落入他的手中。”
“眼下情景一如当年,有人在刻意散布消息,探路的人来得不会太晚。在下没有能从姑娘手上换回宝刀的等价之物,只想求姑娘容许我暂居几日,在此等待前来夺刀之人。”
巫真点了点头:“可以。”
凭现在的家园面积,别说多住一个,再多住几个都绰绰有余。
她随意指了个方向:“你自己去找一间屋子吧。”
邓才英感激地又深深拜谢,才往她所指的方向走去。抬起头转身的时候,他的动作微不可查地停顿了一瞬。
在月光笼罩不到的地方,飞檐的阴影下方,不知何时伫立着一道青松立雪般的身影。
而他却全无察觉。
那人清冷的目光从他身上一扫而过,并未有什么反应。
邓才英在那一瞬间因危机感而下意识紧绷起的肌肉,才缓缓放松下去。
他谨慎地行了一礼,心里有所猜测。
此人,想来便是那日旁观了擂台之人所提到的,如谪仙下凡般的、与巫少侠同行之人。
似乎……
是她的夫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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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好奇妙。花肥也会翻墙。”◎
邓才英在这里住下的当晚便失眠了。
因为这座宅邸的主人弹了一晚上的琴。
若要是普通的琴音,邓才英连日奔波,劳累之下也能入睡,可不知巫少侠的琴音是怎么练的,简直直往人耳朵里钻,不想听都不行。
而且实在是太调动情绪了。
后半夜的时候,她琴音一转,突然变得低沉哀婉起来,听得终于将背负的血海深仇放下的邓才英直接哭了一宿,到第二天天亮才止住。
邓才英不好意思拿这幅尊荣去见恩人,很是费心梳洗了一通,才去向巫真问好。
巫真已经不抚琴了,她正坐在梨树下安静地看书,同样是一夜未眠,她却没有任何疲态,看得邓才英不由感叹,不愧是能杀死索命刀的高人。
问过好,邓才英一下子有些无事可做。他之前因灭门血仇汲汲营营,前一个月又为寻找巫真费尽心思,此时一下子放松下来,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但巫真可不管他在这里犹豫的原因,她完全无视了停下不动的npc,按照每日计划前去制毒。
她先去自己的小药圃,发现草药已经被采集好,分门别类地放在了一旁的架子上。她并不意外。从城里回来、又请她疗伤之后,江枕雪就开始默不作声地做这些事了。
她将需要的草药带走,正熬药的时候,邓才英找了过来,问道:“巫少侠,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吗?”
来得倒正是时候。
巫真转过头,说道:“那你就把这碗药给江枕雪送去吧。”
巫真:“就是你昨晚上看到的那个人。”
邓才英微微一惊,没想到昨晚那么小的一个动作都能被察觉,对巫真恭敬更甚。
不过……那位江公子,是生病了吗?
他很有分寸,没有多问,便小心地端着药往前走,余光中看到巫真正随意地将药渣倒掉。
然后和药渣接触到的那片土地,瞬间传来了不妙的、滋滋作响的声音。
再一看,那片土地上的花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殆尽。
邓才英:……
等等、等等。
邓才英的手微微颤抖,他死死盯着碗中浓稠的深色液体,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真的不是什么见血封喉的毒药吗?
他怎么觉得比化尸水还毒啊!
这真的是要给江公子治病,而不是杀人吗?
他压根儿不敢问,巫真却叫住了他。
“算了,还是我来送吧。”
她从邓才英手中把药碗拿过来。
她走在前面,邓才英纠结两秒,还是默默地跟了上去。
巫真步伐很稳,也走得很快,邓才英甚至要用上一点轻功才跟得上她。
她来到一处清幽小院,推开门,来到室内时,黑发青年正坐在案旁,翻看着一卷像是绘制着地图的卷轴。
他眼帘低垂,黑发并未束起,泼墨一般散开,柔顺地散落在身上那单薄而有些松散的素色道袍上,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注意到有人前来,他抬起头,衣袖拂过,明明没碰到什么东西,那卷轴却从一侧自行卷上了。
巫真对此人日渐诱人的美貌已然免疫,目不斜视地说:“今天的药。”
她的神情平静如常,甚至与抚琴时都没有什么不同。
邓才英有些欲言又止。
道德和对恩人的信任在他心中打架,但就在这犹豫的片刻,江枕雪便没有任何怀疑地接过了药,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
邓才英眉心狠狠一跳,此时再想阻止,已经完全晚了,脸色一时僵硬起来。
巫真偏头问道:“感觉怎么样?”
江枕雪道:“立竿见影,药效惊人。”
两个人都很淡定,很冷静。
只有邓才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