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昆仑中一片雪色,在她看来还有点儿不吉利。
仙君登位,布置得也是满天满地的白,白殿、白阶、白廊,说得好听些是神圣,说得难听些,呃,有点儿像灵堂。
但这话她自不好言明,只兀自忍下,待跟着谢非池行至殿外,见那露天的大祭坛上雪白经幡长挂,终于忍不住一笑——
她真不中嘞!
天,怎么还挂白神幡,真好像一座大灵堂。谁设计的,真不是故意的?
恰于此时,谢非池转过头来。见她在他身后微笑,他微微一愣。
忽有仙客持簿上前,请他亲盖朱印,他无暇去问她在笑什么。
不过问不问也无妨,谜底已在谜面上。她既在他身后跟着,大约是在看着他而笑。一时有股难言的情意泛上心头。
乔慧抬眼,见他目光移来,倒很是心虚,干笑两声:“哈哈,布置得挺好,很神圣很神圣。”
那仙客告退时,向谢非池长挹一礼,转过身,向乔慧也一躬。谢非池见他对师妹亦恭敬,心觉此人还算识相,略一颔首,将其挥退。一路穿过殿宇、长廊、雪湖、天苑,她都在他身旁,她是什么身份,已不言而喻。
仙客退去,他与她在长廊一美人靠上坐下,廊下有一方小湖。
流风回雪,云海翻涌,湖上忽有白鹤惊鸿掠起,谢非池端坐美人靠上,叠叠雪山作景,更衬得他黑发白容颜,如虹如日,容光逼人。
只听他轻声道:“大典后,还请师妹再留两日。”
乔慧已随他走过一圈,看遍大半景色,心道昆仑这地方很是无聊,不过来都来嘞,再多留两日也无妨,她还想看看那昆仑的灵田呢。
她便轻快道:“好呀。”
不料,人家不是留她下来玩儿。
细雪飘洒,漫天的依依柔情。
“父亲的典礼过后是我的弱冠之礼,依族中规矩,只有族人观礼。”
谢非池注目于她,依依的细雪也在他眼中:“你可愿前来?”
……
昆仑雪域浩瀚,银峰万千,高低错落着,如玉剑倒持。琼楼凌云,琪树参差,殿与殿、园与园,由凌空的白虹连起。
天光广阔,冰峰、雪瓦、玉树,一派明亮。
雪域仙宫高不可攀,所邀客人多是大宗门名世家的掌门、长老、仙君、少主、亲传弟子,由白衣仙客引着,穿过雪山玉树琼楼,行至大殿中。
玄钧暂不露面,一应人情,都是他的独子谢非池在周旋。
不过依乔慧来看,所谓周旋,倒更像师兄在受着旁人的恭维。
“谢公子真是一表人才,天神之仪。”
“公子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虎父无犬子,将来必能光耀门楣,再铸传奇。”
谢非池逐一领受着,一尘不惊,偶也不甚在意地一笑。
直到有人说:“听闻谢公子亲擒门中罪人,年纪轻轻,竟已能敌一千年修为的先祖,真是天纵英才。”
颂声之中,他淡然地解释:“不是我一人之功,当时是师妹与我协力缉拿那叛徒。”言语间,状若无意地,目光看向身畔一女子。
旁人的目光,自也随他视线聚到乔慧身上。
乔慧原只想在一旁凑个热闹,这下不得不挂起笑容,与人寒暄客套。如此糊弄了数刻钟,忽见长阶下有熟悉面孔。原是朱阙宫和栖月崖的人马。
秘境一别,已许久不曾和这些其他宗门的朋友见过。
只见一红衣华服的姑娘向昆仑仙客递上她的金函,目光朝殿中的乔慧与谢非池看来。她身边还有一同样服制的男子,但二人已不像在天墟时一般亲密靠拢,倒像各走各的。
乔慧认出那是辜灵隐和燕熙山。
“乔姑娘、谢公子。”辜灵隐向他二人抱一拳,仍是桃花般鲜妍容颜,但环佩、钗饰减去,一身赤色衣裳亦是利落简装。
久别重逢,乔慧欣喜地与她将近况交换道来。
辜灵隐听她一番作为,诚挚地感叹数句,直至她那师兄燕熙山也步上玉阶,到二人身前。
他仿佛没看见他那师妹,只微笑地看向乔谢二人,道:“恭贺玄钧真君继任昆仑仙君,也恭贺谢公子得了佳人了。”
他一言,殿中已有许多目光聚来。
大半日下来,这新晋的昆仑少主身侧总有他那师妹,他们是什么关系,早已不言而喻。那师妹的声名,在上界亦有流传,听闻是一极有天才的凡人。有人关注的是“天才”,有人关注的是“凡人”。但仙宫威严,无论众人内心作何想法,至少此际面上所露,都是一派恭维祝贺。
乔慧脸色却有些沉下。什么叫得了佳人?她为师兄所得?
