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略一颔首,道:“那请问仙师有何高见?”
“不敢当不敢当,不算高见,就是我一个小想法。”乔慧连连摆手。
乔慧迎着白银珂审视的目光,继续道:“我在想,与其等三队人马逐一勘灾,不如先快些摸清灾情的轻重缓急。”
白银珂挑眉:“哦,如何个快法?仙师欲用神力相助?”她语中略有一丝怀疑和试探。苗地多巫,老土司在时,寨子里豢养着一大批神神道道的巫人,假传天意,谋财谋位。不知眼前这仙人是否也是空有神仙名头。
若这年轻人是有真本事,能用法术相助,再好不过。
“勘灾救灾,乃千百年都需践行之事务,不好全仗神力,还是依靠人智人力为好,”乔慧指向远处连绵田地,团团暑气中浮出隐约的村落轮廓,“灾情蔓延,但并非所有村落都同等严重。水源远近、土质肥瘠、乡民贫富、存粮多寡,都会影响其危急轻重。”
方才从郊野中一路走来,她便在思索此事。
乔慧顿了顿,语速加快,一心要将所思所想悉数道来:“我的想法是先分区级,将受灾区域大致划分为甲乙丙丁几区。太仓署三十余人,不必平分三队,而是集中人马,先勘察甲级、乙级、丙级灾区,清点其中需救助的户数、人数、现存粮水云云。剩下‘丁’区域,因紧急程度不如前,只先记录大致灾情和困境,细节后续填充。”
柳月麟在一旁听得认真:“还是小慧你想法周道,先办要紧的。”
白银珂眸光一闪。她并非迂腐之人,这年轻人思路虽与她不同,却直指救灾之要:快。
她沉吟片刻,道:“此法确可一试。但划分灾区的标准如何定?若划分不公,或不准,岂非误了赈济?”
“此事不难,”乔慧答道,“只看山川溪水舆图便可知何地最为缺水,再辅以司农寺存档的田亩、人口底册,便大致知晓各地灾情轻重。先行在图上划定,而后派快马轻骑,沿此顺序巡查勘灾,若有误,再更改其等级便是。若有推测的重灾之地不顺路,我与月麟可以腾云驾雾,先行查看。”
白银珂眼中疑虑渐散。她凝视乔慧片刻,唇边泛出一点微笑。沉肃的面容因这笑意生动了几分。
“仙师此议切中肯綮,甚好,”她下了决断,“按部就班确是难以济急。便依仙师之策。”
柳月麟在旁看着,眉间也露一丝喜意,手肘轻碰了碰乔慧:“小慧,真有你的。”她甚至有点得意地瞥了白银珂一眼,心中言语悉数写在脸上:看吧,叫你阴阳怪气,现在还不是心悦诚服。
乔慧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热,定了定神,对白银珂道:“署丞,我们划分区域后,不便的灾区与路线,我与月麟可先行一步。若有急需,我们有带干粮、饮水,也可先缓解一二。”
她说着,目光望向远方。不知家中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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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一章赶得比较急,要修一下,宝宝们明天再来看看吧[可怜]
三十三章小慧回家玩儿的时候提到过西南女土司的事情,宝宝们可以倒回去看一下[可怜]
如果下一章是大长章,师兄下一章登场,如果不是就再过一章[托腮]
还有就是本章的内容,关于历朝历代是怎么救灾的,目前找的一些文献,在晚明和清朝以前都只有赈灾的记载,没有勘灾报灾的描写,不知道是不是之前的朝代相关机制不完善还是年代太久没有记载还是我没找到,找了一篇文献说明代堪灾要经过二十六道文书程序太可怕了[托腮]其实勘灾一般应该是地方机构负责但京畿路就在首都,比较特殊,所以本文中由中央机构司农寺负责了,而且他们来也是为防地方机构瞒报误报而来复查,主包是一个游荡在体制外的无业游民,想的可能不是很完善[裂开]
第55章 昆仑易主 仙门超然,不应为凡俗兴替所……
一番安排后, 太仓署一行忙碌起来。
如乔慧所想,灾情急缓与舆图中所划分的大体相似。不过,她心中并不以此为乐, 因有几地灾情比她所想更严重。
