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并不像许多修士猜测的那般漆黑黏稠,越靠近恶气翻涌最湍急的中央, 反而越明亮。
及至无人到达过的最深处, 竟是一处充满着炫彩柔和光芒的空地, 其上建着一座金屋。
如果虞盈看到这一幕就会发现, 这金屋跟她随身洞府里的一模一样。
虞美人踏入金屋,一步从光明踏入黑暗, 遮住了他没有表情的俊容。
比起外面的金光灿烂, 金屋内即便有窗户也格外昏暗,而且空荡荡的,更像个牢房。
虞美人挥了挥手, 数道灰色雾气从四面八方打在墙壁上,金屋内猛地有了光。
先是屋顶, 出现了虞盈穿越时被虞铃拿巴掌糊嘴的景象。
再是左侧墙上播放虞盈在传功堂碰瓷的画面,右侧墙上是她在鹅园跟红云鹅较劲……一个又一个的场景像电视画面一样出现在屋里各处,映得金屋内辉煌灿烂。
画面循环播放着虞盈在执事堂、思过崖、迎客峰、名乌镇、雾暝界……她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所有痕迹。
这些都是虞美人以恶气为引,附身各种生灵用留影石记录下来的。
在天道指引她归来的那一瞬,虞美人就知道她回来了。
在虞盈不知道的地方,他如幽灵一样窥探许久, 甚至不动声色替她解决了不少麻烦。
但他没有在虞盈面前表功。
他再清楚不过, 这家伙根本不是感恩的,知道他所为,大概只会转动脑筋怎么利用他利用得更彻底。
所以虞美人看似在虞盈面前坦诚,其实很多事情都没说,他不想成为话本子里的舔狗。
舔狗一无所有,而他比较贪心。
其实在她觉醒传承之前, 他都不应该出现在她面前,以免干涉她的气运轨迹。
但几万年的等待下来,面对虞盈这个最像甚至几乎一模一样的转世,他实在等不及。
想到万光曾跟他承诺过的一切,虞美人只想让她快点觉醒记忆,偿还她欠下的债。
他漫不经心地想着,又打出一团雾气在正对面的墙上,下一刻,虞盈为了‘还债’叛逆渡劫的画面便出现在了墙上。
这般渡劫场景……也只能用凄惨和悲壮来形容了。
不管是虞盈还是小鳌,都被雷劈得跟破布娃娃一样。
冲向劫云的虞盈被一道接一道的劫雷重新劈回了原处,这会儿正咬牙吸收雷罡。
虞美人唇角笑意更浓,上次见她这头铁又怂哒哒的模样还是几万年前,真令人怀念。
他跺跺脚,站立之处升起一股冷白色的火焰,猛地蹿高笼罩住他。
但火焰并没有伤到虞美人分毫,他手中蓦地出现一团体积庞大的浅粉色晶石,在火光的映射下隐约可见细碎亮光闪过。
晶石缓缓升空,被火焰渐渐融化成一团闪着银光的浅粉色液体。
就着虞盈被劈得越来越凄惨的画面,也不见虞美人有什么动作,似火焰中有一双手,将液体一点点拉长,断开为两大十四小的长条。
虞盈结束自己第五波劫雷,死人微活地躺在虚空抽抽的时候,火焰中的液体迅速成型,有秩序地排列在半空,变成粉白玉质似的扇骨。
虞美人看着虞盈龇牙咧嘴坐起身来仰望劫云,看表情就知道她骂得很脏,被逗得笑出声。
不得不说,万光先前说的话很有道理,自己打伞看别人淋雨(雷),确实有种很别致的快乐。
他手中又出现数根深粉色带银色闪光的翎羽,看颜色就知道跟扇骨同出一处。
将之继续扔进冷白火焰中,翎羽被吞噬融化为粉液,又一点点变成柔软却光滑的扇面。
液体中的银光这次被虞美人单独抽了出来。
他以指为笔,沾着银光在扇面上画下玄妙又美丽的纹路。
闪烁着银色光泽的纹路一点点融入扇面,光亮消失,变成了暗纹。
在粉中带着浅灰银光的扇子即将成型的前一刻,虞盈迎来了她六九天劫的最后一波劫雷。
虞盈不光用表情骂天劫了,她愤怒地冲着劫云比了个中指,大声骂——
“淦!!”
说好的天道是后爹呢?
光凭着她识海中疯狂叫嚣的危险直觉,她就隐约觉察出,大概会是青锋曾经遭遇过的紫霄劫雷。
她躲过了上一次,终究还是得补上呗?
天劫你也别太爱了好么!
劫云并没有因她无能狂怒的脏话就变得更厉害。
但那紫霄劫雷能把擅长扛雷的雷火爆炎龙都劈没一大半,即便她领悟了以万光转化五行之力的法子,该顶不住还是顶不住啊!
