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慧转过头,目光立时将那人锁住,眼中怒火如炽。
她怒喝一声:“你简直是无耻之尤!”
谢航光不言,仍微笑。他膝上横放那长剑,双指轻轻一弹,便将那后辈的灵台击打更疾,黑浪波涛汹涌。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师妹竟在一旁施尽功力,一道霞光将他攻势勉力回顶,他又微微叹一口气。
“单凭他自己修炼,若真能成神,也是百年之后了,何不由我接管,即刻得道?你若喜欢他,应当为他成全他的心愿。”这是谢航光的真心话。他千年的修为,若改用了这天赋更胜一筹的躯体,当是两全其美。
要怪要怨,就怪这后辈自己投生在昆仑之中罢,长幼有序,上下尊卑,千年来的规矩,世代都循循相依。他是长、是尊,很快,他还会是神,死是他指间洒落的天恩。死前为他一用,更是赏识。
他心头掠过一丝怜悯,倒也不是不能让这对少年道侣死在一块儿。
星辰间,他又一弹剑,一道日光向下方二人照去。
日光煌煌,乔慧牙关紧咬,用尽浑身气力,独当一面地,拉住师兄飞快躲过。
她仍有余暇来关心他:“师兄,你有没有事?”一股菁纯的灵力仍在他丹田中。
谢非池无力答她,剧痛如熔岩般在灵台内翻腾,五感时浮时沉。
忽地,她臂上一抹红映入他眼中。
群星间,一个是千年的大能,一个是年少的小修,且那小修士还分神护人,虽勉力躲过,但臂上已被耀目日光烧出一痕,数寸长,如赤蛇蜿蜒,几可见肉。她拉着的那人,定定看向她的伤——她是因他而受制。受制,继而受过,如此长一道伤疤,不知多少灵药方能消去?
他连累她!
伤痕中有血滴下,血珠连串。大敌当前,虽然痛楚,但那受伤的人,其本人都不甚在意。然而在他纷乱的识海中,这一道血迤逦而下,如同血雨,蔓延、燃烧。
纷纷乱乱幽幽,仿佛看见她血流干。
血珠滴下。水滴石穿。
金乌高悬,又有数道金光照来,乔慧原要再度闪身,匆忙间,已有人揽过她的肩,带她避到一旁去。到了安全处,那人仍紧抱她肩膀。
谢非池五感渐次清明。首先恢复的是眼睛,起初,只有朦胧的光亮,渐渐地,有别的色彩涌入,视线中央有一张熟悉的脸,墨浓的发、墨浓的眉目,但往昔红润面色略显苍白,汗迹点点。
她为他灌注灵力,又受伤流血。
她已受伤,仍强自架起他一条臂到自己肩上,支撑着他。她总是若无其事的模样,这时候还转头来对他笑笑。谢非池当下如遭雷殛,意绪纷乱,屈辱,自责,感动。
他将这滔天的滋味收拾。
那一切的祸首还端坐金日之上,手执长剑,正欲再放出一击……
谢非池理智已回,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冲破樊笼,席卷识海。九天寰宇都在他眼前澄明起来,星屑浮动,纤毫真切,敌人疾疾法光,也在他眼底无限拖延放慢。
他无暇顾及那股天降的清明,因心中杀意尽显。
修长双目睁开,杀机涌动。
千钧一发。
谢非池几乎没有迟滞,剑锋一扬,冷然进逼,直取敌首。
一剑直刺,立时有鲜血骤然溅染剑身,如雪中露出一条红蛇尸首。
极快,极稳,极狠。
虽只是在对方的臂上割开长长一道,但自诩天神的人皮肉裂开,淌下血来。
谢航光仿佛不可置信,此子竟就此摆脱了他控制,还出剑攻来。莫非生死一线,他危急之中顿悟——
抑或,是因情之一字。只为那幼稚无聊的玩意,一息之间顿悟,境界攀登?
转念他已镇定,臂上流血一道,不过一时之失,何足惧之。他本想还击,但后心又受一重击。是那师妹!
乔慧见师兄已清醒,心中一喜,情势危急,也没有多问,只运起法光,与他远近配合。
受了一击后,谢航光形再度无形。
见那邪修故技重施,匿迹于星海,乔慧在谢非池身后道:“师兄,他方才既想夺舍于你,他的神识定还残留在你识海中,你不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以此反来追踪他。我施法渡灵为你护持灵台。”
忽听见乔慧的声音,谢非池只觉恍如隔世一般。
听她言语仿佛仍中气十足,全无挂碍,仍有心思来支使他、调度他、指挥他。一个念头在他心中闪过:其实任她差遣调度一生一世也无妨了。
如此想着,他只道一个好字。话音未落,已按她之说法,反追而去。
星辰间,有一道与他识海中的黑浪相仿的气息。
他飞身一跃,立于古星上,一片星尘扬起,有陨洞坑洼。忽地,身后有一片磅礴灵力袭来,只一息间他已回剑格挡。轰然一声,两道灵力相击,施法之人皆退出数里远,法光过境处,古星之上纵列出长长沟壑,若俯瞰,这沟壑已可堪天堑,有一座城池之长。
谢非池此际只想杀了他,天启剑光冲直,道道都是击向对方的胸膛、咽喉、头颅。
数剑交锋之中,又一道血痕绽开。
日月影摇,星屑尘飞,同族相残。
“不好,师兄小心!”
