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随意提了一嘴,谢非池就将此事记上了。
乔慧心道,哎,好吧,这可是师兄你自个请缨的。她也就理所当然把这小谢安排起来!
秋日的尾声,自请被使唤的“小谢”跟着乔慧回了乡下老家。谢非池一改白龙白虎银凤的雍容衣冠,换一身绣着淡淡青竹的白衣,自觉十分平易近人。很可惜,他的自觉,实属判断失误。
见他也在,乔慧爹娘很有点拘谨。
他们与谢非池,几乎没有任何除乔慧以外的交流。且他每回登门,都要送上厚礼若干,令人颇有压力。
隐隐地,乔父乔母又觉出这小谢太过傲岸,对他们一家以外的乡亲,全然视若无物。
好在他待妮儿无比的细致体贴。午饭有鱼虾,他把鱼刺剔了虾壳剥了,这才送入乔慧碗中。乔慧口味重些,他还要劝她不好吃如此多调料,只夹起一块肉,轻轻点一点酱油调料,送入她碗中。看得一旁的乔父乔母简直傻眼。
王春暗地里问乔慧:“妮儿,你就这么一直让小谢伺候你?”
乔慧神色躲闪:“这也不能算伺候罢,他自己乐意……总之娘你放心,师兄他一旬里也就来那么五六七八日,平时我还是很独立自主、自力更生的,绝没有养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坏习惯。”
王春听了,不禁失笑:“还五六七八日?那你独立自主的日子岂不是只有两三天?”
“我劳逸结合,劳逸结合……”乔慧的眼神更是躲躲闪闪。
“唉,没事,我和你爹都以为小谢性子傲,夏天的时候,你们又……”王春稍顿,见他二人如今亲昵,便换了委婉一点的说法,“我和你爹还担心你和小谢合不来,看小谢待你体贴,总算放心了。”
这小谢虽然沉默寡言,人前也冷着一张脸,但见他待女儿如此细致,乔慧爹娘也就没话说了。
不仅桌上殷殷剔鱼剥虾,田间,这小谢也是出力颇多。
犁地,播种,浇灌,都是他一手包办。反正不过是略施法术的小事。
乔慧拍了拍他的肩,故作深沉道:“唉,师兄,你真的是懂事了,我心甚慰。”
“你比我还小三岁,这么说合适么?”被她如此倒反天罡地调侃,谢非池也不甚恼怒,只在她掌心稍稍一捏。
乔慧还嘴道:“这师兄你就有所不知了,人的成熟不在年岁,而在心智,师兄你已学会了为旁人无私付出,证明你的心智大有长进。”
什么旁人,不过为了她一人而已。谢非池神色淡淡,道:“有空在这与我胡言乱语,不如快拿你那本子册子去写写画画罢。”
“师兄你不和我一起去?你亲自去看看你的劳动成果。”转眼,她已拉起他的手,领他往地里去。
真是越发无法无天了。
那稻子麦子都是不愿见她劳累,为她而种。他对它们实在没什么兴趣。
但他也只由她拉着他。
田边是乡间古树,簇簇的叶深秋转黄,夕阳辉煌,映照尘世,光影筛下,她乌发上仿佛也飞着一圈金色的光。他看着乔慧,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这师妹看似率直活泼,实则无比狡猾,总是有意无意地逗趣玩弄他,又将他支使得团团转,连杂活、农活都干上了。
眼前,一片自己为她种下的凡尘谷物。谢非池心底徐徐地道,她如此狡猾伶俐,心中又装着无数的事、无数的梦,他也只好略施手段,在她眼底身侧都布置许多自己的手笔。
*
待到小麦渐绿,白雪纷扬覆下,已是秋去冬来。
十二月初冬,百花虽然凋零,但富丽的东都万火护持的暖棚中,正有花蕊细意舒展。
一大早,乔慧刚在司稼署后院忙完,往回走着,便在廊下遇见一人。是宋毓珠。
“师姐,你还来后院看你那豆子呀,大家都到暖棚去了,你和不和我一起去?”