见她神色,谢非池原想代她出言,但旋即,已见乔慧神情回复,只轻巧地一笑:“燕道友说笑了,我的样子平平无奇,师兄俊美无匹、气度高华、法力无边,说师兄是佳人还差不多,能与师兄为恋人,是我之幸。”
她不想否认二人关系,拂谢非池颜面,也不想顺着此人的话说下去,便如此状若玩笑地答复。
殿中各人听了,也都当这是年轻人的玩笑,只纷纷将恭贺送上。
一旁,谢非池心觉她此语甚是狡猾,如此说来,岂非成了他是佳人,为她所得?但他心中并无不乐,她一向爱耍滑头,随她去也无妨。好歹,她仍记着她的承诺,当着人前坦诚他们的关系。
已是昆仑少主,又得她当众承认,他面上终于浮出丝丝的傲岸、锋芒。
谢非池的眉梢微扬起,待要出言,忽地,乔慧却已从他身边溜走。
“月麟,大师姐!好罢,还有柳师兄,”只见她从一殿的恭维中脱身,转眼已到阶下,“呀,星衡君也来了,见过星衡师姑……”
谢非池仍立在人群中心,因如今身份有变,不得不继续周旋。
隔人丛、玉阶,他向阶下投去一瞬目光,若有似无地将那言笑晏晏的人笼住。
……
举行典礼之处是方才那高广的祭坛。
祭坛玉砌而成,有通天之柱九,柱顶白玉飞龙盘踞,灵石雕出的目炯炯,宝光威严,俯瞰众生。坛心设一青铜鼎,正待一人将香燃起。
人群分列两侧,一侧是前来观典的宾客,服色各异,一侧是昆仑的族人,皆尽雪白。乔慧在宾客那一侧中,抬眼一望,便见谢非池在对面。
这一方祭坛甚为广阔,二人间隔了数十丈。
师兄在首行,他身侧,还有一中年男人。面有病容,瘦削,坐在一玉石砌成的华座上,神情滞着,僵硬。
谢非池立在此人之左,此人之右是崇霄君。
乔慧反应过来,这人就是师兄的伯父玄鉴真君了。他曾与她说起他伯父闭关遇难。
玄鉴形容枯槁,她只看了一眼便不忍再看。
正于此时,天光甫照。
日照雪山,金光万丈,千峰巍峨,皆覆壮丽金顶。雪顶承曜,天地同辉,璀璨的风景将它的新主人迎进。
金山前,天梯玉道尽头,有人至。
玄钧真君身雪色法服,缓步登坛。他面容肃穆,步履沉稳,每步一阶,天梯玉砖有金光漾起。身后是数位持剑门徒,剑指苍茫天色。
待他登坛,坛侧编钟铿锵鸣响,赫赫扬扬。
金光升起,祭坛高峨,玄钧真君的面孔被光掩去,如壁画上遥远的古人,宝刹烟雾中的金像,面容不清,只是一个符号、一个象征。成神成圣,大抵也如此罢,褪去血肉、褪去情灵,只作一巍峨的符号,在香火金光中受着顶礼膜拜。
乔慧心下忽地想道:一路走来,皆听他们称呼师兄为少主,有朝一日,师兄也会登临此位,也会如坛上的玄钧真君一般么?
