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浩的人间的江面,跳出朝阳一轮。她站立船舷,漫天的光都在映着她一人的脸。
谢非池看着她,素来冷淡的面容也不禁泛起丝丝缕缕的笑。
那人间的东都也近了,天色微曙,一声更锣将沿途店铺唤醒。
二人下了云舟,谢非池陪她穿过坊间,回宣平坊的家中去。
忽地,乔慧的目光在一木料行停驻。
“怎么,有你喜欢的?”他想起从前她说她想做木工。但上回他来了一趟,早已给她布置了一应家具,她还缺什么?
乔慧转过头来道:“师兄,咱们买点木头回去扎一架秋千如何?”
他只觉她是突发奇想,已二十岁依然有许多玩心。然而她说干就干,真走进那木料店挑选起来。
因是今日第一个客人,掌柜的很快差伙计将木头送到她院中。
有法术扎秋千自然容易,须臾便将木头砍削成型。但不过削了一根,乔慧便道:“呀,这可不行,什么都用法术来代劳还有什么乐趣?”
谢非池睨了一眼那堆木头,道:“那你想如何?”
乔慧道:“当然是亲历亲为才有趣,让师兄你也体验体验劳动的快乐。”
她拍拍手上木屑,补上一句:“下回你来了再继续吧,我待会也要去当值了。下回你来了,咱们一起做完这秋千。”明媚的笑脸在天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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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开始可能种田的内容占比较大篇幅,在大阴谋袭来之前先缓一缓轻松一下[让我康康]
第88章 夏夜的雪鬼 他该不会就这样睁着眼看了……
院里那堆木头就此放了半个月。
十几天过去, 谢非池才又翩然而至。
刨得溜光的木料,严丝合缝的卯榫,浸过桐油的麻绳。
麻绳一头绕在横梁上, 另一头打了双套结, 拴住坐板。架杆栽进土里, 往下一夯, 填了碎石, 再灌糯米浆。夏木荫荫的小院里就此立起一架小小的秋千。
乔慧打量着二人的作品,迫不及待道:“师兄你赶紧坐上来,我推你玩儿。”
谢非池额角微抽:“我不玩这种东……我不玩秋千, 你坐上去我推你一把便是。”
其实她有法力,自可驭风来推这秋千, 根本用不着他来帮。但她刚坐上去,便感到颈后有另一人浅淡的鼻息。好吧, 既然此男非要鞍前马后, 她也就好好享用。
身后的人一推, 那秋千往前荡着, 回落时仿佛是回落到他怀中。
她顺势问他:“你什么时候回去?”
谢非池清癯的手握着一侧秋千索, 神色沉在树荫中, 道:“怎么,你盼着我回去?”
乔慧道:“不是,你要是留宿一晚我把客房收拾出来给你住。”
谢非池淡笑一声:“我无需睡眠。”
“那有个人深更半夜了不睡觉, 睁着眼在我房里练功也挺可怕的。”
“你……”谢非池真有点被她气笑了。
他果然没走。直至夜色降下,他依然在这小小的一室中。院中草木葱茏, 影过槅子眼,投映粉壁上,如乱星在荡, 衬着一对静坐相对的有情人。
从前在师门,她去他院里找他,二人练剑、研习经法,如此过去半日,如今是他下凡来找她,不练剑,不修行,仿佛没什么事干了似的。
还是乔慧灵机一动,瞧见壁上悬着一架古琴。
桐木的琴,犀角的轸,珍珠的徽,白柘丝的弦,琴身木色深黯,光华幽转。
这琴是当日谢非池给她添置了一应家具时所置。君子习六艺,乔慧求学时虽学过琴,但不甚感兴趣,并未深研。家中添置一古琴,也权当个摆设放着而已。
不过今日有一现成的名师,拨一拨弦,娱情一番也未尝不可。乔慧当即将琴取下,转头对那人道:“这琴在此处放了多日了,不好真当个摆设,我琴艺也有些生疏了,不知师兄今日可有雅兴赐教。”
她莞尔,又再拍几句马屁:“师兄琴艺高超,听师兄抚琴,方知何为高山流水。”
谢非池得了她一番吹捧,面上虽不动声色,但一拂衣摆,已落座琴后。
乔慧心道,这么矜持!
只听他信手一拨,冷然音生,优游泛于弦上。
山静秋鸣,月高林表,云林春霁,鸿飞冥冥。
抚琴之人当真是名手。
乔慧原只想给二人的约会安排些什么活动,不致于大眼瞪小眼,如今听着,倒越听越入迷了。琴音如水,她的目光,也渐由弦上移到琴后人俊美的面容。
平日他也仪表俨雅,但眉宇间总有目下无尘的傲慢。唯有练字、抚琴时,方有玉映静水般含敛的美。二人皆是坐着,仿佛受美色召唤,不禁地,乔慧向他挪近些许。
察觉到她的靠近,那抚琴的人抬起头来,眼神幽静:“师妹也想弹?”
