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选取的水脉是黄河,但地脉,似乎还不见极大的破坏。嵩山本就在秦岭之尾,或只需一队把守。太行稍远,可另派人马。但我猜,应当还是秦岭最有可能,秦岭横贯中原,”舆图上,几处繁华市镇法光闪烁,她又徐徐道,“人气鼎沸处,当以西都、东都及周遭大邑为侦缉重心。京畿人口芸芸,千钧一发。”
崇霄君心道,原来此任务以乔师侄为中心。追查昆仑弃徒之事,他那堂弟竟能容师妹出言抢过风头?
他端坐上峰,道:“好,便分兵把守方。一旦发现其踪迹,即刻传讯,合围剿之。”
崇霄君视线在殿中小辈身上掠过:“如此便暂分作三组,按玉宸台中前后辈带教关系安排,分三处要地。宗师侄的带教师兄不在,便与慕容师侄、柳师侄一组。我与两名紫极的徒弟在瞬移阵法前护阵,他若现身,我们亦会即刻前往。”
柳月麟闻言,却不大愿意,目光瞟向乔慧,又看了神色端凝的古慈音一眼。她心念电转:若此刻出声要与小慧同组,有当众质疑崇霄君安排之嫌,又拂了古师姐的颜面。但她真不想见小慧又和那姓谢的一组——
就在她犹豫的刹那,谢非池已沉声应下:“好,我与师妹巡防东都汴梁、西都洛阳二处。”语气淡然。
听谢非池将凶险重地揽下,崇霄君目光在他面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却又再补充:“京畿乃人气汇聚之枢,干系重大。既如此,宗师侄也随你二人同行,三人互为照应。”
他话落,谢非池心中略有不乐。何必又在旁安插一人?
但崇霄君既以稳妥为由,又是长辈之命,他心中虽有不喜,也只能压下,面上不露分毫,只淡然应道:“是。”
乔慧在一旁听着,心觉多了宗师兄加入,多一助力也未尝不可,便也向崇霄君抱拳领命。
慕容冰与古慈音亦分别将秦岭、太行应下。
待事宜敲定,天色已暗。
昆仑行宫甚广,玉宇万千,人人都分得一间寝室。
乔慧不甚习惯那仙客对她毕恭毕敬模样,又想起方才会上师兄亦给他们安排了任务,便请他们先去忙,她一人回去即可。“谨遵姑娘吩咐。”幽幽地,那几名仙客无声退下,化云雾一阵,融入烟树雾月。
乔慧腹诽道,这些昆仑人走路无声无息,还要化烟而去,如同鬼故事般。师兄和崇霄君都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看来也是有迹可循了。倘若放置一小童在昆仑长大,放眼皆是茫茫雪域,身边还净是一些古古怪怪的门客,此小孩尚未疯狂,仅仅是被磨灭了童真、不爱说笑,已算得心志坚定。
行过曲水山石,芰荷垂柳,却迎面撞上一人,正是宗希淳。月华如水,洒在他天青色衣袍上。
“师妹。”宗希淳也有些惊讶,不知竟能偶遇她。
“宗师兄你还没回去?”乔慧问他。
“是,我还没找到我那院落,”宗希淳有些无奈道,“昆仑的行宫实在气派,五步一楼,十步一阁,我大约是有点迷路。”那引路的仙客只带他走了一小段,便称有事退下,只告知了他那院子大致模样,连在何方位都不提点。
但师妹在前,如实道来恐有说大师兄坏话之嫌,他想了想,便罢了。尚不知师妹与谢师兄是否还……倒不如说是他自己迷路。
“啊?宗师兄你怎么还迷路嘞,”乔慧道,“你住哪,要不我和你一同找找。”
宗希淳略略吸一气,道:“好,那有劳师妹了。师妹实在古道热肠。”
他便将那小院的大致形貌告知乔慧。
原以为,二人要在这浩浩的行宫中同行起码二三刻钟。
然而下一瞬,乔慧已飞身而起,神识如水蔓延,顷刻间便看见了那形如宗希淳描述的小院。好罢,的确是小院,与一路上所见的兰宫桂殿相比,算得小了。还有点儿偏僻。不过小点就小点,若一人住一座大宫殿,说不定还瘆得慌。
她目光下视,向宗希淳挥挥手:“宗师兄,你快随我来,我带你过去。”
两三刻钟化为乌有,缩成短短一息。转眼间已到了那小院前。
修道之人,既能腾云驾雾,哪还有月下漫步之事?
