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目光相对,视线交错。
乔慧只觉一直在和他绕圈子,因不想事态更尖刻,徐徐道:“我没有说我有不满、有不乐。”
“既然你没有不满,为何不答应,”他的脸仍沉在阴影里,但神色已稍缓,“飞升成神,自然可以用法术、神力庇护苍生,这不也是你所期望。我真心地喜……想和你在一起,真心地规划我们的前程,我请你理解我的用心,我的苦心。”
“我现在只是一个修士,我也已经可以动用我的法术、仙术,为我的家乡出一点小小的力,又何必要成神?而且,我……”乔慧思索一息,打住了将要出口的话。
一个人活成千上万年,会否逐渐麻木,会否逐渐脱离她的同胞、忘却她的初心与来路?幼时京畿饥荒,如果真有神明庇护,为何那时候没有神仙来打救他们?
她真想问问他,师兄,你高高在上、目下无尘,你说“庇护”、说“苍生”,又有几分是真心实意?对资质不如你的同门,你尚且正眼都不看一下,遑论我们这些凡民百姓?凡间三日,你当我没看清你眼中的冷漠与腻烦?
但这几问,此时问出来像是泄愤,火上浇油。日后心平气和,可以再问、再与他从头细细探讨。
不过想约他出来同游一玩,真不知何以演变至此。
收回那几句尖锐的质问,乔慧稳下情绪,只道:“我当真不想活成千上万年,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对我来说不合适,我觉得无尽的岁月太无聊。我也自信我有能力,我的成果、成就可以一代代传下去,不必千年万年地‘庇护’。”
“然后呢,过个两三年,你下凡去施展你的抱负,重回人间,了断仙缘,几十载后身死,就此离我而去?”
听见那句“就此离我而去”,乔慧心上如同被重重敲了一记。原来他的咄咄逼人、种种幽怒,症结在此。
她斟酌片刻,道:“学了仙术,也不至于就活几十载吧,应当也能多活一两百年来着,我们还有许多年呀。”
“我回了人间,我们未必就不能再在一起,”她再三思量,将话放缓,已讲得十分诚恳,摆出她与他沟通的诚心,“师兄你有修为,有法力,想下凡来找我不还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她深吸一气,又道:“而且咱们不是才相恋没多久,怎么就要许下千年万年的誓言,我心觉有点……有点太隆重了,我想,我们还是先相处一番,互相增进彼此的了解。”
乔慧话锋一转,换了轻松的语气:“师兄你暂不了解我的心愿,无妨,来日你可以随我回人间看看人间风光,和我一起耕耘几天看看,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呀。”
她状若玩笑,但上前一步,牵起了他的手。
他的手,复又在她手中。
这双手并不柔软也不细致,有一层剑茧。这双手在他指点下运剑,又胆大妄为地在那春夜的山林中牵起他,温热的、亲密的。
但——她如何说得出口这种话?一两百年?
还用一民间的俗语揶揄于他,竟说要他和她一起去凡尘中荒废光阴。什么种子,什么良田,不过是浪费时间。谢非池心下冷笑。
她明明可以和他并肩而立,共御权柄、千秋万代。但她宁愿回人间去,回泥尘中去,待他三不五时下凡与她私会,而后再过一两百年,二人彻底烟消云散。他原觉得她有天赋也有气性,如今看来,她不识好歹、自甘平庸。
谢非池深深敛目,何必白白上赶着任她耍弄。
昨日雨中点滴欢喜,化为烟罗一阵,散去。
风幽幽地在二人间跳荡。
“私下幽会,一两百年,好,这就是师妹你想的你与我的将来。既然你没想过以后,又为何来招惹我。”
谢非池将她掌中他的手抽出,道:“至于看人间风光、田间耕耘,恕我志不在此,恕难从命。”他面上有礼貌的笑,但笑意不达眼底。
“既然人各有志,我也不再勉强师妹。从今以后,我们仍是师兄妹,仍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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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分手进行时!
吵架时真的很容易误会对方的话语呢[托腮]
另外这个小灵石不是玻璃嘞,只是一种仙界里和玻璃相似的小石头,依靠这个小石头和水晶的对比让师妹发现不同材料折光的问题[可怜]
小师妹就这样携显微镜回人间[彩虹屁](感觉师妹像个全才科学家只是主攻农业而已,就像达芬奇主攻画画那样[捂脸笑哭])
第52章 就这样分手了(下) 小师妹:虽然分手……
他们仍是朋友。
乔慧神色一顿, 仿佛惘然。
片刻后,她反应过来——看来师兄是真心认为他们不合适。
他容貌俊美,人前冷峻淡漠, 但对她总有体贴和优容, 她便也对他心生喜意。
原以为二人初相恋, 先闲话、漫步一番, 幸甚至哉, 再牵一牵手。轻轻松松,简单自在。不料他竟想得甚为长远。她既感压力,又终于看清二人间一道沟壑。一片鲜嫩花叶, 翻过来,虫蛀有一行天堑。
也罢, 二人道不相同,走到这一步也是寻常。所幸他们相恋时日不长, 如今断了, 不算十分伤心。
她点点头, 道:“好, 我们就此退回朋友关系。”既然志向不同, 不如互相尊重。
她竟……如此干脆, 如此爽快。
谢非池见她答得倒快,心下冷笑一声。
因为一直以来她都只是在“玩”,所以一拍两散时毫不留恋么?
