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不动声色”,不过是乔慧片面想法。
实际上对面那个心里有声有色得很。
谢非池捧一卷书在看,书页芳白,有淡逸墨香,很端严自持,很冷静庄雅。其实他仍有一事未说:今日在大殿上提起乔慧击退那云陵子之事。真君对师妹的机敏勇敢很是赞叹。
为她在师尊面前进言不过小事一件,不必刻意提起,待天玑阁将她的奖励呈上,她自会发现他暗中相帮。
神思间,忽目光下投,看见书案上还有一物。
一小袋灵米。
案台乃书斋之枢要,当铺设素绢、陈列笔墨。她倒好,将她的东西在他这儿随意乱放。
转念间,他又想起,当日在那妖物盘踞的绣坊,她说,请帮她一个小忙。她求他施展移形换影之术送她出去,她便有自种自煮的灵稻酬谢,他还当她是开玩笑,原来她是真放在心上。谢非池哑然失笑,他早已辟谷,在她家中逗留时为不拂她爹娘脸面草草吃几口而已,平日并无口腹之欲,何须费一番心思磨了米来送他。
但他不想扫师妹的兴,只悠悠开口:“这灵稻磨了米,何时烹煮?”
乔慧蓦地听他言语,抬起头:“啊?什么烹煮?”她只是进门后随手把这小灵米一搁,而且今天她不想吃饭想吃面条。
见她一头雾水,谢非池脸色微变,长眉略略压下。
乔慧这才反应过来,哦,原来他还记得自己随口提起的事情。在毓珠家里,她似乎说过以自种的灵稻答谢。昨日师兄因误会那小绢人是特意为他保留之故,已发了好一通脾气,不好再将他的心捧高又抛落。
但玩心如平原走马,易放难收。她眨眨眼:“这灵米是特意拿来给师兄的,但我许久没煮过饭了,忘了怎么煮了。唉,都怪门中食宿全免,我天天到膳堂蹭饭,已然将厨艺全部荒废了。”乔慧故作惋惜,重重地叹一气。
“师兄你会煮饭么?”她仰起脸,似乎万分“期待”地看向他。
荒谬,他怎会费心于人间俗务……自己竟真以为这师妹有那般用心。原来她的用心,都在抓弄他上。
谢非池额角微跳:“君子远庖厨。”
乔慧听了,心觉有点好笑,他竟拥簇着一古老的歪理。
她摇头,字字清脆,条理明晰:“‘君子远庖厨’乃古人说君子怜悯走兽、不忍杀生食肉,故远庖厨,可不是说君子从此不用劳动做饭了。而且其原意也有些站不住脚,世上的‘君子’,不下厨就真不吃肉了?怜悯动物,应当是不滥杀、不苛虐,不贪餮暴殄,感念其馈赠。总之,这是套陈腐道理,师兄你可不要因循守旧呀。”
“而且以师兄的法力、修为,难道还治不了这小小一袋米?”窗外竹影摇曳,光影如碎金在她眼中跳跃。
“你……”谢非池真不知她怎么如此刁钻滑头。从前她对自己尚有几分尊敬,眼下是一点敬爱都没有了。
终于,他败下阵来:“这米你且放这便是。”
这师妹说的话全是激将法,但自己偏偏中她的计,好胜心涌上来,竟鬼使神差地应下。不过是模拟凡人的工序,有何难?总归是法力一烘即成。
“真的?那我就放这儿了,改天来吃饭,”其实吃米之余应当再配各色肉菜,但再调侃几句只怕师兄要翻脸,乔慧见好就收,又施施然补上一句,“天哪,我太开心了,能一试师兄的手艺。师兄你待我真好。”她双目望着他,泛出明亮神采,心觉很有趣味。只此一回,她以后一定少点拿师兄逗乐。
谢非池略微展颜,但仍不轻不重地批评一句:“你实在太过巧舌如簧,君子语贵有物,不发花言妄言。”
这师妹颇会使唤他,秘境,绣坊,影戏,一而再再而三踩着他底线。
乔慧见事得逞,忍不住得意地笑,道:“我夸师兄你两句你还不高兴?当然,我不会让师兄白做饭给我吃,届时我会答谢师兄。咱们有来有回。”
谢非池只觉她所谓答谢定是又在打什么坏主意。他翻过一页书卷,并不语,夕照映照着他的侧脸,如在美玉白璧上细密密敷一层金粉。
“对了,师兄,我还有一事想告诉你……”
由那袋谷雨监中的灵米,她想起今日脑海中冒出的那小小设想,依人间叆叇之理制作观察工具。
谢非池对人间之物没有兴趣,但并不打断她,只一手支颐,静静听她道来。天际有归山的鸟飞过,一时喧腾,黄昏已深,琥珀金中有点紫红,斜斜入室,空净雪洞般的书斋渐渐熏染了绯红颜色。
……
回去路上,乔慧手捧一物。
她本意只是与师兄分享自己的奇思妙想,谁料竟得了一盒水晶。
叆叇乃水晶所制作,谢非池对这人间的器用不感兴趣,对此也无可指点之处,只开了柜阁,取一盒水晶与她。冰魄凝霜,玉魂衔光,置于一华美锦匣之中。谢非池只道,水晶宝石于他无用,她若要做什么实验,尽管来取便是。沉甸甸锦盒在手,乔慧心道,以后在师兄面前还是谨言慎行、谨言慎行,不然随口一说他便给自己点什么,终有一日她要将洗砚斋搬空了去。
天心一轮明月,月华澄澈如水。宝盒置于书案,甫一开匣,满盒水晶辉映窗边一片皎月。