遇见白银珂是在一个离水源尚近的庄子, 沿溪行, 东都和大运河都只有一小段距离。眼下她与月麟驭风一阵, 至舆图中推测灾情严重而车马不便之处, 离水源更远,情形更为严峻。
土地干硬,裂隙深深, 偶有几声虚弱的犬吠传来。
“此处比我们方才所见还要严重……”柳月麟落地,神色微凝。她虽生于仙门, 却也知旱灾旱魃,亲眼看见这生机寥落的土地, 心中不禁泛起悲悯。
她便捏了个法诀, 信手凝出一团清凉水露, 洒向赤地枯草。清水甫一接触黄土便蒸腾殆尽, 草株纹丝不动, 依旧蔫黄。
“怎么回事, 造水术居然无用?”柳月麟明艳的脸转过来,看向乔慧。
“大旱时,泼一瓢水上去都会冒烟, 但……”乔慧蹲下,抓起一抔干松的黄土, 眉深锁,“仅月余未雨,不应如此严重才是。我小时候京畿也有一场大旱, 从春到秋都不降雨方会如此严重。”土松散,在她指间簌簌滑落,一团疑云浮在她心中。
如果仅仅一月便可干旱至此,那再过十天半个月……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乔慧心中忧虑,但仍勉定心神,镇定下来。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走,去村里看看。”
村中景象也是一团糟。
几户人家院门虚掩,不见人影。土屋低矮,乡径扬尘,乔柳二人又走了好一会,方见几个老人、孩子躲在檐下阴凉处,见有人至,木然地转动眼珠看来。
待她上前说自己有水粮,那几双空洞的眼中方涌出神采。
渐地,听了门外动静,土屋后又有妇孺探出头来,众人一拥而上,乱哄哄,场面一时如乡里排红苕种子。因知哄乱也是因为灾情,何况,眼前都是老弱妇孺,那抓着她的臂的枯瘦的手甚至没几分力气。乔慧并不用法术喝退乡民,换了乡里的口音,朗声道,一个个来、一个个来。一番沟通,场面方稍稍冷静。
喝过水,分得了干粮,乡里乡亲渐渐恢复生机。
一携小孩儿来的老妪捧着她的手,不住感激:“谢谢仙姑救命,谢谢仙姑……”
“老人家,”乔慧声音放得柔和,“我们哪里算什么仙姑,只是路过此地的修道人。村里其他人呢?村中水井又在何处,我想去看看。”
老妪须发皆白,喉咙滚动一下,叹息:“村里的壮丁都去别处碰运气了,听说十里外有一村子的麦田尚且无事。至于井,早就干咯。”
她指了指村口的方向:“前些日子还能打出点浑水,这几天连泥浆都没了。”
“一个月前呢?当时水井水位如何?”乔慧追问。
“一个月前虽比往年浅,但还够用,”老妇人缓缓回忆,“谁能想到会那么邪门,井水一天比一天干得快,像被什么东西在井底下吸干了似的……”
乔慧与柳月麟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眼中一丝惊疑。乔慧心道,寻常干旱,先枯上游再枯下游,溪里、井里都枯了,也是后头的事了,绝不会如此迅猛。柳月麟虽未见识过人间的灾祸,可从这几个凡人口中也知道事出有异。
“多谢老人家。”乔慧见此地势态紧急,又再取出干粮和水,分给众人。那水壶寻常大小,但仙家的玩意儿,一个一尺的执壶,能倒出几桶的水来。几桶水在旱情前也是杯水车薪,但至少能稍稍解困。
有人问她,这种种异象,是不是降了天罚?
乔慧心道,若让乡里以为是神鬼作祟,只怕要引起动乱。何况,到底是什么情况也不好说。她微笑宽慰道:“不是天罚,我和我朋友一路过来,不见有什么怪力乱神。眼下朝廷正在调查灾情,救灾的一应物资很快就能下来。”
她徐徐劝慰着乡民,心中的疑云挥之不去。
这绝非只是天时不利。土地干涸之重,溪水下降之快,桩桩件件,都非寻常。但她和月麟在乡亲们眼中是仙人下凡,如果她脱口而出天象有异,岂不是乱了人心?
但这种种蹊跷,也需告知他人。
乔慧在识海中与柳月麟传音道:“舆图上还有两处未察,麻烦月麟你了,我先去找太仓署一行,这旱灾有蹊跷,需及早告知他们,并请白署丞派人排查其他几处村镇是否也有异象。”
柳月麟点头:“好,你且小心。”
乔慧不再耽误,驭疾风一阵,远去。临行前,她略一思索,取出大师姐给的玉符,一丝灵力注入,便将灾中的异象也告知师姐。
……
父亲声无波澜的话语,像观星殿中的古星坠下。一切都好似星星点点,混沌不清。
伯父谢垂鉴闭关出事。
谢非池心下一凛,抬起头,道:“怎会?”