宗希淳心中略有失望,但大敌当前,令师妹早些回去休憩也好。但仍有一事静静地埋在他心底,不知是否要此刻问出口。
乔慧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便暂定住了脚步。
月色照着宗希淳清隽面容。终于,他开口道:“师妹,我有一事想问,不知师妹可否稍等片刻?”
乔慧点点头:“好呀,有什么事?”
“师妹,你和大师兄如今是不是……”宗希淳思量再三,换了个婉转些的说法,“你和师兄如今是朋友?”
乔慧心道,说是朋友也无妨。从恋人关系退了一层下来,自然变回朋友。
她便如实道:“我和师兄如今是朋友。”尽管微澜又起,但如今她和他,确实只算“友人”。
不过好端端的,宗师兄问这个干什么?难道他和月麟一样看出来她曾与大师兄相恋过又分别。前段时日,宗希淳礼貌地与她保持距离,她已疑心他看出她和谢师兄在交往,如今又来旁敲侧击他们是不是断了,莫非宗师兄……乔慧微微眯起了眼睛。
莫非宗师兄也爱八卦?
平日宗师兄笑面温文、谦谦君子,还真看不出来他也有一颗爱看热闹的心。
得了她这一答复,宗希淳面上有轻微的笑意,眸光亮起。因觉不大合适,他又匆忙平复了面上喜色,只当无事发生。
但乔慧却看得分明。
月麟也就罢了,她知道月麟是心觉师兄高傲、难以长远,为她担忧。但看宗师兄神色,怎么也觉她和师兄情断是什么喜事一般?
她有话直说:“别笑嘞,这有什么好笑。”她和师兄确实是相恋过一阵又匆匆分离,但她并不觉此事好笑,亦不想她的朋友以此来调侃。
“我没在笑师妹你,我是……”未料方才喜色难掩,已被她看见,宗希淳败下阵来,左思右想,只好道,“我是天生爱笑。”总不能说,知道师妹你与大师兄分手,我心下欢喜。
乔慧心觉他可疑,又打量了他几眼。
但他平日似乎是常挂一张温文笑面,待人如春风拂面。她姑且当宗希淳是真的天生爱笑。
“好吧,”乔慧点点头,“挺好的,笑一笑十年少。”
……
别过宗希淳,依那仙客给她的指引玉简,乔慧终于找到她住所。
好一座大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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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应该还有三章就能结束了[可怜]好想火速开启下卷让师妹上班搞科研去,这两天我住的公寓在装修有点吵,我明天带电脑去自习室写吧,唉[捂脸笑哭]
第66章 昆仑谢 我和你,还是加上你旁边的宗希……
冷月皎皎, 锦窗深闭。
穹顶上、壁画上,一笔笔绘着昆仑历代化神而去的天人,高坐云端, 目光下投, 看着两个昆仑的后辈。不知他们幼时, 是否也是在神像壁画下长大, 也曾被前人的目光打量。
沧海桑田, 斗转星移,塑像庄严静凝,永不色变。谁又会是他们中的下一个?
曾经, 族中以为会是谢应崇。玄鉴真君之子,年纪轻轻又当上了紫极峰峰主。但江山代有才人出, 叔父之子,幼时展现出的天赋更胜于他。随着昆仑易主, 玄钧之后是谁, 已是板上钉钉。
点点灯火照着谢应崇的脸。因紫极峰事忙, 他甚至还没有返回昆仑去见父亲一面。
意外地, 他并没有和谢非池提起玄鉴仙君之事, 只说缉拿弃徒关乎昆仑名誉, 这几日师门中已有传言。
“谢航光之事,师门中已有议论。天山、河洛,他接连窃取人间灵脉, 卑鄙残忍,波及凡俗甚广。宸教各峰主对此颇有微词。”
谢非池淡声道:“各门各派, 历来不乏修为不济便妄图邪道者。昆仑清正,此等宵小稀少,偶现一例反显突兀, 故引人注目罢了。”
崇霄君再问:“若擒获此人,是交由师门依律论处,还是押回昆仑,由昆仑发落?”