这一锦盒内设空间法术,此中水晶绝非肉眼所见的数量,乔慧捧出莹莹光闪的一大片来,盒中宝石却不曾变少。她每取一块,便多心虚一分,从今以后,她绝不再逗弄师兄。至少,这几日先收敛一下。
叆叇由水晶磨成,有了修为,打磨水晶极容易。一息之间,法光一覆,她已磨了数块水晶镜片,凸起各不同。她出身乡下农家,叆叇不过是她从书中读来之物,偶然曾听书院先生提起,未曾见过其实物。依书中道理,水晶镜愈凸则视物愈大,她便磨了不同的镜片各一看。
书案临窗,正好拾得窗外落花一片。
覆镜一看,她心中隐隐失落。
她逐一而试,镜凸起越高,虽可视物越大,但光景形散模糊,且再大也难以复刻她在神识中所见。看来单单将水晶片精细打磨、修其弯弧是不够的。
一时无聊,她抓起那一叠镜片在掌心把玩。月华洒进,透过莹明水晶,她掌心一片细碎流光。
指间翻动,有镜片叠于一处。乔慧心中划过一模糊念头,人间的叆叇似乎多是单镜使用,何不试试重叠再一看?
她信手拈起两片磨得甚凸的镜片,叠凑于眼前,目光一凝,再望书案上那雪白梨花。唉,混沌一团,毫发不辨。虽有失落,但试验哪有即刻成功的,乔慧并不急着放下,起心动念间,灵犀一点,将两枚镜片稍稍拉开寸许,再观再觑——
镜中所见,已比方才更放大许多。脉络、绒毛、沙般花粉,已逐一可见。但极不清晰,边缘有光怪虹晕,成影重叠,若不仔细视之,只会当是一团乱。虽不算成功,但乔慧心中仍泛起微微喜意,修士神识直抵草木中小周天时,也是先见脉络、绒毛一层。
她托着腮,犹在思索,若这影子不重叠、清晰明了,即使无法观那微室奥秘,仅用此镜观草木细部,对人间学界也大有裨益了。只是不知如何才能得到极致的清晰,是因她打磨水平不足,还是……
窗外梨花飘洒,月色清幽,照着那重重花瓣后一沉思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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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不知道吃坏什么了有点不舒服更新字数少了一点抱歉抱歉,明天多写点[可怜]
先甜这两三章,一想到过几章就要哼哼哼了真是不忍呀[害羞]
因为用水晶双折射的问题,水晶并不适合做显微镜,就是会产生重影。但这个文的背景是参考宋朝,宋朝的本土玻璃并不怎么透明,所以小师妹一时没想到玻璃这种材料,古代人有自己的时代局限,但没关系她会渐渐突破的……但是两个透镜叠在一起可以二次放大给了小师妹的灵感嘞![捂脸偷看]
第49章 恋爱中(下) 小师妹莅临师兄空房……
前往讲法坛路上, 乔慧微笑点头,仔细倾听月麟道来她假中在姑射的收获。
草木晴波旷渺,二人在葱翠山麓下走过。
柳月麟道, 归家三日, 她与父母坦言自己无需一个夫婿扶持, 凭她一个女儿也可以继任姑射之南。她双亲欣慰, 带她巡省姑射灵脉, 览阅族中机要,与族老的会议,也令她去旁听。她看向乔慧, 认真道:“小慧,若不是当日你鼓励我, 我定是与家中赌气,旬假便不回去了。”
乔慧道:“怎么会是因为我的鼓励?月麟你心性坚定, 即使我不在, 你自己想通了你也会去向你爹娘言明心意的。”
“你还真是, 别人说你有功你还不领, ”柳月麟莞尔一笑, “若要接替我父母执掌姑射, 日后还有七道试炼。到那时,你可得来观阵,不许不来。”
乔慧轻快答道:“好嘞, 我一定去。见证你的成就。”
柳月麟被她夸得飘飘然,只觉小慧也太会说话了。她正想问问乔慧旬假有何收获, 但转念间,想起当日在山下见她和慕容师姐、谢师兄一行一起回来。
不知他们是刚好在回程时撞上,还是师姐一行去了人间, 又去找了小慧。若是后者……算了算了还是别问了,若真问了,只怕噩耗传来,得知小慧和谢非池之间有什么情短情长。
二人心思各异,一路春和景明,朝阳生光,陆续遇上旁的同门。
见乔慧迎面走来,许多弟子向她热情问好。
“小师妹在人间路遇不平拔刀相助,实在是好气魄。”
“听说小师妹以一己之力打败了栖月崖前任首徒,真是少年英豪出我辈。”
乔慧听了这许多吹捧,一一抱拳回礼,道:“都是小事嘞。”
直到又听一人说:“大师兄和大师姐实在待师妹你不薄、对你青眼有加,听说是他们为你在师尊座前请功。”
得知师兄师姐为她进言,乔慧心下有暖流缓缓流过,一阵感动。
但旁边的柳月麟,却觉这话越听越怪异。终于,她开口相问:“小慧,你旬假都和大师姐和……大师兄在一起?”