玄钧真君负手而立,星图变幻,光怪陆离地照耀到他身上,半明半暗。他的声音平直,对兄长境遇不过是寥寥几分惋惜。
“破境失败,道心受创,”玄钧的目光扫过儿子,“根源是你伯父数十年来未能斩断的一执念。”
“伯父为人慈蔼洒脱,不似有什么执念。还请父亲解惑。”谢非池垂首以复。在他印象中,伯父修为高深,温慈宽和,虽掌昆仑大权,却从未有独断偏执之处。
“正是因为他太过心慈,”玄钧真君语气淡漠,“是因为人间的一点旧事。人间的上一个朝代,他们安西诸镇陷落吐蕃,你应当也有所闻。”
人间王朝的更迭,昆仑学宫中也有史书记载过。俗世的昆仑山,在人间前一个王朝盛极时曾归其版图。后战火动荡,西北疆域渐落入吐蕃之手,汉家旌旆地,就此易帜。
玄钧平淡道来:“前朝的西北节度使对仙门不敬,多年来疏于供奉。不过,他们西北动乱时也曾向昆仑求援。垂鉴当时掌权,认为仙门虽超凡世外,但同源人族,凡人遇难,他无法坐视不理。他要昆仑出手干预,庇护凡民。”
谢非池长眉微蹙,自己竟不知门中还有这样一件往事。是因昆仑不把凡间的求助放在心上,故从未有人提起?
安西、北庭,他曾听她说过。边庭流血,死者甚众。侥幸存活者,随断裂疆土没入异族,她说起过很忧心如今在域外仰人鼻息的遗民。
“此事,族中长老自是反驳,干涉人间的战争本就有违因果。故垂鉴他最终没有下凡,”谢垂钧摇头,“想不到兄长他竟一直将这件旧事放在心上。”
昆仑超然物外,岂能为凡人生死动摇。
他的目光徐徐向独子扫来,道:“非池,你如何看?”
他这独子曾在仙门秘境试炼中心软,此际,他不想听到谢非池又有什么软弱的语言。
父亲话中之意,谢非池并非不懂。
伯父慈蔼,善诗文,很有闲情逸趣。幼时他在学宫苦练,还是伯父对教习先生笑言,修行如作诗,诗品贵自然,俱道适往,著手成春,何必整日困着一个孩子,不如让他去玩一会,在自然天地中感悟。
无关灵脉,求援者又非信徒,昆仑确实没有义务插手人间之事。但一息之间,他又想起她的脸。她也是凡人,她也来自人间。
然而眼前父亲对他既是考校,也是敲打。
谢非池压下心头微澜,迎上玄钧审视的目光,冷静道:“因果更迭,自有定数。仙门超然,不应为凡俗兴替所扰。伯父他过于重情,此乃仙家大忌。执着于过往,反伤己身,实为不智。”
玄钧真君眼中泛起一丝满意。很好,非池虽有一时的软弱糊涂,心中依旧清明。
“你心思通明,甚好,”玄钧颔首,“垂鉴太过心软,闭关时一直受前尘所扰,他道心受此重创,即便恢复,也难复巅峰,更不堪执掌昆仑重器。族中长老已有共识,待他情况稍稳,便请其退居长老之位,颐养天年。”
虽早有预感,但此际亲耳听见,谢非池心下仍是一鸣。父亲与族中长老就此决定了伯父的命运,因伯父的内疚,因伯父进境失败。
伯父退居,执掌昆仑的又是谁,已不言而喻。
自伯父闭关起,父亲已主持着仙宫事务。堂兄崇霄虽是宸教峰主,但其修为与父亲无法匹敌。
谢非池静默,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沉默,落在玄钧眼中是恭顺。谢垂钧继续道:“至于昆仑的再下一任继承人。你堂兄应崇天资不错,但到底不是累世难出的天才。非池,我和族中倒是对你寄予厚望。”
此情此景,话已点明,由不得他沉默,机遇在前,他也不想沉默。
谢非池抱拳沉声道:“我定不负父亲期望。”
谢垂钧对他今日的表现倒是满意,便略一颔首。
他点点头,终于缓缓说起天山之事:“宸教令你调查天山之事,虽是浪费你的时间,但你也不好全无交代。况且,若真有那么一个作乱的昆仑前人,于昆仑声名也无益。”
一阵雪亮法光凝聚在谢垂钧掌中。是一枚通行银符。
“你执此符,可去翻阅机要卷宗,察看是否有线索,”谢垂钧的语气略加严厉,“仍有一点,若真是昆仑前人作乱,你需将他擒拿回昆仑询问,昆仑所出之人,纵是个沦落在外的败寇弃徒,也轮不到宸教处置。师门和家中,孰重孰轻,你心里有数。”
谢非池接过玉符,拱手道:“孩儿知晓。”
玄钧真君见他恭顺,心中略微满意,但仍有一事要问。
“近来你修行如何,可有破境?”
谢非池沉默一息,道:“禀父亲,近来宗门事务繁杂,距上一次突破已有三个月。”
若一人说距离上次破境过去三月便是进展缓慢,大约会被旁人认为是故作高傲。
但万古星辰下,玄钧微微皱起了眉。
“因宸教中安排你多打理些事情,你便拖延至此?你平日都在做什么?”
见独子沉默垂首,他又道:“罢了,料理完那昆仑弃徒,你速速将你的修炼提上日程。”
那高高在上的仙君面色稍有转和:“临走前,你去看看你伯父,晨间他恢复了一些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