“自是昆仑。”谢非池答得平静。
“交予昆仑,外界或会怀疑包庇。”
“昆仑门规森严,何来包庇一说。”
谢非池眉微皱,是因崇霄在宸教中当了峰主,便更倾向师门?
“将叛徒带回昆仑正法,是昭示昆仑法度威严,有清理门户之决心。若转而交由师门,反显得昆仑无力自持,需假手于人。孰轻孰重,师叔亦是昆仑中人,当有明断。”
崇霄心内哂笑,短短数日,谢非池心中昆仑已越过师门。好,确实是继承人之风。
他沉声道:“若你选择将那人缉拿回昆仑,务必依门规法度处决,勿留下话柄。此人修为高深,大约只在师尊、玄钧真君之下,若门中见其仍有可利用之处,难保不会留他一命。”
谢非池长眉略略压低。崇霄一番话是在试探他是否会有私?抑或是提醒他门中的长老、掌权者有私。
他心觉荒谬,昆仑万世的基业,哪里需要留一个宵小之辈的性命来“利用”。
谢非池平静道:“数日内这一出闹剧便会终结,届时押他回昆仑,极刑处置。”
被崇霄接连提点,他已有些不耐烦。
终于,他道:“明日尚有要务,请容晚辈告退。”
话已说尽,面对这昆仑中冉冉升起的堂弟,崇霄并不拦他。
抬头见碧落,月在中天。月下,各宫室峥嵘,总有尤其高峨者,头角展露。谢非池行在长廊上,见那从林木突兀而出的宫殿,心中幽幽想道,方才一时意起,便批了朱笔,令她住一华美宫殿,现下想起,实是太过感情用事。
罢了,她若看破也无所谓。
几日来,他见她总是辛勤劳累。
人已远去,唯独远方宫室两两相对,仍对峙着。
一夜过尽。
都人士女,列肆飞楼,东都景致依旧。
住了一晚上大宫殿,乔慧睡得极好。五月已翻起点点热浪,但那宫殿高大巍峨,高台疏风,凉爽至极。且实在太过寂静——静得人背上发寒。幸好她胆大过人,化胆寒为凉爽。
她养足了精神,自是走路都带风一般。
但半数的原因,是因着尴尬。
乔慧尴尬,乔慧无奈,乔慧越走越快。
一左一右,两个男子走在她身畔,一个眉目清朗,青碧、墨黑的打扮,一个俊美非凡,白衣绣龙,发冠银辉疏冷,像澹绿林烟、月影水光同时围着她。但乔慧并不觉有什么光彩,她只觉很不自在——因身旁,谢非池一路沉默。
三人同行,一人无言,便很尴尬了。
都是同门,面面相觑,竟相顾无言。见此情状,她真想溜开——早知和月麟、古师姐一组,远胜在师兄这尊大佛旁。不是他自己提的以后只是朋友,这小半日下来,沉默不语、生人勿近,算什么朋友?
若他有事要说,就赶紧说得明明白白,别总端着架子,忽冷忽热,前两日还勺递唇吹,今日已高高架起,装得劲儿劲儿的,仿佛与她角力一般。
美男子变了前度,自然还是美的,依然悦目,但不再赏心。
乔慧只觉头大。
还是宗希淳见氛围凝滞,不时与她搭话二三。
“师妹,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我?我就想赶紧抓住那作乱之人。”
宗希淳沉吟半晌,道:“不知昆仑会如何处置此人。”
身畔另一人面上不显,但乔慧已察觉到那人心下不乐。唉,宗师兄你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好端端的提起,昆仑来做什么。
乔慧只应道:“我想大约昆仑会家法处置?”
“师兄,此事在昆仑会如何决断?”她转过脸来,递了话头,问他。她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没长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