乔慧知道她意有所指,道:“他们路过东都,来找我一同回去,但我的朋友遇到点事情,我就留了两日。师姐和师兄也是热心助人,怕我一人不敌,出手相帮。”她将那蜘蛛精与云陵子的恩怨道来,自然,略去皮影戏、小影人、月下情定等一干小事。
柳月麟听起她说起那异族相恋之事,心下颇有几分感慨,但她讲到击退云陵子后倏然结尾,便十分可疑了。这还有一日,做什么去了?但朋友之间不应多加打探,她便也没再追问。何况,再追问下去,只怕真相怖人,小慧真和那昆仑谢藕丝牵连,暧昧不清。
虽不问,她仍不动声色地观察。
谢非池是首席师兄,有教导后辈之责任,但因旁人惧他威严,前来请教者寥寥。他指点旁人,亦不过简短的一两句,冷言冷语。唯有轮到小慧时,他难得地多吐露几个字。
这昆仑谢心高气傲,唯独高看小慧一眼。小慧天资聪颖,他敬小慧几分也是应当的。一切似乎如常,似乎、似乎——好端端的,他何以伸手将粘在小慧额间的一缕发丝拂开,还气定神闲,若无其事。男女有别,岂可这样动手动脚?再看乔慧呢,居然也没有疾言厉色,当场喝止他这无礼的举措。
柳月麟深吸一口气,只觉太阳穴隐隐作痛,没眼看。
乔慧近日一心研究水晶镜片,又总在地里奔波,一时未察友人打量的目光,待回过神来,已是这一日学舍小院里花下品茗。
月麟与她交手几招,梨花树下的茶业已经煮成。
小几旁,二人盘腿而坐,各托一茶盏。
柳月麟原在与她漫话日常,不着边际地闲聊着,冷不丁地,忽然出言道:“小慧,你和谢非池在一起了?”撒网已久,倏然收网。
乔慧险些被茶水呛到。
她整理着措辞,好一阵,方道:“是的。”整理来整理去,吐出两个字。
“难怪他一天到晚看着你,成日又叫你去他院中温习功课,总拘着你……”
言语间,柳月麟将谢非池描述得十恶不赦了。
乔慧心道,也没有成日罢,一旬里也不过四五日而已,依足门中带教师兄妹之间的日程安排呀。
柳月麟呷一口茶,道:“那你什么时候和他了断?”
修行一途,难免无聊,忽遇一个皮相尚可的追求者,玩乐一番也无不可。但当断则断。
乔慧听了,一头雾水:“啊?”
柳月麟秀眉微蹙,道:“你从前不是说只是把他抓在手里玩么,既是玩乐,他又颇有家世,总得步步安排得当,什么时候冷了、淡了,再和他断了,你没想过?”
乔慧老老实实道:“我好像真没想过。”
于是乎,对面那一对秀丽长眉皱得更深。
“你不会真心地和他在一起吧?”
乔慧挠挠头,道:“都在一起了,当然是真心的。若是假意,何必费这时间这功夫。而且,我……我没想过把他抓在手里玩,月麟你实在是误会了我。”她自认还算一纯良的百姓,平日只是拿师兄稍一逗乐而已,断断没有玩弄师兄。
“我和师兄有许多异见、分歧,确实不知来日如何。若不能磨合,我们便自然散了。但现下我对他,还算认真。”
听听、听听,什么还算认真。柳月麟气不打一处来。
她放下茶盏,重重叹息道:“我只是觉得他和你不太合适。”
“若他有风度也就算了,若他没有,他家世煊赫,怕你与他一拍两散时他恼羞成怒,用权势压人。”密友夜话时,她也曾听乔慧说起将来想回俗世的司农寺。难道那谢非池愿意臣服、愿意低头,随小慧回人间?只怕他傲慢独断,到时候闹得很难看。
乔慧道:“月麟你把人想得太坏嘞,师兄的性格虽然,呃,不算好,但也没有那么坏罢。而且咱们散不散还是两说呢,万一……”她也说不下去万一什么,万一师兄将来肯跨越万水千山,与她异地相恋?
但与人相处,不好早作结论。眼下既两厢情愿,且交心、磨合、共济,努力一番,以观后效。
她悠悠道:“以后的事,以后再想也无妨。现下我和他相恋,还算开心快乐。”