他目光中点染上几分讥讽。
讥讽, 讥笑他自己。
他居然无聊到幻想与她千秋岁月、千载万载。
这不知名的兰花湖畔原是她偶然发现,约了他来一赏, 但这时候,谁都没了心思再去赏花。文人笔下妆点得清贵的兰花一落,也是化作一片落花飘浮水上, 各自荡开一圈涟漪,涟漪一瞬相碰,又消融了。
落花流水,无影无踪。
*
时隔两日,二人再度见面,是学宫安排首席传道。
她在台下,看他在台上传授着清心之术的法诀,一念不起,万境自宁,气随意转,神与道邻,心同明镜,不惹埃尘……他一袭白衣,仙仪凛凛,八风不动模样。
他说退回朋友,但相恋过的人,一夜之间便退回朋友谈何容易?
说不尴尬是假的。
因为有点尴尬,那天之后,她再没去洗砚斋找过他。但如今见他平静如常,她也就放心了——如果他忧郁、神伤,她还有点自责呢。
放学、殿外擦身而过,她想起这几日一句话也没和他说过,正好今天看他似乎没什么事了,她微笑一下,刚想上前和他打招呼,得到的,却是他一个冷淡的颔首。
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好吧。
他说得体面,说什么仍是朋友,这和一刀两断也没什么区别。
知晓了他的态度,她索性避开他——不然下次再迎面一撞,大家都有点尴尬。
前几天还好好的,如今已形如陌路一般。她自认仍能将他当作一位要好的朋友,谁料是他心有芥蒂。
唉,说来自己也有点儿不对,太爱招猫逗狗,从前总爱逗他玩儿,尚未理清她与他间的不同,匆匆相恋,又匆匆分离。
二人间骤然的陌生与冷淡,渐渐被她的朋友察觉。
乔慧正切磨着那从明令司得来的宝石,柳月麟与她同坐,改着那黄铜镜筒。柳月麟不解她为何如此执着于打造这古怪的灵器,但见她终日伏案,便帮她一把。
一有风吹草动,案上花瓣便飘摇移动,视物不清。乔慧思索两日,计画将这镜筒架在一木架上,另外设计一座承托物件的小木台,用银针固定所视之物。
眼下,柳月麟正坐在她身旁,按她图样磨制那乌木的小台。
忽地,她问出口:“小慧,你和谢非池是不是……”
乔慧手上动作一停。
怎么还被人给看出来了?
她也只好招了:“是呀,我们好像不太合适,现在又分开了。”
柳月麟点点头道:“我早就说啦,你要当断则断,找准时机甩了他。”
一时间,学舍内只余打磨宝石的声音,沙沙,如春蚕咬叶,安宁和谐。
冷不丁地,一室沙沙声中却传来一句:
“不是我甩的他。”
柳月麟面上闪过一丝疑惑。随后,这疑惑成了震怒。
她秀眉倒竖,拍案道:“他还敢甩了你?”
乔慧见她反应很大,怕她气着自己,只好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一遍。
柳月麟听罢,道:“唉,小慧你也有些糊涂。你可以先假意答应他,然后他要拿什么灵丹妙药、法宝秘籍来‘托举’你,你通通收下,过一两个月再说和他道不相同也不迟。”
“这不好吧,这岂不是骗人?”乔慧摆摆手,一笑了之,“总之,都过去了。”
是,那不长的一段情,已然过去。
柳月麟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下一刻,乔慧已经将那讲学任务得来的宝石打磨完成。她拾起清明微凸的小镜,装入镜筒。
边缘仍模糊,仍有五彩虹影。但至少,这一次镜中花叶再无重影。
视野略有暗淡,但隐隐约约地,可见那花瓣中密密层层……
“月麟,你快看!”
她大喜,忙叫柳月麟也来看。
穿过幽微镜管,纤纤脉络初显,看得很是清晰。
柳月麟虽然不解她为何致力于打造这镜筒,但见她喜悦,便也顺着她夸赞几句。
大喜过后,乔慧又心道,这灵石到底是上界的法宝,如果没有人连接仙凡二界,从上界取灵石来用,数十年、数百年后,这一小小发明大约也要湮没无痕了。
她思索片刻,取了灵石,又取了水晶,两两对比一番,看是有什么不同。
那宝石压在书页上,只有一行文字,水晶压上,却有两行,一行文字,一行重影。原来二者的区别在这里。
乔慧取出笔记速速记下。
待下次回乡,她搜罗一番人间有没有和这灵石一般的宝石。灵石灵植不过比寻常矿石草木多了几分灵力,人间广袤无边,小小石头,她不信在人间找不到相似的。
总之,这黄铜镜已然打造完成。一架乌木座,一支镜筒,嵌两片打磨轻薄的宝石为镜。下边有圆台银针钉住需要观察的物件,防止移动。
乔慧喜上眉梢,欣然道:“此物不如就叫鉴微。至于看见的草木结构如何命名,待我研究透彻再……”
因为离下次放假还有一段日子,这小小的发明,她先带去了给众同窗观看一番。
修道之人本就可以用神识体察万物,这小镜筒在旁人眼里其实没什么稀奇。
但既然小师妹发明了此小玩意,大伙也不好不捧场,一时间朝闻学宫内充满了吹捧之声,什么“小师妹天工妙造,心灵手巧”,又什么“小师妹体恤下情,与民同乐,慈悲心肠”。夸归夸,来试看者寥寥,都只做人情功夫。
除却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