是秋天时种在暖棚的二月兰开了。
“好,我收拾收拾就来。”乔慧起身,心中也满是期待。
宋毓珠虽不在掌种植的两部,也凑了热闹,和乔慧一起去花房中看花。
二人才至暖棚门口,便见里头已人影熙熙,竟是聚了不少人。
老远,已听许多官员在交头接耳。
“真神了,开出来的花是复色的。”
“这盆植株甚密,团团浓艳,不错。”
“吴大人,您那是怎么种的,怎么下官这盆还是原来的紫色?”
“看来这杂交之术也和选种一样,成果有的好有的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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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其实有时候嫁接后的作物的性状可以遗传给下一代,在小麦培育上有人用远缘嫁接诱导变异,但这个感觉古代技术好像无法达到就没有这样写了,这方面有一些相关的论文[托腮]
第93章 不贤德的师兄 我可是独女、长房,你是……
草木可以杂交的道理, 就此得到了证明。
部里对此议论颇多,廊下窗前,常有人在讨论接下来钻研个什么花卉, 牡丹, 海棠, 芍药, 荷花?
二月兰是一种小花, 不起眼,只在御园的草丛中点染些颜色。若培植了新奇的名卉,那才有许多功绩, 得贵人青眼。
暖棚里官田中,常见人俯身弯腰, 手执小笔,托着粉盏, 尝试授粉。就连当初有异见的几位学究博士, 也悄悄加入此列之中。
来向乔慧请教的人, 一日间便有三四趟。
因这番发现, 林文渊向吏部荐举要升乔慧一级。
再升一级便是寺丞了, 乔慧试探问道, 官升一级后她能否仍兼领司稼署中的事务。
升迁虽是喜事,但若主持的政务治事太多,她担忧没有时间再在田野中研究探索。
林文渊听了她一番解释, 笑道:“兼领司稼署中的事务可以,我在文书中稍加说明便是。但你有一番才干, 我劝你还是早做准备,总不好一辈子当个六七品的技官吧。”
乔慧心道,当技官也没什么, 她就乐意做研究。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精力充沛,身兼数职也不难。权力的滋味她并不好奇,但手中有了权力方能施展她更多抱负。如此一想,乔慧又觉前程广阔,未来可期了。
等待吏部批复的时间极慢。
期间,乔慧主持了几次关于杂交学问的会议,另加班加点,和部员将从前编撰的那小书再校对精修一番,交付书社刊印。宋毓珠和吴春帆还帮着她多画了数十幅插图。
书册一经发行,民间也掀起一股冬日里的热浪。
东都的花农们闻得消息,虽觉惊异,却也有许多人跃跃欲试,想着来年若能育出些新奇花卉,定卖上好价钱。茶肆酒馆间,也常听见人在议论,有人当是奇技淫巧,但更多的,是纷纷扬扬的赞叹声,是那个司农寺里的乔大人吧,这成果真是惊人。
年节将近,乔慧下值到花市里想买些腊梅、水仙作装点,谁料才刚到街口,已有七八个店主向她招手,争着抢着要送她自己店铺里最上等的好花。
既是想打听打听更多关于花卉杂交的事情,也是想感谢一番她发现这新的育花法子。
陪同她一起来的谢非池倒全然被这些店主无视了。
每过一店,便有掌柜的热情迎出,送她梅花两三束,银柳好几枝,水仙一大盆。长街走过,乔慧几乎得了可堆满一室的岁供花卉。
交谈中,她亦知悉如今民间以为草木杂交法与驴马生骡相类,佳种止于一代,难以延传,故而坊间多着眼在培育珍异花卉上。
乔慧便道:“这一发现是新发现,花木杂交未必就不能延续下去,各位掌柜的若是有兴趣,也可以在自己的花田中繁育几代再观察一下,我眼下也在做着进一步的研究。如果能够延续,可就不止培植奇花,还可以运用在粮食之上。”
她三言两语将她在家中田地的研究道来。