先前她以为自己能转化五行之力,只要灵脉能承受,就能吸收炼化,提升为自己的修为。
事实证明,你粑粑永远是你粑粑。
就算你再牛逼,祂一山更有一山高,那劫雷根本就不往她身体上劈,全都冲着神魂去。
即便她能以人形金印吸收一部分雷光和雷罡,更多却还是要靠神魂来硬抗。
她倒是能感觉得出自己的神魂一点点变得更为壮大,可那销魂滋味儿,谁挨劈谁知道。
小鳌现在哭都哭不出来了,正在随身洞府里翻过壳子来,安详地闭着眼抽抽呢。
要不是有那把紫金油伞,它估计会被劈个魂飞魄散。
现在它光靠丹药已经没有办法恢复劫雷造成的伤势,只能倚仗半仙器金阳圣鼎。
若半仙器顶不住,它只能幼崽夭折,愧对虚空尘鳌的列祖列宗了。
虞盈也头皮发麻。
好在她不是个爱面子的人,哪怕先前刚跟赤日参说自己不需要靠外物,她还是将正安详着的小鳌抱在怀里,把金阳圣鼎祭在头顶。
既然性命相连,还是劳累金阳圣鼎多承受一下吧。
他们严阵以待许久,虞盈曾在雾暝界没能看仔细的紫霄劫雷,如同银紫色的雷雨一般,气势汹汹劈了下来。
“啊——”赤日参惊呼出声,吓得躲在金阳圣鼎底下的一人一鳌都是猛地一哆嗦。
小鳌:“你一一……叫嗷嗷……什么!”它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也哆嗦得厉害。
赤日参缩了缩脖子,小声提醒:“鼎,鼎裂开了!”
虞盈和小鳌在金阳圣鼎下面,看不分明,赤日参在随身洞府内往外探出神识,能看得更清楚。
第九道劫雷劈下来的时候,以九颗兽首拱卫连接的鼎身和鼎盖都出现了银紫色的裂纹,好像劫雷附身在半仙器身上一样。
小鳌黑豆眼愣是瞪成了龙眼大,赤日参在说什么鬼故事!
还有九道劫雷呢!!
虞盈反应快,赤日参话音一落,她立刻从随身洞府中又祭出了一块如同泰山石一样的大石头,以灵力托至她和小鳌头顶。
这是来自灵界的浩然石,是儒道修士以浩然正气灌注产生的天然法宝,多用来驱邪镇煞。
当然,雷煞也算煞,应该能用。
她一边举着石头,一边飞快在洞府的禁制内寻找更多能避雷的法器。
半仙器就只有金阳圣鼎一个,可随身洞府内还有极品法宝,哪怕来不及炼化,单独祭出去说不定可以挡住几道雷。
最后九道劫雷,看似缓慢地飘落下来,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金阳圣鼎发出像是被挤压一样的咯吱声。
第四道,第五道……碎裂声伴随着碎片扑簌着落下,与虞盈举起的浩然石碰撞,发出令人牙碜的滋啦声。
第六道,金阳圣鼎彻底碎裂,在虚空中灰飞烟灭。
第七道,浩然石轰然炸开,碎末扑了虞盈和小鳌一脸,呛得他们直咳嗽。
第八道,被虞盈仓促翻出来的一条能够捆绑人神魂的极品法宝赤红色阴阳绫,寸寸成灰。
甚至阴阳绫并没能完全防住第八道雷,大半雷光还是落在了虞盈和小鳌身上。
他们俩都猛地吐出一口血,嘶哑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半道雷让小鳌能横渡虚空的鳌壳破碎大半,露出血淋淋的身体,也让虞盈直接变成了一块焦炭,一张嘴就是带着雷煞味道的烟。
就在一人一鳌凄凄惨惨切切地半死不活之际,第九道雷,温柔又无声地覆盖在了他们俩身上。
虞盈感觉自己好像瞬间被拉回了上辈子末世刚来临的那天。
彼时她才刚刚大学毕业,拼着一天打八份工的拼劲儿,好不容易摆脱了父母的桎梏,搬到了一个小小的地下室隔断间居住。
末世来临的那一刻,下了一场瓢泼大雨,被淋到的人都变成了丧尸。
雨水顺着排水沟往外流的时候,通过地下室和地面的连接处漏进了她屋里。
虽然没淋到她,却也让她几乎喘不过气,眼前一阵阵发黑的发起了高烧,虚弱到外面有丧尸嘶吼撞门,她连害怕的情绪都升不起来。
时光像被按下了快进键,她被隔壁好心的大娘背出了地下室,跟大娘一起进了前往官方基地的队伍。
就在这支队伍里,她异能彻底觉醒,闪瞎了所有人的眼,也唤醒了人心底最深沉的恶念。
觉得她有异能的普通人,憎恨觉醒的不是他们自己,连背她出来的大娘都变了嘴脸,以恩人自居,还想称斤论两地卖了她。
觉得她异能废物的异能者,发现用她来引丧尸很有用,一个个都想将她掳掠到队伍里,好让她去送死。
偏偏屋漏跟着连夜雨,就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她遇到了自己没有觉醒异能的父母。
虽然他们没觉醒异能,但因为他们一个擅长改造各种机械,一个会医术,都被拉拢进了私人基地的队伍里,地位不算低。
见到她以后,两人一边嘲讽她这就是她翅膀硬了想飞的后果,一边又以恩赐的态度,想将她送进私人基地的实验室,妄图将她改造成更有用的异能者,重点是洗脑后只听基地首脑的那种。
她艰难地逃到无人的山庄,在大雪中险些冻死,于生死之间才艰难提升异能到四阶,有了自保能力。
虞盈以为自己忘了那些无能为力的岁月,可被拉进这时光洪流里,她才发现,过去的所有记忆都历历在目,就像发生在昨天。
她对人世间的厌倦,警惕和恨意从未消失,只是因为不甘,才努力给自己寻找更多活下去的动力。
但……现在她的父母死了,她不用再卷了,也没人时刻想要她的命了。
修仙界好像没那么坏,也没什么好,她好像没必要继续活下去。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这并不是心魔劫带来的消极和引诱,而是真切藏在她心底未曾消除的无力。
其实她从来都没有必须活下去的渴望。
守护同伴们前行的道,也没那么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