乔慧这才回过神来,一笑道:“对呀,师兄你起开,让我也试试。”她的神色仍是一派坦然,光明正大的。
“好,师妹你自便。”
他如此说着,但并未“起开”,不过与她相邻而坐。
乔慧心觉这氛围真有点怪怪的,但琴在掌下,她也跃跃欲试了。回忆起从前所学,她右腕悬着,以待弹弦,左手靠近琴徽,按弦、泛音。
虽他在旁,她有点儿紧张,但不妨事。
总之,她稍呼一气,刚想在弦上一勾——
一双冰凉的掌却已轻轻按在她肩上。
“师妹,你很紧张么?肩膀放松些。”
被他这么一按,自是失手滑音了,那古琴发出莫名其妙的一声,飘飘远去。
“哎呀,师兄你别捣乱,我自有分寸。”乔慧拍开了他的手。
然而这微妙的气氛之间,她大约是真有点儿紧绷,兼之不精琴道,一弹,又错音二三。
身旁的人不禁失笑:“这弹的是什么?”她聪慧灵心,原来也有不甚精通之艺。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越过、横过她的手,向她示范了几个音。
二人的臂交错着。
琴弦微温,不知是柘丝温润细腻使然,还是她乱弹琴的余温。微温的弦贴在他冰凉的指腹,一温一冷,谢非池轻轻抚过琴弦,喉间不由得滚动一息。那弦在他掌底哑然一声。
乔慧有心扳回一局,赶紧揪住他错处,笑道:“哼哼,你不也弹错了,还说我?”
但身旁的人并不语。
东都的夏夜闷热,幸得室中添了冰鉴,白雾升起,冰凉消暑。凉雾中,他的面容仿佛晦暗不清。
这冰鉴原也是他添的。屋中一器一用,都出自他手。他一手添置了她空空如也的家,点点滴滴,丝丝缕缕,像结网一般,待回过味来,她仿佛也在这网中,这千头万绪的情网。
何况筝语琴心,琴本便有传情之用。
一环顾,一思索,乔慧立即有了危机感。眼下,似乎,呃,不宜玩笑。
乔慧干笑两声,道:“师兄你怎么不说话?”
寂静中,一团森然冷香骤地袭上她颊边。他的眼,和她的眼,两两相对,只剩咫尺。太近,近得月光灯影也暗下,他眼中亮着的只有她,她的眼中呢,也是他。
忽地,不知是谁的手在琴上一撑,滑出一片错音。锵一声,谢非池似是回过神来,要将脸移开。
但他不过退开一寸,她已蝶点蕊般吻啄在他唇畔。
方寸之间皆是她的吐息,鲜柔花苞一般扑到他脸上。
被她吻着的那个人自是愕然,怔愣片刻,抬手,结实的臂搂过她的薄背,将这一吻加深。
一吻毕,乔慧在他怀中盈盈抬眼,道:“师兄,你好香啊!”
“你……言语休要如此轻浮。”谢非池长眉微皱。
但转瞬,乔慧已笑道:“大大方方地亲了吻了不就好了,刚才不还故作深沉,又矜持什么呢。”她心觉好笑,一只手穿过披在他肩上的墨发,绕在指尖,把玩一下。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他眸色幽暗,握起她撩拨他头发的手,声音低沉。他的另一侧手,已横在她腰间。
乔慧心下有点儿紧张,但并没推开他,面上犹自维持着潇洒闲闲的神色。
她双手搂在那团冷淡朦胧的香雾之中,冷香在她手心幻化了人形,俊美的眉眼,潋滟的薄唇,起伏的轮廓,线条优美的肌肉,白大理石般的胸膛。
又或许,这是一座荒古寂历中的玉像,因她走近,她朝他轻轻呵一口气,他便有了人的七情。血统、身份、家世、修为,一切的一切都抛开,她的眼睛看向他,外物之下的他才开始存在。
窗外仿佛有一场急雨。水流轰鸣,将一切高高在上的、严冷束缚的,悉数释放。
只为了掩饰他湍急的心声,这世间便降下滂沱大雨。
一室的光影都暗了下来,繁密雨声也隐没。昏暗中,彼此的一寸天地中,隐约有人在她耳畔道:“师妹,我知道你和我有许多不同,你有你的志向、你的前程,我全都愿意成全你……但如果你今后变心,我不知我会做出什么。”
半是以退为进,半是含蓄的威胁。
他呼吸她的体温,他不准她离开他。
她却不知此中凶险,轻易给出她的承诺:“我当然不会变心。”
得到这承诺,那冷香中的人影轻笑一声,似是终于甘心。
……
直到日出雾露馀,青木如膏沐。
一滴雨露自院中玉兰垂落。
晨风吹过,二人一手打造的小秋千轻轻荡着。
隐约有冷香氤氲,丝丝缕缕地消融在她颊边。
乔慧猛然睁眼。这下真是坏了。本只想小小逗弄一下师兄,这下好了,依她计划,夜里原要将连日的研究梳理,谁知就此荒废一夜,一个字没动!扭头一看,那罪魁祸首的臂还环在她肩上,熹微的光中,容颜静美。
吓人的是,他睁着眼。
水仙色的眼白,浓墨的瞳。
一觉醒来,人也十分贤明智慧了,乔慧的头脑疾疾运转,心道,真不中了,师兄他好像不用睡眠,他该不会就这样睁着眼一直看着她吧?
这、这简直是鬼故事……
那厢,那俊美的鬼已徐徐道:“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