只见漫天群星竟如受驱策,如流光飞矢,飞驰而来。流星破空之疾,人力难及,但电光火石间,有一法盾竖在谢非池面前。是,她神思慧敏,自然反应极快。果真如她所说,师兄,我护持着你。
他回眸去看,向她略一点头。一眼如同一万年。
再回首,谢非池耐心已失,一念决绝,已不想再在星辰之间找他出来。
他复又扬剑,天启清光幽冷,一道如江如河的光浪一分为万,摧枯拉朽。
月驰星陨,星轨崩乱,无数的星、银白的月,皆化作落陨,散落。
此间已无星辰,只余一轮金日。
日月之中,日为尊,古来神话、今夕凡民,都歌着它颂着它。金日依然辉煌、灿烂,映在谢非池眼中,它却是大势已去,不过是一燃尽的火石,兀自放出最后一点光芒。
谢航光道袍一扬,暗金的一片,顷刻融入日光之中,化灰。
他呈露出上身,两臂、胸口,俱是金漆符文。寰宇幽暗,唯有那金纹如人之经脉,暗光游走。幽微之中,真像一尊以金髹漆的神像缓缓浮出,法相庄严,高不可攀。
那青铜的古剑,亦金光幽闪。
啊,他动真格了。乔慧当即想道。
只一息,她已飞身至谢非池身侧,和他并肩而立。
“我来帮你一下。”她向谢非池挤眼一笑。
谢非池正想说,你来做什么,此处危险。
乔慧无师自通他的心,早看出他所想,抢先道:“知道了知道了!”说罢,已施展御术,四围的陨石都在她调度之中,漂浮、连起、纵横,一道复一道,交织、穿插,如一象牙球般将他们围起。漫天的陨石,也只是一枚任她雕琢的象牙球——盖因陨石亦是土行,五行御术,信手拈来呀。
谢航光冷笑:“雕虫小技。”
太阳之辉已至,冲击不断,要置他们于死地。
金乌真火,煌煌倾泻,谢航光周身金纹骤亮,青铜古剑一扬,一道光刃直劈而来。光刃过处,热浪万丈,星尘消融——
“合!”乔慧疾唤一声,双手结印,周遭陨石骤然合拢,化作壁垒一面,强挡那热浪。
壁垒之外,金光烈焰仍在外喷击。
但她神思一动,忽有一计。
方才这两个姓谢的乱斗一番,打落了满天的陨石。远处还有许多陨星,不用白不用。
未免叫人听见,也免他仍窥探师兄识海,她取出玉简,一念间,玉简上飞快闪过几列小字:
待会我施法调度陨石将他围起,他暂看不见咱们,师兄你在外围瞬移几下,在他神识追查你定位未及时偷袭他。
又偷袭?谢非池眉峰微挑。
乔慧原以为他又要装,正思如何劝说,却见他已颔首应允。
她便也匆匆回以他一笑。
一如当日分水十里,她心念甫动,方圆百里的陨石星屑如受敕令,急急围合,如一天环,将那金乌围拢。
谢航光眼前骤暗,唯见星屑浮沉,神识如网撒开,却探不清陨石阵外虚实。
那昆仑的新任少主和他一样都有瞬移之法。
几乎瞬息间,他已想通了那对师兄妹在耍什么技俩。真以为障眼法对他有用?
金日烈火左冲右突,溅起光焰万道,将环上陨石层层击散。
但那剑光是自他上方而来。
唉,乔慧在一旁观看,没想到吧,咱们还在更上一层。
银虹贯顶。
昏黑的寰宇乍放万里华光,宛如白昼。
巨响、华光过后,哐当一声,谢航光的青铜古剑脱手。
谢非池缓缓降落。
方才那万道日火,在他眼中已变得极慢。他徐徐明悟,原是与她共渡生死之间,境界已然突破。此本是一喜,但现下看来,也远不及他和小师妹合力制服这昆仑的叛徒。
剑光再闪,他将那叛徒重重击落在地,观其匍匐。
他的靴底,徐徐踩上谢航光方才执剑的手。倏然,用力一碾。
铸剑、爱剑的人,是不是用剑的腕被人践踏方最屈辱?
谢航光吃痛,但并不唤一声,只自喉间低低笑起。
谢非池见他竟仍在低笑,当他是被晚辈击败,心神受创,已然癫狂。但须臾之间,那“败将”眼中金光亮起——
他猛回头:“师妹,快躲开!”
乔慧心中叫苦:不是吧,怎么还有后手?她急欲闪避,但方才布设陨石大阵,灵力略有不足,间不容发之际,另有一人已迅捷揽住她的肩,带她险险避过锋芒。
原来是宗师兄。
见她安然无恙,宗希淳长舒一口气。
“哎呀,多谢师兄援手。”乔慧道。
另一侧,谢非池也有施万道剑屏来护她,因稍慢了一步,便被旁人抢占先机。他见宗希淳至,极为不悦,见她平安,也只得将那不悦忍下。
转过身来,他正欲一剑结果谢航光性命,但一道浩浩法印从天而降,金光磅礴,将谢航光锁困于地,亦阻挡了他的杀机。
“非池,你和慧师侄为宸教立功一件,”崇霄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还有……昆仑。”
谢非池闻言转身,目光所及,却不止崇霄君一人。
数位身着素白羽衣的飞仙静立其后,正是昆仑门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