转头,她已将心中这一念拂去。师兄是师兄,他父亲是他父亲,当分而视之。
只听坛上仙官的歌颂之辞响起。
锦绣文章,骈四俪六,典丽堂皇。
宾客一列,仅需恭敬视之,乔慧混入其中,也做做样子。但族人、门徒那一侧,却是仪式甚多了。
先是出来一个长者模样的人,双手持一炷金香,另有几个门徒在后。
乔慧腹诽,一炷香怎么要好几个人来送,不就是起到个摆摆队形的作用么。
待那持香长老至,玄钧将香接过,立于青铜鼎中,法光掠过,引燃。
五色的祥云,由此香此鼎中升起。
鎏金的天光之中滚过一声龙吟。
听见那龙鸣,乔慧却心道:好大声,好像他们人间逢年过节烧香放炮。场面越是庄严肃穆,她越是想笑,忍了又忍,方堪堪忍住,装出一副与旁人般很敬重很专注的样子来。
又见阶下有族人起誓、效忠,口中唱喏,人人都是千百编钟中别无二致的一个,依律而响。
乔慧抬眼,只见师兄也在其中,她心下道,唉,他父亲登位,他恭敬一些也是寻常。但听见那些“德昭日月,道启乾坤”、“仙风浩荡,四海同春”的言语,她又觉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十分肉麻。
远远望去,见那已行将就木的玄鉴真君竟也被一仙客扶着。那仙客虽姿态恭敬,但一个病人,也要扶着他行礼么?任他坐着,或任他闭门休养,难道就会误了这典礼?乔慧原只心觉滑稽、肉麻,这下,已隐隐有点厌恶。
她又望,见谢非池似是行礼时目光扫过那仙客,下一瞬,崇霄君已悄然扶着玄鉴坐下。好罢,看来在这群人中,师兄还算很有良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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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个“平平无奇”其实就和“可是看他的样子平平无奇”那个梗差不多,其实小慧并不平平无奇[捂脸笑哭]
修了上一章,新增了一点内容,宝宝们请看[害羞]
第75章 只要你的心不生变 大家闺秀师兄
这大典来宾甚多, 因方才在人前承认谢非池与她是恋人,礼毕,乔慧身边团团围了一群人。
只听得有人问, 姑娘是否人间的帝姬公主, 顾盼生光, 气度不凡。
乔慧便道, 不是, 我在乡下长大。
接着又听一人说,道友竟是在俗世乡间长大,真是乱石中的美玉了!
乔慧不禁皱眉:“什么乱石, 这位道友是看不起乡下人?”
那人忙解释:“并无此意,只是不料俗世中也有道友这般聪灵人才。”
这话看似褒奖, 实则歧视。乔慧正色:“人间亦有许多人杰,并非上界才有聪慧之人, 不求仙问道, 也另有许多有意义之事可践行。”
昆仑所邀皆是仙境名门, 此一语落入众人耳中, 有人心觉她蔑视仙境。但因她是玉宸台亲传, 又与谢非池关系匪浅, 旁人敢怒不敢言。
谢非池见她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知她不喜这交际场面,便分了人海, 行至她身侧,道:“你难得来昆仑一趟, 我带你到别处逛逛去。”
巍峨的祭坛、殿宇被他们抛在身后,二人相伴同行,拾阶而下。
一群白鹤雪鸿从云间飞过, 乔慧环顾四下风景,只见金光未散,雪山峙立,如重重的银碑,将人困囿。
她望向那远飞的白鹤,不禁道:“那白鹤也不知要飞到哪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