渐地,不止各大鲜花店的掌柜了,摆摊子的散户、花农也围拢在她身边。
谢非池跟在她身旁,听她和那些花商、花农相谈甚欢,说得兴兴头头,起初不语,离花市远了,方对她道:“你鼓励旁人都去钻研,倘若有人得出成果比你快怎么办。”他并不在乎这什么花卉杂交的学说,只略有一点关心她的荣誉。
乔慧对他的话十分不解,道:“这有什么,有人早早就研究出成果不是好事?众志成城呀。”
她实在太心软了点。但她这人一向这样,他也不想驳她。倘若有那么一日,昆仑还不会为她造势么。
谢非池心下明了,便转而道:“你抱着这些花走了一路不累么?”一路上,他见她总是眼神晶晶地望着怀中鲜花。
“这都是街坊邻里送我的,我心里喜欢,自不觉得累,”乔慧调皮一笑,道,“干嘛,师兄你要帮我拿?那可就全由你代劳了,小心捧着,别摔嘞。”言罢,她三下五除二,已将花悉数塞到谢非池怀里。一点没客气。
夕色拂照,暗香浮动,雪里一点红云,雪色梅香点染着花后人俊美的面容。
那义务捧花的人,却全然不觉这凡尘的庸花俗草有多值得恋人喜爱,待他们回到那小宅中,自然有他送上的独一份的惊喜。
果然,步过州桥,穿过街巷,乔慧还未推门,便已闻院中花香。门推开,一株透明的琉璃梅树正立院中。
这仿佛是尊雕塑,宝光生晕,月华流转,中有琉璃五色。
但它高一丈余,横斜疏瘦,栩栩如生,枝上也开粉云团团,清香散发,真如庭中宫粉。
乔慧惊讶,乔慧感动,乔慧深情回首,道:“师兄,这树是真的么,能嫁接么?”
见她目光盈盈,情深如许,谢非池心下原是隐约得意。忽听她不解风情地提起什么嫁接来,他眸光一沉,冷声道:“不行,这是仙术所化,年节一过便会消散。”
大约是见乔慧雀跃的神色稍褪几分,谢非池轻咳一声,又道:“法术散去后,此物只有盆景大小,你可以移入宅中。”
“唉,好吧。”乔慧故作叹气。
见眼前人因她的叹气隐隐不悦,她这才收起玩心,真诚道:“做庭树也好,做盆景也好,这梅花都是一珍贵的礼物。”
谢非池稀松平常道:“不过是昆仑中的寻常事物,你想要,日后还多得是。”
乔慧见此男分明得意,又要装作从容淡泊,只觉十分有趣,又再变着法子捧了数句,直到谢非池眉宇微蹙,道:“师妹竟这般随口就来,也不知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乔慧看着他笑:“师兄好冤枉我,我可是真心实意的!师兄若不信,便探一探我的心跳。”
这话实在万分暧昧。探一探心跳,如何探,是伏首去听,还是覆手感触?
“光天化日之下,你出言实在太过轻狂……”谢非池声音颇恼。
乔慧一而再再而三逗了他,心知不好再如此玩弄于他,便大步向门外走去。
好几个邻居的小孩隔墙见她宅中宝树,已探头探脑,前来围观。
她回头向谢非池问得许可,便折下琉璃梅花几枝,给这些小孩拿去玩。
得了花,众小孩很有眼力见,立马齐声道:“祝乔姐和这位公子天作之合,情投意合,永结同心!”简直说不完的吉祥话。四字四字地往外蹦,一看就是从学堂发的成语辞典里学的。
乔慧挨个摸了摸他们的头,将这群孩子送走,再回头,只见谢非池神色已稍缓。
好吧,得了这群孩子一番吉祥话师兄心情居然就好了,往日见旁人花团锦簇地恭维他,也不曾见他和颜悦色过。
乔慧道:“冬至朝中放假,我也要回家一日,师兄你来不来。”
昆仑中除却新年、中秋等大节,并不过冬至云云节气,谢非池只道:“你回去做什么?”
乔慧不假思索:“吃饺子,再给我姥姥姥爷爷爷奶奶上上香。这是我领俸禄的第一年,我可要烧几座大宅子大马车给他们,哼哼。”
“你让我和你去祭祖?”谢非池微微皱眉,他是昆仑的后裔,怎能和她去祭祖。
乔慧却心道,什么祭祖?不过是家庭内部的小小活动,谁料他想得如此庄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